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公孙照想不明白。

邢国公过生日, 下帖子给御前的人,本是件寻常之事。

可是看天子的神态……

又好像其中有鬼。

可要说是坏事, 似乎也不至于?

她有点迷糊了。

公孙照心里边记挂着这事儿,一上午都有点心不在焉,结果不只是她记挂着,天子也记着呢。

临下值的时候,还叫她过去:“什么时候出宫?”

公孙照略有些犹豫地道:“总得等到下了值吧?”

“这还用你说?”

天子瞪了她一眼,叫她:“吃了午膳,穿戴整齐之后,过来叫我瞧瞧。”

公孙照更觉莫名:“啊?”

天子就有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难道我说得不够简洁明了?”

公孙照心里边本就七上八下的, 这会儿再听天子这么说,更觉得宴无好宴。

当下故意板起脸来,很委屈地说:“您欺负我,有事儿也不跟我说,等着看我笑话呢。哼, 我不去了!”

再想想, 又有些释然地嘟囔一句:“本来也就是表面人情, 我跟邢国公府又没什么往来!”

公孙照又说了一遍:“我不去了!”

“别呀!”

天子看她不高兴, 脸色反而和缓了, 笑了两声, 最后说:“去吧去吧, 是好事儿。我还能骗你?”

说完, 也没给公孙照再问的机会,就叫明姑姑:“去找套首饰给她,妆扮起来,漂漂亮亮地去。”

明姑姑笑着应了声。

天子又转头说公孙照:“你这么年轻,正是该鲜艳的时候, 出去玩儿的时候就打扮起来,鲜红翠绿,多好看!”

公孙照还有点不放心:“真没什么事儿啊?”

天子叫她放心:“邢国公府又不是龙潭虎穴,还能吃了你不成?”

还跟她保证:“放心去吧,要真是把你吃了,我给你报仇!”

说完,自己不知想到什么,先自笑了。

搞得公孙照好生疑惑。

等吃了午饭,明姑姑亲自去给她送首饰。

锦盒打开,梳篦、长钗、金步摇。

光华璀璨。

明姑姑不是自己来的,还带了梳头娘子过来:“满宫里这么多人,陛下最疼爱的就是公孙女史了。”

明月就在边上看热闹,闻言也附和说:“是呀,旁人哪有这个荣幸,叫陛下御用的梳头娘子挽发?”

公孙照坐在梳妆台前,伸手去持起匣中步摇。

那步摇末端分为三股,一长两短。

晃一下,颤颤巍巍,慢慢悠悠,金光细动,无限华贵。

她禁不住悄悄地跟明姑姑打探:“陛下到底在笑什么?”

明姑姑“哎呀”一声,打个哈哈:“公孙女史这么聪明的人都想不明白,我又能知道什么?”

又说:“您去了邢国公府,得好生走走看看啊,等明天再见了您,我倒是得问问您见了什么呢!”

轻巧地把她给堵回来了。

公孙照到底是不安心,等妆扮完了,觑着时辰还早,就叫人往中书省去走一趟:“看韦相公在不在?”

等得到确定的消息之后,又亲自去了一趟。

韦俊含手头上还有点事情没料理完,便暂且留下了,听人说公孙女史过来了,倒是不轻不重地吃了一惊。

公孙照进门的时候,他尤且还在书案前,抬头看了一眼,不自觉地将笔放下了。

几瞬之后,才回过神来,轻轻地叹了口气。

韦俊含抬手指了个方向,问她:“那是什么方向?”

公孙照不明所以,但还是答了:“不是北边儿吗?”

韦俊含就又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无限感慨地道:“女史恕罪,小人色迷心窍,连东南西北都分辨不得了!”

公孙照禁不住笑了起来,嗔怪他:“油嘴滑舌!”

韦俊含自然而然地揽住她肩膀,低头在她发间金步摇上轻轻一吻。

再端详她几眼,又轻声问她:“女史今晚是要去会哪位情郎?装扮得如此绝丽。”

“你别闹,我哪有这个闲心?”

公孙照拉着他一起坐下去:“是陛下的意思。”

她思忖着说:“我怎么觉得,她老人家像是要看我的热闹呢。”

又有些疑心:“邢国公府是左驸马的母家……”

因先前的一些琐事,乃至于公孙家祖宅的事情,公孙照与清河公主的关系,其实有些微妙。

她疑心邢国公府会站到清河公主那边去。

毕竟邢国公的弟弟嫁给了清河公主。

韦俊含叫她宽心:“邢国公虽无大才,但头脑毕竟是清醒的,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要一碗水端平。”

看她秀丽的眉头蹙着,似乎无限担忧的模样,一时又怜又爱。

当下捧着她的脸颊,柔声道:“你要是实在害怕,就跟着我,我不信邢国公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把你给吃了。”

公孙照领受了他的好意,只是笑着摇头:“那却也不至于。”

伴随着她摇头的动作,那金步摇的穗子在她脸颊两侧摇曳,奢丽无边。

韦俊含看得心头一荡,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她平时虽然也会梳妆,但毕竟清简。

不似今日,为了匹配那繁丽的发髻,细细地勾勒眉黛,涂匀胭脂。

她的嘴唇也漂亮,涂出花瓣的形状,娇艳欲滴的红。

公孙照一掀眼帘,笑吟吟地瞧着他,用指甲轻轻戳他的脸颊:“别闹,唇脂花了,叫人瞧见了笑话。”

韦俊含轻笑着捉住她的手,低头看了眼,又握在手里,细瞧她的指甲。

她的甲床生得也漂亮,纤长的形状。

先前涂过蔻丹,时日渐长,早已经长出来了。

到了天都之后,她没再染过指甲。

且长且剪,最后,只剩下最尖端的一个浅红的月牙。

韦俊含用指腹碰了碰那残存的一弯月牙:“怎么不干脆全剪掉?”

公孙照懒懒地回答他,听起来有点娇气:“不想剪太短了,磨得指头疼。”

韦俊含垂眸端详了那月牙几瞬,低头去亲了亲她的手,继而目光向下一探,寻她的唇。

公孙照问他:“你真不怕人笑话呀?”

韦俊含不以为意:“有什么好怕的。”

公孙照有心使坏,转了转眼珠,搂住他的脖颈,用力去亲他脸颊。

韦俊含神情轻柔,由着她去亲。

不是蜻蜓点水的一碰,而是短暂又长久的停留。

再探头去瞧,好分明好清晰的一对唇印!

公孙照抚摸着他脸颊,微觉不解:“你怎么生得这么白?”

她已经算是肌肤白腻的那种了,然而跟韦俊含比起来,竟然还是输了一射之地。

他的肤色,是较羊脂玉更凉一筹的冷白。

脸也好,手也好,脖颈也好,清白一色。

她手指循着他的脸颊一直抚到脖颈,忍不住问了句:“你全身都这么白吗?”

韦俊含挑一下眉,反问她:“你看吗?”

公孙照怔了几瞬才反应过来,脸上一热,微微羞恼,顺手在他手臂上拧了一把:“谁要看了!”

她站起身来,整顿衣冠,预备着回去,韦俊含也不阻拦,只笑微微地瞧着她。

眼看着她走出去几步,忽的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回头看他:“你把脸给擦了呀!”

韦俊含云淡风轻:“我又看不见,擦了做什么。”

公孙照拿不准他是真不在乎,还是要逗弄自己。

又不愿露怯,丢下一句“随你”,便往外走了。

一直走到门边儿,禁不住偷眼回头去瞧,却见他已经翻开案上的文书理事,俨然是真的不打算擦了。

公孙照急了,只得掉头回来:“韦俊含!”

韦俊含顺势往椅背上一靠,觑着她,淡淡道:“公孙女史,你跟别的几位相公,也这么说话?”

“相公,我的好相公!”

公孙照认了,语气服软:“我怕了你了,行不行?”

紧赶着过去,要给他擦脸。

才刚到韦俊含身侧,腰就被他搂住了,往前一带,臂上用力,将她抱到了膝上。

公孙照听见他的闷笑声,脸上霎时间一阵发热,只是还没等说什么,嘴唇就被堵住了。

等她再离开的时候,唇上的胭脂已经消失无踪。

韦俊含还在后边假惺惺地责难:“我得去找卫学士说说,你怎么还咬人呢?”

公孙照气得从旁边摸了个东西要砸他:“去你的吧!”

韦俊含大笑出声,亲自去帮她开门,又道:“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没事儿,今晚上我也在。”

这话要是在先前说,公孙照好歹得赏他句谢,但是到了这会儿……

她懒得理他,丢下了一声“哼!”,便转身走了。

……

等到了傍晚时分,公孙照跟许绰、潘姐一起往邢国公府去。

邢国公府,高皇帝设置的开国公府,府上郎君又尚了主,今日邢国公过寿,皇亲宗室,勋贵显贵,多半都得前来一贺。

邢国公是寿星,身份又摆在那儿,当然不会在外迎宾。

负责在正门候客的,是世子左少国公和他的堂弟堂妹。

诸多来客当中,公孙照的品阶不算高,但她的含金量却非常高。

天子的宠臣嘛。

说起来,公孙照同迎客的左少国公倒也有些牵扯。

她跟顾纵成亲之前,就听他提及过左少国公的名讳,知道二人私交甚好。

后来她离开扬州的时候,顾纵给了她几封书信,代为引荐,最上边那一封,就是给左少国公的。

只是公孙照没有往邢国公府来。

再之后真正见到,面对面地说话,就是在太仆寺了。

她头一次遇见郑神福之子郑元,左少国公虽然不喜欢她,但到底还是为她指点迷津。

今次再见,两边儿都很客气。

公孙照先自行礼,称呼一声:“左少国公。”

后者彬彬有礼地颔首还礼:“原来是公孙女史当面。”

略微寒暄几句,又叫邢国公府的侍从领着,入得门去。

她们走了,邢国公府的左二娘子还不住地回头张望。

又两眼发光地跟旁边两位堂兄说:“她好好看啊!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风都是香的!”

左三郎微红着脸,悄悄地跟堂姐说:“好些人都在说呢,今年再评选天都美人,兴许公孙六娘就能摘得魁首了!”

左二娘子趁着这会儿没客人来,偷偷地从怀里掏出来一面小镜子,谨慎地检查脸上妆容:“你们说,要是公孙女史对我一见倾心,死活要跟我成婚怎么办!”

左三郎善解人意地说:“别担心,二姐,我帮你拦着她!”

左二娘子没好气地瞪了堂弟一眼。

左少国公听得皱起眉来,看弟妹两个一眼,告诫他们:“容貌只是皮相,没有经年不变的,品格之贵,才是首要。”

左二娘子与左三郎听得脸上一凛,马上一本正经起来:“是,谨遵兄长教诲。”

左少国公回头瞟了一眼那道远去的身影,神色冷淡地收回了视线。

……

公孙照叫邢国公府的使女领着,没走多远,目光就亮了起来。

她不无新奇,问那使女:“府上怎么种了这么多樱桃?”

正是五月时节,樱桃结得正好。

掩映在翠色的树叶里头,一团团、一簇簇,晶莹剔透,橙红可爱。

因时辰已经有些晚了,四下里亮起灯来,如是辉映之下,愈发显得美丽起来。

那引路的侍女听得掩口而笑:“回女史的话,当然是因为从前府里有人喜欢吃樱桃了。”

又说:“这边儿百十棵樱桃,都不知长了多少年了,您要是喜欢,我叫人摘一些来,只是您最好还是别靠近,当心有虫子。”

公孙照笑着摇了摇头:“多谢你,只是那就不必了。”

这话说完,还没等那侍女言语,许绰忽的轻轻碰了碰她手肘。

公孙照心有所觉,侧头去看,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她又惊又喜:“熙载哥哥!”

她实在没想到,竟然会在邢国公府见到高阳郡王!

不只是公孙照,事实上,连高阳郡王自己都有些疑惑:“说来不怕妹妹取笑,从前这种事情,可没人给我派贴。”

公孙照初听微怔,回过神来,忽的想起先前在中书省时,韦俊含说的那句话。

“邢国公虽无大才,但头脑毕竟是清醒的,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要一碗水端平。

近来发生了什么变化?

细细想来,最大的变化大抵就是突入天都的她了。

邢国公府在这个时候邀请高阳郡王过府……

大抵也是他们友善态度的一种彰显吧。

许绰跟潘姐知道他们两个怕是有话要说,当下默不作声地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邢国公府的使女知情识趣,见状,便也就协同许绰一起,默默地缀在了后边儿。

公孙

照心里边还在想美事儿:莫非陛下早知道熙载哥哥会来?

又想:或许她老人家是打算松口了!

她心里边作此计较,神情上便显而易见地松动起来。

高阳郡王还在担心前一回两人相见的事情:“上回妹妹回去,可曾受了什么责难?”

公孙照心里正美,听了也不回话,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笑盈盈道:“走走走,借邢国公府的宝地,且说且逛!”

高阳郡王观她神色,知道没遇上什么事情,这才放下心来。

两人没有往人多的前厅去,而是循着樱桃林,往相对僻静些的地方说话。

夜色这样静谧,显得远处的嘈杂也模糊起来。

樱桃林里原本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叫,等他们走得近了,却都哑然无声了。

这里的樱桃树大概都被修剪过,枝干并不妨碍行走,只是采摘未免不便。

公孙照有意伸手去摘,却总是差着些许。

踮起脚来,跳一下,也不如意。

反倒惹得鬓间步摇花枝乱颤。

高阳郡王见她有心想要采撷,略微顿了顿,当下轻轻道了句:“失礼。”

公孙照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半跪下去。

抱起她的小腿,环住她的膝盖,手臂用力,将她抱举了起来。

公孙照“啊呀”一声,旋即惊笑起来。

倒是没有辜负他的好意,探出身去,拣选了一簇橙红得分外晶莹的樱桃,掐到了掌心里。

高阳郡王维持着抱举的姿势,尽量不叫自己的脸颊触碰到她的身体。

只是与此同时,也因而看不到上边情状。

他声音温煦,询问她:“摘到了吗?”

公孙照叫他抱着,口中说:“还没有。”

高阳郡王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等待着。

几瞬之后,便觉嘴唇微凉,什么东西碰了过来。

他怔了一下,顺从地张开嘴唇,那一点微凉便进入口中,化成了莹润的甜。

她的手指还在他唇边,他鬼使神差地含住了。

等再回过神来,霎时间涨红了脸。

公孙照抱着他的肩膀,柔声叫他:“熙载哥哥,放我下去吧。”

他脸上热辣辣的,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如同怀抱着一片羽毛似的,轻轻地,小心地将她放下。

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敢看面前人的神情。

公孙照含笑叫他:“熙载哥哥。”

高阳郡王抬眼看了过去,先自怔了一下。

星月明媚,灯火摇曳,她的眼睛里好像盛放着一湖的秋水,碧波万顷,随风荡漾。

她的嘴唇也漂亮。

其实刚刚见到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

像雨后海棠的花瓣,娇艳莹润。

唇间含着一粒樱桃,那么晶莹俏皮……

他魂魄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恍惚间听见她说:“熙载哥哥,你不老实,明明你一伸手就能摘到的,偏偏要抱着我去摘。”

“妹妹,我并没有轻薄你的意思!”

他急了,结结巴巴地解释说:“只,只是我看你想摘,就……”

公孙照抬头看他,眼帘掀起,瞳孔里倒映着月亮的影子,倒显得像是一只狡诈妩媚的狐狸的眼睛了。

她抚摸着他的脸颊,柔声问:“无论我想要摘取什么,熙载哥哥都会帮我吗?”

高阳郡王察觉到了她隐藏在这席话之下的意味,但是却并没有动摇。

他只是执着她的手,送到唇边,坚定地,真挚地轻轻一吻,说:“会的。”

……

公孙照觑着开席的时间,一前一后,跟高阳郡王分开入席。

依据天都的习俗,官面上的人物在前厅,其余的宾客在后园。

公孙照是从五品,但毕竟是御前的红人。

邢国公府大抵是斟酌过,所以把她的席位安排在了门下省的谢给事中旁边——因她们两个有些交情。

谢给事中比她来得早,这会儿面前都摆着一堆瓜子皮儿了,见她过来,笑着把手里边剩下的那一小把瓜子儿丢回到果盘里。

后边的使女见状,就赶忙近前来收拾了。

谢给事中故意上下端详一下她,而后啧啧了好几声:“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公孙照含笑嗔了她一句:“贫嘴。”

周围人也都在笑。

邢国公夫人往这边儿来走了一趟,客气地寒暄几句,再之后,便是左二娘子来此作陪。

她特意来跟公孙照言语:“说起来,公孙女史还是头一次到我们家,不知道饮食上有没有什么忌讳?我叫厨房仔细着。”

公孙照谢了她的好意:“没什么好忌讳的,娘子有心了。”

左二娘子笑盈盈的,十分热络:“女史素日里都在看什么书?说来不怕你笑话,我比你还痴长几岁,但行事上可差得远了,正该好好同你请教……”

公孙照见她讲的恳切,不免有所回应,又笑道:“娘子实在不必妄自菲薄,您必然也有胜过我的地方。”

左二娘子笑眯眯的,酒窝都出来了:“什么‘您’呀我啊的,咱们总共都没差几岁,我冒昧叫声妹妹,女史不会生气吧?”

再听了她的书单,又道:“这不是巧了吗?倒是有几本重合的……”

公孙照心想:左少国公这人看起来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他堂妹倒是截然相反。

两人在这儿聊得热火朝天。

谢给事中坐在旁边,看公孙照还不明就里,心下忍着笑,托腮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慢悠悠地嗑一个瓜子儿。

最后还是左二娘子的母亲左侍郎过来,微笑着把女儿提溜走了:“整个跟个喇叭似的,这么能说,你不嫌烦,人家公孙女史都觉得吵了。”

左二娘子被捉住了命运的后脖颈,不得不依依不舍地跟公孙照道别:“妹妹,咱们有时间再叙——”

公孙照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但是又没觉察出来,心下微微迟疑着,应了声:“好。”

再瞧一眼谢给事中脸上的表情,她更觉得纳闷儿了。

“你一直笑什么?”

谢给事中问她:“你是不是不知道啊?”

公孙照不明所以:“知道什么?”

谢给事中觑了眼左侍郎母女俩离开的方向,悄声道:“左二娘子好女色啊。”

公孙照:“……”

公孙照十分茫然:“啊?”

谢给事中笑得脸疼,很明确地告诉她:“你没听错,左二娘子好女色。”

再上下瞧瞧她,又忍不住点点头:“也是,你既有才干,又得圣宠,生得还这样美,我要是左二娘子,也会有心跟你结为契姐妹的!”

公孙照:“……”

她倒是知道本朝有过女性君主册立女后的先例,只是那毕竟是个例,却没想到自己会遇上……

今晚的宴席进行得还算顺利,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公孙家的世交,先前公孙照设宴款待过的右威卫将军高子京夫妻两个也来了,见了公孙照,两下里不免寒暄几句。

政事堂里的宰相们几乎都到了。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郑神福礼到人没到。

理由是身体有些不适,不便到场。

邢国公府这边儿当然也能够理解。

毕竟这位郑相公刚刚才遭逢丧子之痛,总共也没过去多久。

虽说那之后,郑神福从没有告过病假,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显而易见地苍老了。

“郑家一个人都没来。不过想想也是……”

高夫人低声跟公孙照嘀咕:“郑相公身体不适,郑夫人么,郑元被处置之后,她就没有在人前露过面了,听说是病倒了。”

“那位金氏夫人——郑家如此情状,她只怕也不便出门。”

说着,视线一斜,望向了某个方位:“今晚在这儿的,又跟郑家息息相关的,大抵就是那位了。”

公孙照循着她的视线,看见了颍川侯世子。

她当然知道,那是郑神福与金氏爱女的夫婿。

高子京蒙受过公孙照亡父公孙预的关照,因这缘故,高家与郑家的关系便很微妙。

金氏处事圆滑,倒也罢了,可郑神福的正妻尤氏夫人,乃至于嫁入侯府的女儿郑氏,全都不是省油的灯。

以至于现在郑家隐隐有了倾颓之态时,高夫人的语气里都带着点幸灾乐祸:“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等着看小郑氏怎么收场!”

许绰悄悄地去瞧了,也跟公孙照蛐蛐儿:“日子好坏,脸上都带着呢,瞒不了人。”

公孙照听了,不过淡淡一笑,也不作评说。

月色明媚,

琴瑟渐起。

酒过三巡,邢国公往这边儿来聊表客气,众人起初也没在意。

再瞧见他旁边还有一人,锦袍玉带,玉树临风,赫然是中书省的韦相公,当下头脑一凛,哗啦啦,迅速毕恭毕敬地站了起来。

邢国公只在秘书省兼了个闲差,身上分量更重的是爵位。

但韦相公是宰相,嫡嫡亲的上司,相较之下,更不敢怠慢他。

邢国公同宾客们挨着点一点头,简单致意,韦俊含与他并肩而来。

大抵是喝了几杯,他脸上略微带着几分醺然,倒显得愈发风流。

从公孙照面前途经的时候,他低声问了句:“还好?”

身旁邢国公、谢给事中等人不动声色地瞄了过来。

公孙照心下一暖,明了他的心意,微微颔首,应了声:“好。”

韦俊含向她笑了一笑,没再说别的,很快便同邢国公一道离开了。

他走了,周围短暂地安寂了几瞬,很快便重又响起了低语声。

谢给事中支着腮,意味深长地瞧着公孙照,眨一下眼:“哟~”

公孙照从果盘里捡了颗杏子,堵她的嘴:“哟什么哟!”

谢给事中咀嚼几下,很忧伤地吐出来一个杏核:“唉,也没个人知冷知热,过来问问我好不好……”

公孙照就问她:“你好不好?”

谢给事中抄着手,更加忧伤地说:“我不好,我什么都没说,就是‘哟’了一声,都有人用杏子来堵我的嘴,我冤枉啊!”

公孙照斜睨了她一眼:“我看还是杏子小了,拿个桃儿来堵,看你还说不说得出话来!”

谢给事中面露惊恐:“公孙女史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两人一处斗了半天嘴,公孙照离席去透气,叫许绰安坐着,自己出了门,让外头的潘姐陪着她。

走出去几步之后,潘姐低声道:“先前我在外头,韦相公打发了人过来陪着,方才相公和邢国公一道离开,那两个仆妇才跟着一起离开。”

公孙照听闻此事,小小的惊讶之余,又不免动容:“难为他这样有心。”

潘姐脸上的神情倒是有点犹疑:“方才,她们偶尔问起来一件事,我不知是否说错了……”

公孙照微露讶色:“什么事情?”

潘姐瞧着她脸上的神情,慢慢地道:“她们说,天都有专门染指甲的巧手娘子,花样百出,问娘子在扬州的时候染不染指甲,喜欢染什么样的指甲……”

公孙照短暂一默,很快又笑道:“你怎么说的。”

潘姐小心地道:“我说娘子在扬州的时候也染指甲,只是不喜欢艳色,更喜欢素雅的颜色。”

公孙照轻轻地“啊”了一声。

潘姐有些忐忑:“娘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并没有。”

公孙照笑着拉住她的手,宽抚地一握:“你不必担心。”

……

夜风送来荷花清怡的香气,公孙照循着这味道,一路往不远处的水榭去了。

月光正好,灯火通明。

她低下头,瞧着自己指尖残存的几弯红月,微微出神。

时间过得真快,一回头,上京已经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而扬州,亦或者说曾经的那场婚仪,也只残存下这么一点痕迹。

其实早就该剪掉了。

只是她舍不得,总想着留一点,最后再留一点。

公孙照有时候对着镜子,细细地端详自己,也回想过往发生的事情,并因而惊觉自己的虚伪与卑劣。

她就是想要站在高处,被众人瞩目,受天下跪拜。

她就是要抓住所有能抓住的机会,拼了命地往上爬。

她不能给予任何人十成十的真心。

那太宝贵了,不该施舍于人。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格外贪婪地汲取着别人给予她的十成十的真心。

有时候她也会想,单论过往的经历而言,她跟高阳郡王是同一种人。

他们能够明白彼此平和表面之下的隐痛与愤恨。

只是更多的时候,她也会忍不住地去想,其实高阳郡王跟顾纵才是同一种人。

他们居然会在不能受益的前提下去爱另一个人。

好蠢。

在扬州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顾纵,公孙照心里很妒恨他。

他那么年轻耀眼,出身好,人又聪明,相貌也好,他有着无限光明的未来。

他所拥有的,公孙照曾经也有有过,现在也仍旧拥有大半。

可是她唯独没有未来。

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就注定要被人踩在脚底。

公孙照不肯过那样的生活。

顾纵是她能够抓到的最好的猎物。

她也爱顾纵,但是那爱并不像他给她的那样纯粹。

易地而处,公孙照不会要他的。

来到天都之后,扬州的那段过往,好像也变得模糊了。

公孙照甚至无暇去回想顾纵的脸庞。

只是偶尔低头,看着逐渐长起来的指甲,她到底还是迟疑了。

这是那段婚姻留给她的仅存的一点留念。

公孙照不得不承认,她其实……

还是有一点想念他的。

想念他笑起来的样子,想念他拥住她时的温情,也想念他们曾经一起度过的那几个夜晚。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公孙照回头看了眼,是韦俊含。

她不觉带了笑出来:“相公可是忙人,怎么有空出来?”

他答得言简意赅:“来跟你说说话。”

继而又问了一遍:“还好?”

公孙照转个圈儿,叫他仔细瞧瞧:“好着呢。”

韦俊含盯着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说:“那就好。”

公孙照从他的神色与语气当中,隐隐地察觉到了些许薄薄的不快。

因为顾纵?

她心下嗤笑,猴年马月的事情了,他吃的哪门子飞醋?

公孙照只当是没有发觉。

两人并肩向前,好一会儿没人言语。

鹅卵石路边有明黄色的小花,是蒲公英。

韦俊含弯下腰去,摘了一朵花开败后结出的白伞,随意地捻在指间。

到底还是他先问:“你没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公孙照淡淡道:“没有。”

韦俊含有所察觉,停下脚步,侧过脸去看她。

公孙照随之停驻,神色平静地与他对视。

韦俊含讶然地笑了一下。

他有些匪夷所思:“你是在跟我生气吗?”

公孙照也笑了,又反问他:“你这话好生古怪,我说什么了吗?”

韦俊含被气笑了,面露愠色:“你跟他藕断丝连,没完没了,我都没来得及生气,你倒是生起气来了?”

公孙照心下恼火,反问他:“我跟他怎么藕断丝连、没完没了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跟他藕断丝连、没完没了了?”

“好,好好好。”

韦俊含反唇相讥:“我说错了,我冤枉你!是我跟人家抱在一起卿卿我我摘樱桃,这总行了吧?公孙女史!”

公孙照猝不及防,一时哑口无言!

原来他说的不是顾纵,是高阳郡王?

她反应过来,脸上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那之前……

公孙照自觉理亏,不免有些讪讪的,嘴唇嗫嚅几下,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韦俊含冷哼一声:“公孙女史一向能言善辩,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公孙照窘迫得很,又无从分辩,默然一会儿,才道:“对不住,是我的错,我不该跟你吵的……”

韦俊含毕竟聪敏,略微思忖,忽的回过味儿来了。

“你不像是死鸭子嘴硬的人,也从不会叫自己陷到必输的

境地去,你没想到自己会输,是不是?”

他挑了挑眉:“方才,你以为我在说谁?”

公孙照:“……”

公孙照一时出神,阴差阳错地掉进坑里去了,这会儿听他发问,实在无从应对。

又不愿叫他瞧见自己的窘迫难堪,抬起衣袖,遮住了脸。

“哦,”韦俊含思忖几瞬,自己想明白了,他气笑了:“原来女史方才想的不是高阳郡王,是顾家舅兄!”

公孙照:“……”

什么顾家舅兄,你跟他论得着吗!

公孙照放下衣袖,涨红着脸,有些心虚地瞧着他,欲言又止。

韦俊含脸上覆着一层冷霜,举起手里边那朵绒毛,呼一口气,气恼地吹到她脸上去了。

那蒲公英的种子散作一团,四下纷飞。

公孙照“哎呀”痛呼一声,蹙起眉头,抬手去揉眼睛。

韦俊含吃了一惊:“是迷了眼睛?我看看。”

又急忙来拉她的手臂。

公孙照不理他,把他的手臂给拨开,转过身去。

韦俊含见状,不由得叹一口气,搂住她肩膀,又叫了一声:“冤家!我给你吹吹,别赌气。”

他伸手去拉她的手臂,这一回拉住了。

四目相对,她仰着脸,含娇带嗔地瞧着他。

韦俊含一下子就明白了:“你……”

公孙照也不怕他,一整个乳燕投林到他的怀里,将他腰身搂得紧紧的,伏在他怀里,依依地道:“好相公,你不要生我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