先前下值的时候, 外头阳光普照,晒得厉害。
等到这会儿, 却又阴沉起来了。
乌云堆积在一起,地上有风在卷着吹,似乎是马上就要下雨。
公孙照觑着天色,拿了把伞带上,这才出门。
她估计得一点不错。
事实上,人出了宫,才刚坐上马车,就听车顶传来雨滴打在上边的噼啪声。
听起来, 下得还不算小。
想想也是,夏天的雨多半都是这样的。
来得急,下得也急。
半推开车窗向外去瞧,行人们都如同受了惊的麻雀,扑棱棱往屋檐底下躲。
乘坐马车, 亦或者是带了雨具的人, 相对便要自如许多。
马车行驶了约莫一刻钟, 便到了地方。
公孙照听着车顶的雨滴声轻了, 料想雨已经小了, 索性就把伞放在车上, 自己一掀帘子, 走了下去。
大抵是因为刚下了雨的缘故, 暑热消退,竟然还有点凉。
茶楼的伙计相隔一点距离瞧见,热情洋溢地迎上来,递了停车号码牌给跟随的侍从。
等到客人将要离去的时候,再把号码牌给茶楼的伙计, 后者就知道赶紧去找对应的车夫过来,免得叫客人在门前久等。
给完停车号牌,又问公孙照:“娘子是约了人,还是?”
公孙照一边往里边走,一边问:“左少卿来了吗?”
伙计恍然大悟:“原来是左少卿的客人——他早就到了。”
又领着她往楼上的雅间去。
公孙照本也不是拘谨之人,几番与左见秀相交,这会儿说起话来,便也自在随意。
进门之后,先自问了一句:“左少卿来得好早,太仆寺今日不忙吗?”
她是根据自己抵达的时间估算的。
含章殿也好,三省和其余各衙门也好,下值的时间其实都是一样的,之后的安排也都是一样的。
吃完饭,就可以打道回府。
不吃的话,自己回家去吃也行。
偶尔事多,又急着处置的时候,也需要加班。
公孙照午后吃了饭过来,几乎没作停留,先前听伙计说左见秀早就到了,故而有此一问。
相较于她的随性,左见秀反倒有些拘谨。
起初只是道了句:“还好。”
大抵是觉得这话说得太冷淡了,就又补了一句:“此时并非耕种时节,皇朝在外又无战事,太仆寺自然清闲。”
公孙照原也就是随口一问,听罢为之一笑,与他分宾主落座之后,开门见山道:“我今日邀约左少卿,是真心实意地想跟你致歉。”
“之前那篮樱桃,是我不好,我这个人小肚鸡肠,存心报复,搞得满城风雨,损了左少卿的清名……”
她站起身来,卷起衣袖,亲自为他斟一杯茶,而后又给自己添了:“以茶代酒,向左少卿赔罪。”
左见秀垂眸瞧着面前那盏茶,几瞬之后,抬头看她:“公孙女史今日邀约,就是为了向我致歉吗?”
公孙照不想他会这么说,倒是微微一怔。
不然呢?
他以为自己是为什么约他出来的?
略微沉吟之后,又恳切道:“其实先前休沐的时候,就该正经地同你说一说的,只是途中遇上了一点意外,到底给拖到了今天。”
左见秀两手按在桌面上,用力地站起身来。
他端起面前那杯茶:“都过去了,我不放在心上,公孙女史也都忘了吧。”
公孙照客气地敬了他一下,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再次落座之后,又说起另一事来:“说来惭愧,我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原来曾经蒙受过左少卿的恩情……”
她把从冷姨母那儿听来的事情讲了,同时伸手过去,又给他续了杯茶。
左见秀坐在她的对面,微有些出神地看着她半折起衣袖之下的那截玉腕。
纤细,又不至于叫人觉得瘦弱。
那只手也漂亮。
骨节分明,白皙有力。
他有心想问:“你是因为知道我曾经帮你说过话,所以才来找我致歉的吗?”
只是他想的久了,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是她先语气轻柔,央求似的说了一句:“左少卿,千般不是,都是我的不是,你可不要生我的气。”
这话一说,叫他怎么生她
的气?
他只是生自己的气。
气他这么……
左见秀回过神来,重又将杯中茶饮下,而后站起身来:“公孙女史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都过去了。”
他又变成一开始那个彬彬有礼,但是冷淡疏远的左见秀了。
“我还有些事情须得处理,这就告辞了。”
公孙照微微吃了一惊,也随之站起身来:“左少卿……”
左见秀却没有停留的意思,最后向她礼貌性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推开门,茶楼的伙计守在外边儿,他说了句“记账上”,便下楼去了。
公孙照微觉莫名。
只是想着事情至此,也算是办妥了,倒也不必再去细究别的。
当下也到门边去,向正下楼的左见秀道了句:“左少卿,慢走。”
楼梯口有风吹过,略微有些凉。
她忍不住低一下头,掩口打了个喷嚏。
左见秀听见声音,在楼梯上驻足,回头问她,脸上的神情有些踟蹰:“你——你带伞了吗?”
公孙照回过脸来,应了声:“带了的,在马车上,你放心。”
左见秀很轻微地抿了下嘴,最后看她一眼,终于转身离去。
他走了,公孙照也没在这儿久留,出门坐上马车,回宫去了。
……
邢国公府。
邢国公夫人觑着雨后空气清新,午后起了闲心,往外头去散步。
远远地瞧见儿子回来,就把他叫住了:“不是说有事情要办?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左见秀说:“办完了。”
邢国公夫人随口问了句:“这么快就办完了?我听说,你连饭都没吃就出宫了。”
又问他:“在外边吃的?”
左见秀说:“没有。”
邢国公夫人“哎哟”了一声:“你也不叫人回来说一声,早知道给你留饭了。”
又叫人去张罗。
左见秀心绪杂乱:“阿娘,别让他们忙活了,我不饿。”
“瞎说,”邢国公夫人瞪了他一眼:“早饭是天不亮的时候吃的,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可能不饿?”
左见秀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气饱了。”
邢国公夫人只觉得今天这事儿,真是一个谜团接着一个谜团。
她觑着儿子脸上的神色,禁不住关切地问:“这是在生谁的气啊?”
“没谁,”左见秀说:“生我自己的气。”
邢国公夫人:“……”
邢国公夫人若有所思地瞧着他,好半晌过去,才很警惕地说:“你是不是中邪了?我给你找个神婆看看?”
左见秀:“……”
……
天色仍旧是阴沉沉的,一直到傍晚都是如此,似乎雨意未歇。
公孙照这时候却无心去理会天气了。
她受了凉,好像有点要生病的趋势。
打喷嚏,还流鼻涕。
摸一摸额头,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似乎有一点热。
许绰要了热水来,她喝完之后拥着汤婆子躺进被子里。
不多时,冷姨母就来了。
诊脉之后,又仔细瞧了瞧她的眼睛和舌苔,最后说:“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受了凉,注意保暖,吃两天药,压下去就好了。”
公孙照心下无奈,又有点庆幸:“得亏手头的事情都料理完了,歇两天也不打紧。”
叫许绰去给她告假,简单收拾了日用之物,回公孙家去。
御前的人身体不适,是不能当差的。
……
窦学士知道这事儿,也不觉得稀奇。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叫许绰转告公孙照:“让她好好歇着,养好了再来。”
结果等到第二日早会的时候,天子见到她们,就先叹了口气,很落寞地说:“阿照不在这儿,感受少了好多人,怪冷清的。”
窦学士:“……”
其余人:“……”
都忍不住在心里边腹诽:公孙六娘不也就是一个人?
她既没有分身术,看起来没有胖的跟几个人捆一起似的,少了她,怎么就冷清了?
又不敢这么说,只能附和。
是啊是啊,我们也这么觉得!
大监察言观色,还问天子呢:“陛下,王院长原先定了这两日录画……”
天子百无聊赖,摆了摆手:“先搁置着吧,等阿照回来了再画。”
窦学士见状,连嘴角抽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公孙六娘不是公孙六娘,她是宇宙第一推动力啊(不是)!
……
公孙府。
对公孙照来说,这场病其实生得恰到好处。
从她上京,一直到现在,也有几个月了。
她一直都跟陀螺似的在转。
要在内廷扎根,要跟尚宫局的人维护好关系,要梳理前朝关系,要应对公孙家的亲旧和敌人,还要让天子喜欢她。
桩桩件件,挨着应对下来,现在回头再看,也真是不容易。
歇一歇,也挺好的。
因告了假,这日她难得的睡了一个懒觉。
再睁开眼睛,外头已经是天光大亮。
床帐还被放着,她也没叫人进来,自己躺在榻上,听外头不知名的鸟鸣叫。
过了会儿,又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公孙照叫了声:“三姐。”
声音稍显沙哑,说完之后,她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公孙三姐从外头进来,亲自帮她把床帐收起来了。
再坐到床边,瞧着她脸色,关切道:“现在感觉如何,头疼不疼?”
说着,又伸手来摸她额头。
公孙照摇了摇头:“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受了凉,借这个机会躲躲懒罢了。”
潘姐在外头盯着人煎药,许绰不在这儿。
公孙照叫她在宫里待着,要是有什么变故,赶紧来告诉她。
公孙三姐扶着她坐起身来,又端了杯温水给她,最后才低声说:“吕家那个小郎君听说你病了,要来伺候你,叫我给拦下了,让他先回去养着。”
公孙照慢慢地啜一口水,笑了:“他倒是很乖觉。”
吕保现下的境遇,跟许绰是一样的,只是细究起来,又远不如许绰。
之所以一样,是因为他们两个都在天子面前过了明路——他们是公孙六娘的人。
而说他远不如许绰,则是因为许绰是太宗功臣出身,她在公孙照身边打下手,实际上是半个家臣,她是走仕途的。
而吕保……
说的粗鄙点,他是来当暖床小厮的。
许绰是卖身为臣,他是卖身为奴。
公孙照这会儿也没有心思理会他:“等他真的想清楚以后该当如何再说吧。”
作为主子,她没有给吕保谋出路的义务。
公孙三姐又同她讲了前来探病的人,有交际的人家,能来的基本上都来了。
最后讲:“五郎跟幼芳先前也来了,我见你还睡着,就打发他们回去了。”
公孙照大概上听了一遍,心里边也就有了分寸:“知道了。”
因天气炎热,室内还用着冰。
只是又因为主人还生着病,便不敢将窗户关得太过严实。
公孙照吸了吸鼻子,禁不住道:“好香——是月季花的味道。”
公孙三姐听得高兴:“能闻到味道,可见身体是真要好了。”
叫她在这儿歇着,自己跟使女一起出去,剪了好些不同颜色的月季来插瓶,最后色彩绚丽地摆在了内室小几上。
厨房送了膳食过来,公孙照懒懒地靠在软枕上,也没有胃口去吃。
觑着日影一寸寸地挪动,静谧之余,又不免生出百无聊赖之感。
她心说: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外头侍从来禀:“娘子,三娘子,韦相公来了。”
公孙照初听,不免有些讶异,再一瞧时辰,知道是下值了,便也就明白过来。
中书省离含章殿那么近,他不知道才奇怪。
公孙三姐也知道韦俊含同自己六妹之间怕是有些什么。
说起来,这宅子还是他送的。
她叫妹妹安生在榻上静养 ,自己出去迎客,再一路到庭院里,就没再跟进去了。
韦俊含进了门,都禁不住跟公孙照说:“你三姐跟她婆婆公公捆在一起,足有一百个心眼。”
“你三姐一百零一个,她婆婆公公倒欠了一个!”
公孙照听他这话说得促狭,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一笑,又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她气呼呼地迁怒,从旁边果盘里抓了颗杏子来砸他:“都怪你,一来就惹得我咳嗽!”
韦俊含甚少见她如此,一时又笑又怜,接住那颗杏子,在床边坐了。
“真是生病了,太医怎么说?”
又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我那儿倒是不缺药,也带了些来,你缺什么少什么,就跟我说。”
公孙照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身体向他那边儿挪了一点,他就会意地上前一点,温柔地将她抱住了。
他身上有熟悉的香气。
公孙照埋脸在他肩头,轻轻嗅了一嗅,这才说:“什么也不用,马上就好了。”
过了会儿,忽的又说:“其实生病也挺好。”
韦俊含察觉到了她今日不同于过往的柔和,心绪微动,静静地抱着她,宽抚着抚她披散着的长发。
再听她没有再言语的意思,这才低声问她:“是出什么事了吗?有的话,就告诉我。”
公孙照伏在他怀里,把玩着他的手:“怎么这么说?”
韦俊含低头亲吻她的发顶,而后道:“你今天……不太像你。”
“哦?”
公孙照问他:“我平时是什么样子的?”
“唔,”韦俊含很认真地想了想:“就算是把郑相公跟崔相公捆在一起,你也能一棍打死的样子。”
公孙照没忍住笑起来,继而又开始咳嗽:“你干什么总来招我。”
笑完之后又说:“我就是忽然觉得,有个人能靠一靠,其实也挺好……”
韦俊含听她说的平淡,只是细细去想,这话里头又似乎是浸润着无数的心酸。
他心里一阵难过,细密的疼:“要是我从前就在你身边就好了。”
公孙照将他的手按倒被面上,将自己的手平铺上去。
韦俊含生得高,臂长腿长,手也明显比她大了许多。
手掌叠在他手腕齐平出,她的中指指尖,也只到他中指的第一处骨节。
她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间笑了起来。
韦俊含心下不解:“笑什么?”
公孙照卖了个关子:“以后再告诉你。”
转而又说:“我有时候,还是很盼望有个人能靠一靠的。”
她神情当中平添了几分回忆:“先前在扬州,日子说不上十分难过,但也不能说是好过。”
“我阿娘的处境很难,当然,我的处境也不简单,小的时候,还能稍微依靠她,再大一点,就是她依靠我了……”
韦俊含听到这里,忽然间有些庆幸。
也就在这个瞬间,他对扬州的那段过往释然了:“好在还有顾纵。”
公孙照不无讶异地看着他。
韦俊含看得失笑,又说了一句:“好在有他,让你过得没那么难。”
公孙照听罢默然几瞬,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头来,轻轻地亲了亲他的脸颊。
……
公孙照十四岁那年,顾建塘就任扬州都督。
顾家的一干家眷,也随之到了扬州。
顾纵成了她的同窗。
起初他们并不熟悉。
顾纵是扬州都督之子,聪明,人又生得俊美,在书院里众星捧月,身边永远都围着一群人。
公孙照没有往前凑,一直都敬而远之。
直到他们成为同窗的第二个月,她在乐房里练琵琶,他忽然间翻过墙来,吓了她一跳。
“公孙照,”顾纵盯着她的眼睛,问:“你其实能做榜首的,是不是?”
公孙照怀抱琵琶,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不答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顾纵说:“因为你的成绩一直都没变过,名列前茅,但是从来不是榜首,我觉得你有考榜首的实力,你在藏锋。”
公孙照继续拨琵琶:“所以呢?”
顾纵一下子语滞了。
窗外的日光正好,照得她脸上莹莹一片。
那茂密的青丝披在身后,有一缕来到身前,与束发的红丝带交织在一起,宛若明媚的春光。
向来骄傲的顾三公子,向来目光锋锐得像剑一样的顾三公子,忽然间红了脸:“你……”
公孙照看他一看,觉得很好玩似的笑了起来:“你脸红什么?”
顾纵慢慢地回过神来,定一定心,承诺说:“我会再回来找你的。”
公孙照那时候觉得他有点傻气。
这话跟她说得着吗。
甚至于这才是他们第一次私底下说话。
她懒得应声。
顾纵却很郑重其事,向她行了一个平辈礼节,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他没有来书院。
第三天也没有来。
之后一个多月,他都没有出现。
书院里的人议论纷纷,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生病了?
似乎也没传出这样的风声来。
去探听消息?
顾夫人治家严谨,不该流出来的,一星半点都不会流出来。
到顾纵缺席将要两个月的时候,终于有消息传回来了。
他在苏州参与会试,一举夺魁,得了解元。
他父亲顾建塘是扬州都督,依照规矩,他的子嗣不得在他治下参试。
扬州与苏州离得虽近,但实际上地域分区不同。
前者属于淮南道,后者属于江南道。
顾纵去苏州参试,合情合理。
消息传回,整个扬州都轰动了。
他才十六岁,又是扬州都督之子,多得是人登门贺喜。
说得逾越一些,在扬州地界上,甚至称得上是普天同庆。
顾建塘夫妇当然是高兴的,只是那高兴当中,又不免掺杂了一些不为人知的郁卒。
那时候公孙照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有些讶异。
当她从书院回去的时候,她阿娘兴奋当中带着点忐忑地告诉她:“顾家设宴庆贺顾三郎得了解元,居然给我们也下了帖子,叫我们也去呢。”
又有些庆幸地说:“我看顾夫人专程打发了陪嫁的陪房过来,说话也和颜悦色的,跟之前那位都督夫人不一样,应该不是难相处的人。”
公孙照怔怔地看着那张请帖,忽然间想到了近两个月前,顾纵跟她说的那句话。
公孙照,我会再回来找你的。
……
现下回头再想,这些过往,都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了。
但顾纵的脸孔,即便是到了梦里,却也仍旧很清晰。
她其实很感激他。
感激他改变了自己母女三人的生活。
感激他让阿娘不再像从前一样惶惶不可终日,提提也不用像她从前一样,小小年纪,出门交际的时候,就要谨慎地看人脸色。
那段婚姻使她得到的,跟使他失去的一样多。
这么不划算的买卖,居然也有人做。
大概人生病的时候,真的会变得脆弱。
公孙照感觉,自己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想起他来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叫韦俊含这么一说,又感觉与他分别,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
韦俊含往后倾了倾身体,与她的脸孔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觑着她的脸色,不无警惕地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蹙着眉头,为了逗她,故意地露出一点担忧来:“你可别再回去找他,你走了,我怎么办?”
公孙照笑着斜了他一眼:“贫嘴。”
又问他:“今天朝上有发生什么吗?”
“有,当然有。”
韦俊含说:“今天在朝上,共工打眼一瞧,公孙女史怎么不在?天下那么多大事,都等着公孙女史来处置呢。”
“把他给气的啊,旁人怎么劝都没用,一头撞向不周山,把天柱给撞到了……”
公孙照给他揶揄得抓起他的手咬了一
口。
韦俊含“哎哟”一声,有点无奈地劝她:“朝上没什么事。”
“你也真是操心的命,既病了,就好好歇着,总想那些做什么?身子是自己的。”
公孙照说:“我喜欢有事情做。”
有事做的人,就有用。
有用的人,才能活得好。
想到这里,她自己也楞了一下。
或许她早就病了。
从前在扬州经历的种种,没有摧残她的肢体,可是摧残了她的心。
公孙照一心钻营,只想着往上爬。
她太害怕回到过去那种为人鱼肉,看人脸色的生活了。
她要做刀俎,要做被人看脸色的那个人。
这么一想,她很快又释然了。
她其实已经成功了一半。
现在要是再回到扬州,所有人都要看她的脸色。
也是因为如此,公孙照忽然觉得,这样闲暇时候,温存缱绻的时光,其实也不错。
她躺在韦俊含怀里,懒洋洋地跟他闲话。
他身上暖暖的,香香的,真好闻。
公孙照低头嗅了嗅,忽然间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明月跟我说……”
还没说完,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韦俊含叫她慢点:“我又不会跑。她说什么了?”
公孙照忍俊不禁道:“明月说,我赶上好时候了,上京的时候,过了最冷的时节。”
“她说一到冬天,御前的人都默契地排班,轮流去尚书省办事。”
“说尚书省里的两位相公都是男人,活得也不精巧,手底下也多是男人,冬天房门前盖着帘子,一头进去,臭烘烘的,就跟进了陌生男人的被窝一样,出来半天,都觉得脑袋疼……”
“又说中书省跟门下省就不这样。”
公孙照说着,不无玩味地摸了摸身边人俊美的脸。
他笑着眨一下眼,那眼睫擦着她的掌心,略微有一点痒。
她继续说:“明月说啦,韦相公是个讲究人,生得又俊,领口袖口雪白,一看就香香的,上行下效,中书省的风就比尚书省的好闻。”
“门下省就更不必说了。”
“姜相公跟陶相公都很整洁,那些个臭男人平时敷衍人的时候说自己粗枝大叶,到了门下省,也没见他们敢邋里邋遢的……”
公孙照说到最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韦俊含也笑了:“好啊,原来你们背后这么促狭人。”
内室里两人气氛正融洽,外头却忽的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是公孙三姐:“妹妹,有客人前来探病。”
公孙照心下微奇。
她知道,从自己告病到现在,上门来探病的不在少数。
这种探病,往往是派遣管事登门问候,送一点什么,聊表心意,实际上并不会见到病人。
除非……
来的是很亲近的人,亦或者是贵人亲自登门来访。
公孙照扶着韦俊含的肩膀,坐直身体:“三姐,是谁来了?”
公孙三姐在外边回答她:“是邢国公府的左少国公。”
公孙照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哦——原来是他。”
低头瞧了眼,见自己衣衫还算齐整,又推了韦俊含一把:“你去那边椅子上坐着。”
韦俊含不挪窝,还问她:“他来干什么?”
他道:“你先前不还故意作弄他来着,怎么还作弄出感情来了?”
“哎呀,我的好相公,你快过去吧。”
公孙照央求他:“不是你想的那样,这里边有些内情,你不知道。”
她这场病,大抵是因为昨天受了凉。
偏又是在昨天,才刚刚见了左见秀。
临别之前,他还听见自己打了个喷嚏。
依照左见秀的性情,知道之后,不登门来探望,这才显得奇怪呢。
韦俊含神色难辨地觑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倒真是起身往对面座椅上去坐了。
公孙照这才跟公孙三姐说:“三姐,请他进来吧。”
公孙三姐在外边应了一声,人却往屋里来了。
她还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后边还有两个使女,端了茶来。
一杯是韦俊含的,一杯是她的。
只是公孙三姐没用,客气地朝韦俊含点头致意,往妹妹床头去坐了。
公孙照不免在心里边感慨一句,三姐这人,真真是灵光。
外边左见秀进了门,打眼见韦俊含也在,不免一怔。
他下意识地看了公孙照一眼,这才注意到公孙三姐也在。
左见秀回过神来,先问候了韦俊含:“不想在这儿见到了相公。”
韦俊含笑了一笑:“毕竟我与公孙女史私交甚好,知道她卧病,怎么好不来瞧瞧?”
左见秀从他的言辞与语气当中会意到了什么,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那边公孙照已经暗叹口气,坐直了身体:“有劳左少卿专程登门,我没什么大碍,将养两日便好了……”
公孙三姐又请他落座。
左见秀谢过她,脸上有些歉疚:“都怨我……”
要不是因为出宫来见他,她也不会淋雨,更不会生病了。
公孙照叫他别多想:“跟你有什么关系?要这么说,一要怪老天下雨,二要怪昨日休沐,第三才能怪到你呢。”
左见秀听她这话说得诙谐,不禁莞尔。
公孙三姐坐在旁边,不免心想:听这意思,他们俩昨天见过?
她只是在心里想想,但韦俊含是直接问出来了。
他语气讶然:“如此说来,两位昨日见过?”
左见秀不愿将已经翻篇的事情再讲出来,尤其他是接受道歉的那一方,再来对别人讲,不免有沽名钓誉之嫌。
尤其他也有所察觉,韦相公问这话,似乎也有些微妙之处。
当下便道:“是见过。”
只是同时也说:“讲了些不便为人所知之事。”
这话一说,旁人就不好再问什么了。
公孙三姐瞧一眼明俊潇洒的左少国公,再瞧一眼丰神俊朗的韦相公,最后瞄了妹妹一眼,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公孙照察觉到了空气中氛围的微妙,心下了然,当下瞪了韦俊含一眼:“你哪来那么多话?”
就内廷女史与中书令的身份来言,这话说得很逾越。
但是摒弃掉身份之后,这责备来得很亲昵。
不是下属的放肆,是情人之间的嗔怪。
韦俊含听罢,果然眉笑眼舒:“好好好,我讨嫌,我不说了,你们聊,我去外边转转。”
左见秀微微垂着眼睑,默不作声。
公孙三姐见状,不免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又开口缓和氛围,拉了几个话题出来。
左见秀却坐不下去了:“我听说你病了,放心不下,想着该来看看你。”
他站起身,语气温和,神态疏离:“现下见公孙女史并无大碍,我也就放心了。女史好好养病,我这就告辞了。”
公孙照客气地谢过了他。
公孙三姐随之起身,亲自送他出去。
这两人前脚走了,韦俊含后脚就回来了。
虽然已经瞧不见左见秀的背影,但他还是往外边看了一眼,然后说:“真是了不得,公孙女史才见了他几面?连人家的心都给偷走了。”
公孙照叫他:“别瞎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不愿叫两人之间扭个疙瘩,遂三言两语把事情原委讲了:“姨母都那么说了,我多少得表示一二,不能真的太忘恩负义。”
韦俊含哼了一声:“倘若果真如此,他何必连饭都没吃,回府去换了衣袍,就急匆匆赶来见你?”
公孙照听得讶然。
回想一下,左见秀身上穿的倒真是常服。
可即便如此……
公孙照也不明白:“他没吃饭就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韦俊含瞧着她,说:“因为中书省跟太仆寺下值的时辰是一样的,我也是没吃饭就过来了,只是没换衣服,所以才到的比他早。”
公孙照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他现在还穿着官袍呢!
只是平日里看惯了,竟也没发觉。
她心里边一时又热又爱,嗔怪他:“你也没说你没吃饭呀!”
叫人赶紧去备些吃的过来。
结果吃的还没送过来,公孙三姐先回来了。
还不是一个人回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公孙照的心理作用,她总觉得公孙三姐的语气里都透着一点无可奈何。
“妹妹,”公孙三姐说:“高阳郡王跟华阳郡王来了。”
公孙照真不敢看韦俊含现在是什么脸色。
那就不看。
她脸都没敢侧,叫公孙三姐:“快请两位郡王进来吧。”
高阳郡王却不同于左见秀。
进门见韦俊含也在,他表现得很从容,只是在言辞上略微表达了一点惊讶:“原来韦相公也在。”
“高阳郡王,”韦俊含同他见礼:“说来也是有日子没见了。”
高阳郡王向他颔首还礼。
韦俊含又叫高阳郡王身后之人:“华阳郡王也来了。”
华阳郡王看也不看他,下颌微微抬着,神态异常冷漠地“嗯”了一声。
高阳郡王忍不住回头看了弟弟一眼。
韦俊含也有点惊讶,目光在这个陌生的年轻郡王脸上额外停留了几瞬。
高阳郡王目不斜视,浑然不放在心上。
公孙照也觉得讶异。
她不知道这个漂亮的小郡王又抽了什么风,居然对韦俊含如此无礼。
虽说他头上有个郡王的头衔,但是到朝中去找一百个人问,也不会有一个人觉得他的份量超过韦俊含的。
不说未来如何,只说现在。
他跟高阳郡王捆起来都不行。
他们一家四口捆在一起,跟韦俊含一起掉河里,天子一定会救韦俊含的。
公孙照实在是不明白——他们俩先前又没怎么见过,华阳郡王何必如此?
忽的又想起先前她第一次见到华阳郡王时,他对待她的态度其实也有点别扭。
公孙照若有所思。
这短暂功夫,高阳郡王已经落座,神情温煦,同公孙照道:“我听说妹妹病了,便想来看看你。现下见了,看你精神还好,也算是能放心了。”
公孙三姐听到那声“妹妹”,就忍不住瞟了韦相公一眼。
便见他也正瞧着自己妹妹。
公孙三姐不免心想:六妹这种艳福,也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了的。
先前左见秀在这儿的时候,公孙照没有遮掩过她跟韦俊含的关系,是因为没有必要。
现下韦俊含在这儿,她仍旧没有遮掩她与高阳郡王关系的必要。
对她来说,韦相公比左少卿有用,她要顾全前一个。
可高阳郡王比韦相公有用,她也要顾全前一个。
公孙照就是这种贪慕虚荣的市侩女人,并且没有改变自己的义务。
高阳郡王叫她一声“妹妹”,她也不扭捏作态,大大方方地称呼他一声“熙载哥哥”。
韦俊含觑着他们,也不做声。
公孙三姐坐在床边,总感觉四下里都有风。
明明是盛夏时节,窗户又大都闭的严严实实,却好像狂风骤雨,乌云压顶似的。
高阳郡王没有久坐,关切了几句,与她叙了会儿话,便道了告辞:“我走了,以后有了机会,再来见妹妹。”
公孙三姐很客气地说了句:“两位郡王不再坐坐啦?”
高阳郡王笑着向她点一下头:“不了,叫妹妹好生养病吧。”
华阳郡王同样很客气地向她点了点头,然后以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哥哥是不想让公孙女史夹在中间难做。”
“……”韦俊含目光不善,倏然扭头去看他。
高阳郡王脸上也有些窘迫。
公孙三姐:“……”
公孙照:“……”
本来不算难做的,这混账小子忽然把那层窗户纸戳破了,她就要难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