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出了中书省的门, 公孙照便去寻门下省的姜相公了。

对后者来说,这事儿也就是个顺水人情。

说到底, 能官至宰相的这几位,有几个会缺那么一口月饼?

只是从前没人真的来提,他们无谓,也想不到去多那句嘴罢了。

陶相公听说这事儿,倒是有些讶异,旋即由衷地道:“公孙女史很有仁心。”

看一个人的品性,不是看她待上如何,而是要去看她待下如何。

公孙照赶忙说:“相公谬赞, 我也就是个跑腿儿的,真正敲定这事儿的,是窦学士。”

陶相公微微一笑,没再就此事说什么。

只是等私下去面见天子的时候,讲了一句:“臣也知道, 陛下有心栽培公孙女史, 既是如此, 叫她长久地

留在含章殿, 倒也未必是件好事。”

“叫她到底下衙门去转一转, 有些历练, 而后外放到地方上待几年, 了解世情, 最后再转回中枢,如韦相公一般拜相,又有何妨?”

天子有些好奇,面露兴味,同时顺手将手里边的奏疏合上了。

明姑姑不动声色地瞧着, 心下了然:陶相公,你算是挠到陛下的痒处啦!

只要跟陛下说她的耀祖,那她肯定有精神!

明姑姑低头瞧着自己的脚尖儿,听见天子问:“你跟阿照又没什么交际,好端端的,怎么替她如此筹谋?”

陶相公倒也没有隐瞒,便将月饼的事儿讲了出来。

而后道:“归根结底,这事儿同公孙女史有什么利害关系?做成了,无非也就是得到李尚食的一点感激,做不成,却不知要惹多少糟心事到身上,但她还是做了。”

陶相公说:“就得叫这样的人走到高位,天下黎庶才会有希望啊。”

天子听得龙心大悦!

也因为龙心大悦,所以她叹了口气,推心置腹地跟陶相公说:“朕也觉得该叫她历练历练,但是又不想让她走得远了。”

天子很担心:“离了中枢,在外边叫人欺负了,朕都没法第一时间帮她主持公道!”

又叹口气,神色怜惜地说:“你别看她在天都风光,从前在扬州,也是吃过苦的,我看再叫她到地方去,也没多大意义。”

陶相公:“……”

陶相公忍不住看了天子一眼:“您这么说,大概是觉得公孙女史没什么倚靠,离京外放容易叫人轻视?”

她略微思忖一下,而后提议:“陛下不是有意给公孙女史指婚吗?在皇室和宗亲们的孙辈当中选一个,指给她也就是了。”

天子却在这时候沉默了。

她眉头紧锁,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其实,朕还是觉得……罢了!”

陶相公察言观色,总觉得天子脸上透着些许的惋惜。

惋惜什么?

她却猜不到。

天子再转过脸来,却没提指婚的事儿,而是说:“等朕想想,过段时日,再决定该怎么办。”

最后和颜悦色地向她一笑:“陶相公顾全大局,抚恤后辈,朕都明白。”

陶相公见状,便也就会意地终结了这场谈话,行礼退下。

……

月饼的事情到了这里,就算是暂且告一段落。

倒是公孙五哥那边儿,该找个时机见见面了。

最好是在冷氏夫人上京之前,就把公孙五哥跟公孙四哥的事情了结。

如是一来,公孙照也好决定,到时候是叫阿娘跟提提与这两位兄长同住,还是别居三处?

公孙照寻了个下值的时间,往崔家去见公孙三姐:“陛下松了口,吏部那边儿也放开了,叫五哥温书备考,有个前程,也可以告慰阿耶和杜氏母亲。”

她口中的“杜氏母亲”,便是公孙预的原配夫人,公孙三姐等兄弟姐妹五人的生母。

又问公孙三姐:“三姐可见过五哥了?”

公孙三姐脸上的神情有些窘迫,还有些难言的羞耻:“他……”

公孙照看得心头微沉:“他怎么了?”

自她上京以来,与公孙三姐也算是一起历经了不少风雨,现下早已经熟稔得如同母姐妹。

公孙三姐略犹豫了会儿,倒也没有隐瞒,低声将事情讲了:“我叫人去找他,倒是找到了,也把事情说了。”

“他很高兴,说公孙家能有今日,都是妹妹力挽狂澜,等妹妹出了宫,该正经地来拜谢你。”

公孙照听着这段话还算得体,并无不妥当之处,瞧着公孙三姐脸上的神情,料想他还说了些别的。

偏公孙三姐这会儿又红着脸,不肯继续往下讲了。

公孙照不免要催问一句:“三姐,还有呢?”

公孙三姐两手捏成拳头,握得紧紧的,脸上神情羞恼:“他,他简直是该死!”

又喘着粗气,告诉妹妹:“他有个相好的,出身风月,我叫人给他送了一千两银子,叫他赁个房子,正经地温书备考,没成想他眼睛都不眨,就拿去给那娼妇赎了身!”

公孙家也算是世代簪缨,公孙三姐向来又是个胸有锦绣之人。

公孙照听她连“娼妇”都说出来了,便知道她怒得不轻。

公孙三姐又羞又恼,红着眼睛:“他还理直气壮的,说之前他落魄的时候,是那娼妇养着他,不能忘恩负义——我又没叫他去恩将仇报!”

公孙照听到此处,不禁柔声劝她:“三姐,那女子既照拂过五哥,五哥替她赎身,倒也应当……”

“我何曾不许他给那娼妇赎身?!”

公孙三姐勃然大怒:“是他不要脸,要娶那个娼妇过门,做公孙家的儿媳妇!”

公孙五哥要娶那女子为妻?

公孙照实在吃了一惊:“这……”

公孙三姐气得浑身都在哆嗦:“前天她还在接客呢,过几天就要做公孙家的儿媳妇了?满东都那么多人,你知道谁嫖过她?!”

她拍着自己的脸,恨声道:“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公孙照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公孙三姐脸上通红一片,这会儿还在战栗。

公孙照回过神来,低声问她:“那五哥现在在哪儿?”

公孙三姐厉声道:“我管他在哪儿,死了才好!”

憋了好一会儿,她眼睫一合,泪珠扑簌簌地流了出来。

“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混账啊!”

公孙照伸臂去搂住了她的肩,安抚地拍了拍。

公孙三姐嚎啕痛哭:“这些年,多少人在看我们家的笑话啊!”

“好容易天子开恩,眼见着要有起色了,也好把从前丢掉的脸面一寸寸再捡回来——他这么一闹,全都丢干净了!”

公孙三姐是个极其要强的人,从不肯露短显怯,叫人说嘴。

从前那么难,都熬过来了,眼见着那阴霾要淡去,不曾想居然又生波折。

且生那波折的还是她的亲弟弟!

“他那么一闹,自己倒是快活了,我们怎么出去见人啊?!”

她捂着脸,哭道:“你有千万个理,旁人说一句,我从前还关照过你们公孙家的儿媳妇呢——我死了算了!”

公孙照只微微蹙着眉,搂着公孙三姐的肩膀,在旁缄默。

这事儿在公孙三姐心里边憋了许久,丈夫面前没脸说,婆家那边儿,更不必提。

也就是公孙照这个妹妹到了,姐妹两个利益相同,立场也相同,她才终于能发泄出来。

公孙照看她哭得脸上妆都花了,就叫陶妈妈:“使人打盆水来,给三姐擦擦脸。”

陶妈妈“嗳”了一声,示意使女去做,自己收在旁边,低声道:“娘子,您快别哭了,哭哪能解决得了事情?”

略微迟疑之后,又说:“我大胆瞧着,您还是跟六娘一起,设法去见一见五郎,有些话,还是得当面说才好。”

末了,她提议:“实在不行,就各退一步,纳那女子为妾,也就是了。”

公孙三姐怒道:“做妾?她也配!”

她恨得牙痒:“早知如此,那一千两银子,我还不如扔出去打狗,狗起码还会叫两声呢!”

公孙照原本心情还有点沉重,听到这儿,却没忍住,笑了出来。

公孙三姐恼了:“你还笑!”

她才刚止住的哭腔,又有点开始了:“我都要气死了……”

公孙照收敛住表情,晃一晃她的胳膊:“三姐,我的好三姐!”

她说:“陶妈妈有句话说的很是,哭顶什么用?咱们还是去见一见五哥,捎带着也见一见那个女子吧。”

“我不去,”公孙三姐赌气说:

“鬼知道他们在什么脏的臭的地方!”

公孙照推一推她:“去吧,就当是跟我一起嘛!”

到底还是一起去了。

……

公孙五哥跟那女子手头上大抵还略有些积蓄,在外头赁了间房。

也没什么两进三进之说,推门进去,南边的倒坐房是厨房跟厕所,北边正对着的是厅堂跟卧房。

院子里倒是打扫得很干净,还摆了两盆杜鹃花。

里头的人听见动静出来,端详几眼,快步走上前来见礼:“三姐!”

再转目去看公孙照,虽没怎么见过,但也明了:“想必是六妹了?”

公孙五哥今年二十七岁,相貌生得很周正,一眼望过去,有清风徐来之感。

公孙照向他行了一礼:“说来惭愧,上京日久,竟然没有早来拜见五哥。”

“妹妹不要这么说,”公孙五哥向她还礼:“是我太不成样子,丢了六妹的脸。”

公孙三姐没好气道:“不用跟他这么客气!”

公孙照有点替公孙五哥窘迫,偷瞧一眼,他脸上的神情倒是很平和,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

又同她们引荐身旁的女子:“这是幼芳。”

公孙照打眼去瞧,的确是个美貌女郎,约莫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风流婀娜,玉软花柔。

公孙五哥给她引荐:“这是三姐。”

幼芳便要福身行礼。

公孙三姐目不斜视,一侧身,避开了。

幼芳倒也不觉得十分窘迫,微微一笑,没有继续。

公孙五哥也没说什么,继续向她示意公孙照:“这是六妹。”

幼芳便又十分端正地向公孙照行了一礼。

公孙照向她点了点头。

公孙三姐瞥见,气得拉了她一把,扯得她趔趄了一下。

再看过去,已经被瞪了一眼。

又板着脸叫弟弟:“我有话要跟你说。”

公孙五哥无声地叹了口气,做了个“请”的姿势:“三姐,屋里说。”

幼芳看得出她十分不喜欢自己,也不出现在她面前,轻轻同公孙五哥说:“我去给你们烧水沏茶。”

公孙三姐冷冷地拒绝了:“不必了。”

幼芳也没有强求,笑了一笑,往倒坐房的厨房里去了。

帘子一打一松,她的身影随之消失了。

公孙三姐跟公孙五哥进了厅堂,公孙照没有跟着进去。

其实这也不妨碍——地方太小了。

别说公孙照是站在院子里,就算是幼芳,人在倒坐房里,也能听见那姐弟俩在说什么。

公孙三姐真是气得狠了,从前的修养和自持统统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开口就是:“公孙显,你要不要脸?!”

然后说:“你不要脸,我们还要做人的!”

又断断续续地骂了半天。

总而言之,就只有一个中心思想:不许娶那个幼芳!

公孙照听见公孙五哥说:“为什么不可以呢?”

公孙三姐厉声道:“你自己知道!”

公孙五哥说:“三姐,这般境遇,也不是幼芳自己愿意的呀,怎么能怪她呢。”

公孙三姐冷冷道:“我又不是天王老子,管得了那么多?我只管一件事,你好歹是姓公孙的,别辱没了祖宗姓氏,叫人戳你至亲骨肉的脊梁骨!”

公孙五哥默然良久,而后又叫了声:“三姐。”

他说:“要是当年公孙家败落的时候,把咱们兄弟姐妹几个全都没为官奴,你会自尽吗?”

他又说:“要是有人没自尽,就那么苟延残喘,那他就该死,就该被千夫所指吗?”

公孙三姐“啪”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声音之大,公孙照在庭院里,耳朵都被震动得嗡了一声!

出乎预料的是,公孙三姐的声音并不愤怒,只是很冰冷:“你不必跟我饶舌,我也没兴趣去想这些没发生的事情。”

她说:“早知会有今日,你还不如当年就死了干净!”

陶妈妈在她旁边,听这话说得过火,赶忙道:“娘子,哪怕是为了咱们夫人,您也别说这种气话啊!”

公孙三姐嗤了一声:“也就是娘早死了,不然活到现在,也要被他气死!”

公孙照没有去看公孙五哥脸上的神情,而是扭头进了厨房。

幼芳静静地站在里边,听着不远处那对姐弟的交谈,亦或者说交锋。

看公孙照进来,她有些意外,很快就笑了一下。

公孙照开门见山地问她:“幼芳娘子,叫你屈尊,做我五哥的妾侍,你肯不肯呢?”

幼芳短暂地怔了一下,旋即摇头。

她的神色很轻快,但是很坚定:“不。”

幼芳说:“我要做他的妻子,不做通房,不做妾侍,我只做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公孙照静静地听着,什么都没说。

这沉默似乎叫幼芳有些意外。

她抿了一下嘴唇,脸上终于在平淡之外,浮现出薄薄的一点委屈。

幼芳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只是一个一文不名的落魄之人,穷困潦倒,我也没有嫌弃他啊。”

她起初并不知道这个醉倒在路边雪地里的男人有着怎样的家世。

她只是觉得他跟她,乃至于她身边的人不一样。

他通琴瑟,会赋诗,书画双绝,还能弹一手好琵琶。

这些东西,她其实也会一些,但都是速成的,专门学了,用以取悦那些附庸风雅的客人们的。

他应该有一个很好的出身。

幼芳很羡慕他。

后来相熟之后,知道了他的家世,她不免感慨:“不知是像你这样登高之后跌重更惨,还是像我这样不曾见过青天更惨。”

想了想,又咯咯地笑了起来:“不过,要是没有这样的身世,公孙少爷在路上遇见我,怕是连余光都不会投过来吧。”

公孙显也不在意形象,坐在地上调弄琴弦:“要是公孙少爷在路上遇见你,一定八抬大轿,娶你过门,让你做诰命夫人。”

幼芳知道他是在哄自己高兴,但还真是有点高兴:“真的吗?”

公孙显说:“真的。”

他也问过她愿不愿意跟他走。

幼芳笑盈盈地反问他:“你哪有钱给我赎身呢?”

公孙显说:“只要你愿意,总会有的。”

幼芳看着他脸上的神情,笑容短暂地收敛了一个瞬间,很快又荡漾起来。

“我不愿意。”

幼芳就像是供奉在神像前的一盘香梨,玉色的外皮儿,被熏染得香气扑鼻,但内里早已经腐烂了。

她说:“就算是赎了身,你能给我什么未来呢?”

做一个正当红的书寓娘子,大概还会有个几年风光,赎身从了良,又有几十年的清贫颠簸等着她。

都是死路。

幼芳宁愿选第一个。

起码短暂地绚烂过。

直到几天之前,公孙显又一次来到她的面前:“跟我走吧,幼芳。”

“吏部恢复了我的学籍,我可以去参考了。”

他说:“能不能让你做诰命夫人倒不一定,但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还是会有的。”

虽说画本子里,轻信书生的花魁往往都不会有好下场。

可不知怎么,幼芳还是鬼使神差地相信了他。

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反正我也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

烂在自己织就的一场梦里,其实也不坏。

……

公孙三姐病了,气病了。

人躺在榻上起不来,声音都是哑的。

因这缘故,她房里喝的都是白水,也没有泡茶。

公孙照制止了陶妈妈泡茶的动作,叫她歇着:“白水就成,我这回来,就是跟三姐说说话。”

陶妈妈也知道她要说什么,打发走了使女们,自己在旁边守着。

“三姐,五哥的事儿,咱们得做两重计较,挨着剖析一遍才行。”

公孙照徐徐地道:“头一桩,不应他,会如何?”

“向来婚姻大事,母父之命、媒妁之言,阿耶和杜氏母亲虽然已经故去,但阿娘还在,大哥和族老们也在,他们出面反对,总也是有些份量的吧?”

公孙三姐脸上的神色却并不很乐观。

公孙照也明白,紧接着便道:“只是五哥的脾气,三姐是再了解不过的了。”

“他在天都待了这么些年,都梗着脖子不与三姐和大哥联系,即便长辈们开口,怕也难以使他心思回转。”

“既然如此,又该如何处置?”

她试探着问:“直接与他切割,将他逐出家门?”

同时又说:“只是如此一来,事情只怕要闹得更大了。”

这一重说完,又说第二重:“第二桩,应了他,又如何?”

公孙三姐面露急色,沙哑着嗓子道:“这不成!”

公孙照听得失笑,没说成,但也没说不成:“三姐,且容我耍个奸。”

她道:“论齿序,我是第六,比五哥小,论亲疏,到底不是一母所出,还有你跟大哥呢,哪儿轮得到我说话?”

“此事究竟如何,你们来拿主意,我不出面,等最后有了结果,知会我一声,也就是了。”

公孙三姐心如乱麻。

脸色几番变化,终于还是恨恨地一声长叹:“真是冤孽啊!”

……

进了五月,就是吃西瓜的时节了。

李尚食惦记着公孙照先前帮忙的情分,种种时鲜瓜果,都叫人先给她送过去。

许绰没叫宫人们动手,自己给切了,呈送到公孙照面前去。

“府上五郎这事儿,说难办难办,可要说好办,倒也不是沾不上边儿……”

她悄悄地告诉公孙照:“女史也该知道,本朝有以母亲姓氏称谓皇嗣皇孙的习惯,江王妃姜郡主的称呼,就是这么来的。”

公孙照毕竟机敏。

略微怔楞,便反应过来了:“难道那位姜侧妃,不是出自越国公府吗?”

“姜”这个姓氏,平日里不算十分常见,但在本朝,并不少闻。

这是越国公府的姓氏。

门下省的姜相公姜廷隐,正是越国公府的当代家主。

公孙照因陈贵人的“陈”的确是郑国公府陈家的“陈”,便先入为主,以为江王府姜侧妃的那个“姜”,也是越国公府的那个“姜”了。

许绰坐下身去,失笑道:“虽然的确是一个‘姜’,但却与府上五郎之事相差无几。”

她低声道:“姜侧妃虽姓姜,但与越国公府却无甚关系,她本是歌姬出身,江王很喜欢她,便请姜相公的叔父将她收为义女,以越国公府之女的身份抬进府里,做了侧妃。”

“原来如此。”

公孙照面露了然,旋即又摇头道:“这事儿你知道,三姐必然也知道,却不必让我去提。”

陈尚功向来耳目灵通,知道这事儿之后,也同公孙照提及。

“你三姐人情练达,样样都好,现下怎么就看不明白了?”

又哼一声,不无讥诮地道:“兴许不是看不明白,是利令智昏,只想做贼吃肉,不想做贼挨打!”

陈尚功很同情幼芳,又因为修闭口禅有成,才被摘了笼头,说起话来长篇大论的:“你三姐看不上那女子,无非就是觉得她出身风尘,辱没了公孙家的门第。”

“可你五哥之前也在青楼栖身,还给书寓娘子当小白脸儿呢,这就不辱没公孙家的门第了?也没见开祠堂把他逐出家门!”

她说:“现下一朝翻身,就什么都不认了,再去下场参考,谋个官身,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娶个官家出身的清白小姐?”

陈尚功一边儿说,一边儿撇嘴:“算盘打得真是麻利,辱没人家清白小姐门第的时候,就装聋作哑,不说话了!”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

陈尚功叫她笑得有点打怵,摸着自己手腕上的串珠,很警惕地说:“你不准去叔父面前告我的状,我这是仗义执言!”

“嗯,我知道。”

公孙照含笑道:“尚功这是仗义执言。”

平心而论,她倒不觉得公孙五哥与幼芳在一起有什么不妥。

天下哪个女子愿意有这样的过往呢?

且细细回想,那日公孙五哥有句话说的也对。

若是当初阿耶死后,天子余怒未消,再加一句将公孙家男女没为官奴,今日之事,又该如何?

公孙照也不过是好命的幼芳罢了。

何苦再去为难一个弱女子呢!

只是她也不会为了公孙五哥和幼芳去跟三姐翻脸。

公孙照不做亏本的买卖。

公孙五哥跟幼芳于她无用,但公孙三姐明显是很有用的。

这事儿划不来。

如是装聋作哑了几日,那边终于有了结果。

正跟许绰说的一样,公孙三姐到底捏着鼻子认了,请她过去,犹豫着说:“还是得给她找个正经的娘家……”

又道:“现下两个人住在一起,也不妥当。来日发嫁,叫人轻看她。”

公孙照就在旁边笑。

把公孙三姐给笑恼了,一拍桌子:“这有什么好笑的?”

她又开始咳嗽:“我这两天脑门子直冒火儿,你可别再气我了。”

公孙照笑着给她顺了顺气:“我就是觉得三姐嘴硬心软。”

先前见了,说得那么狠厉,这会儿倒是又给幼芳打算起来了。

公孙三姐听得叹气:“既认了,就把事情做得妥当,不然即便是给了天大人情,人家也不念你半分好。”

对这个弟弟,公孙三姐是怀着愧疚的。

从前无能为力,但是现在……

稀里糊涂地过吧!

又商量着,上哪儿去给幼芳寻个得体些的娘家。

公孙照心里边有些计较,只是没成之前,不敢打包票:“三姐要是信得过我,就等我个三五日,我去问过之后,再来回你。”

公孙三姐悄声问她:“你想的是谁家?”

公孙照在卖关子,摇头不语。

许绰也想不到。

她很明白这事儿的难处:“女史,我说了您别生气,公孙家,跟江王府可不一样,那位幼芳娘子,跟姜侧妃也不一样。”

姜侧妃毕竟是清倌人,看中她的又是皇嗣。

而幼芳……

许绰说:“世俗当中,体面些的人家,还是很看重这个的。”

公孙照笑道:“那就去找个身在世俗,却又不甚世俗的人嘛。”

……

五月的天气,已经初见炎热,含章殿里,也开始用冰了。

等到了中间休息的时候,还能蹭天子的份例,吃口冰酪凉饮。

公孙照眼瞧着殿中省给学士们和舍人们预备了盖腿的毛毯。

因她半步巅峰舍人的身份,捎带着也给了她一份。

张学士还叮嘱底下年轻的官员们:“别不当回事啊,现在贪冷贪凉,等老了之后,浑身上下的骨头都疼,四处漏风。”

云宽这会儿已经到了开始保养的年纪,第二天就自备了毛毯过来。

花岩原本还不觉得有什么,见状也随大流配备上了。

羊孝升笑眯眯地叫她:“哟,小花太太不只是教书的时候认真,听长辈话的时候也很认真啊!”

花岩瞪了她一眼:“小羊太太,你比我还大十岁呢,得比我更认真才行!”

公孙照在值舍里听见她们俩斗嘴,忍不住抿着嘴笑。

“小花太太”跟“小羊太太”是花岩跟羊孝升近来新得的绰号。

归根结底,还要追溯到花岩新近担当的差事身上。

给南平公主的两个女儿和周王府的熙和小娘子做授课太太。

南平公主知道花岩的官职,所以当着几个孩子的面儿,一向都称呼一声“花文书”。

她的丈夫梁少国公先前离京办差,并不知道女儿们有了授课太太,回府去见了花岩,不免要问一声。

侍从们就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后者的身份。

梁少国公就叫人去备了份见面礼给花岩,又随口称呼了一句“小花太太”。

他这么叫,是因为年岁——毕竟花岩相对于他,还很年轻。

之后梁少国公走了,房间里的三匹小马坐不住了。

这个很惊奇地说:“小花太太!”

那个也觉得很新鲜:“小花太太!”

凑头在一起叫了半天,都很羡慕:“好可爱啊!”

等到晚上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宝成小娘子就很严肃地敲了敲桌子。

等娘爹两个都看过来之后,煞有介事地告诉他们:“从今天起,我不叫梁宝成了,我叫花宝成!”

又美美地捧着自己的小脸蛋儿,很兴奋地说:“你们也可以叫我小花娘子!”

南平公主:“……”

梁少国公:“……”

宝明小娘子不干了,急急忙忙地说:“不行!你换个别的叫,我要叫小花娘子!”

宝成小娘子特别

生气:“是我先说的!”

宝明小娘子急了:“是我先这么想的,我比你早!”

宝成小娘子说:“梁宝明你真讨厌!”

宝明小娘子反唇相讥:“梁宝成,你又丑又讨厌!”

同时伸出手臂,像两只浣熊一样开始挠对方。

姐妹俩打成一团.gif

南平公主又好气,又好笑,等花岩再去上课,把这事儿跟后者一说,惹得花岩也笑了。

“别打架呀,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惹得两个小娘子同时对着她怒目而视。

花岩一秒就怂了,想一想,果断地把羊孝升给卖了:“其实,我有个同僚,她的姓氏也很可爱……”

到最后,宝成小娘子成了小花娘子,宝明小娘子成了小羊娘子。

大家都得到了心爱的名字。

公孙照把这事儿说给天子听,惹得天子笑了半天。

有天见到了羊孝升,竟然还有点印象:“哦,这就是小羊太太……”

近侍们也跟着笑。

大监从外头进来,觑着天子心情不坏,就适时地提了一句:“说来也巧,今天还是邢国公的生日呢。”

天子略微有些讶异:“是吗。”

又叫大监:“去给邢国公备份寿礼,晚点给送过去。”

说起来,邢国公府不仅仅是高皇帝所置的开国公府,也是皇室的姻亲。

清河公主的驸马,是当代邢国公的弟弟。

若是老邢国公尚在,天子又有闲心的话,兴许会去凑个热闹。

但现下的邢国公毕竟差了一辈儿,她等闲便不会去了。

倒是随口问学士们:“既然如此,你们晚上必然是得去吃酒了?”

学士们都应了声。

今日并非休沐,等到下值,再去用午膳,不免匆忙。

还是将宴饮推到晚上,时间上更妥帖些。

天子对此心知肚明,倒也不觉得诧异,只是不知想到什么,忽的微笑起来。

又叫公孙照:“你可收到邢国公府的请帖了?”

公孙照看天子笑得古怪,心下不明所以,只是也没觉察出其中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当下略微犹豫,点头应了:“回禀陛下,臣也收到了请帖。”

天子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幽微地“哦”了一声,再没说别的。

公孙照的心,却因天子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而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她心下微觉忐忑,试探着问了句:“陛下,可是此事有什么不妥?”

天子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朕可什么都没说。”

只是觑着她笑。

公孙照:“……”

公孙照不由得狐疑起来。

作者有话说:照前世在邢国公府有朵桃花,你们应该知道是谁[狗头叼玫瑰]

挚友设定是有原因的。

在挚友那里,他知道有这样一个人,见过她的字,听过她写的诗 ,也会在心里想象这个人是什么样子。

没见面之前,就已经完成了攻略度50%。

毕竟他们能成为挚友,就是因为志趣相投,审美相近,不是吗[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