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温香软玉在怀, 韦俊含不由自主地怔楞了几瞬,才回过神来。

而后苦笑一声, 无计可施:“我能怎么生你的气?”

他环住她的腰,将人搂在怀里,无奈地喟叹一声:“小人被公孙女史玩弄于股掌之间,哪敢再生公孙女史的气。”

公孙照手握成拳,虚虚地在他胸膛上锤了一下,嗔他一句:“那你还说!”

韦俊含又叹口气,无可奈何地笑了:“都是我的不是,好不好?”

他拉起她的手, 语气有些复杂:“我只是没有想到……”

公孙照问:“没有想到什么?”

韦俊含瞧着她指甲上残存的几弯月牙,幽幽地道:“没有想到你真的爱他。”

他笑了一下,神情中难掩讶异:“难道昔日在扬州,你不是因为他的家世才嫁于他的吗?”

他不在乎虚无缥缈的道德。

他更情愿听她说,是的, 是这样的。

我是因为他的家世才嫁给他的, 与旁的没有干系。

她对那段过往没有爱, 所以事过之后, 可以从容利落, 切割得干干净净。

而不是事过良久, 仍旧念念不忘。

公孙照听得失笑, 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当然不是。”

她从容地对上了他的眼睛:“我只跟自己看得上的男人谈情说爱。”

一句话同时褒赞了两个人。

韦俊含嘴唇动了一下, 欲言又止。

最后他哼笑一声,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口中叫的是她的小名:“小鱼儿,你这个人嘴甜心狠,做什么都能成功的。”

公孙照莞尔不语。

韦俊含又问她:“高阳郡王也就罢了, 毕竟是天潢贵胄,但顾家舅兄又不在这儿,总也不至于再念念不忘吧?”

公孙照“哎呀”一声,用他自己说的话来堵他:“就是说嘛,他人都不在这儿,你有什么好醋的?”

又推着他往外走:“赶紧出去吧,相公跟我可不一样,您是大人物,万众瞩目,在这儿待的久了,邢国公怕得亲自来找!”

韦俊含叫她推着,一边往前走,一边冷笑:“公孙照,你过河拆桥是不是?”

公孙照真觉得委屈:“这也没有河呀,过河拆桥又从何说起?”

她咬一下嘴唇,思索着这事儿:“是不是陛下逗我玩儿呢?”

又因为这短暂停下思索的功夫,韦俊含也跟着停了脚步,公孙照又推他:“你倒是走呀!”

韦俊含回过身来,握着她的手,不无惋惜地轻叹口气:“要是当初,姨母让我去做扬州都督就好了。”

公孙照叫他说得一愣,试着假想了一下,最后还是摇头:“昨日之我并非今日之我,你即便也在扬州,也未必就会如何。”

“是你太妄自菲薄了。”

韦俊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若我当初果真外放扬州,那现在……”

他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那目光有种叫人脸红心跳的东西在闪烁。

公孙照又推着他往前走了一步,这才想起来问他:“那你之前是被外放到了哪里?”

韦俊含闷笑出声:“虽说公孙女史运筹帷幄的时候实在是很迷人,但是害羞的时候,其实也别有一番风情。”

公孙照听得脸上一热。

他倒也知情识趣,没等她说什么,就自己主动地转移了话题:“在渤海国做了几年总督。”

公孙照这回是真的有些好奇了:“听说那边儿冬天的时候很冷啊?”

韦俊含想了想,略有点犹豫地说:“他们都说是冷,我觉得倒是还好?”

且说且聊,如是到了路上。

再走几步,便能看见聚头在一起言语的宾客们了。

两人最后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开了。

……

因出宫前天子异样的表现,公孙照来到邢国公府之后,暗地里加了无数个小心。

只是等了又等,一直到宴饮结束,她跟许绰、潘姐踏上归程的时候,仍旧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公孙照是真的有点迷糊了。

难道真是天子在逗她玩?

想不明白。

进门的时候,有人在外迎客,离开的时候,当然也有人相送。

公孙照在月光下走了几步,忽的听见有人在后边叫自己:“公孙女史,还请留步!”

她心头一跳,驻足回身,却是一怔。

叫住她的是个年轻使女,看衣着,该是邢国公府的人。

她提着一只精巧的竹篮,快步走上前来,毕恭毕敬地递给她:“些微薄礼,女史不要嫌弃。”

薄礼?

给我的?

公孙照心觉古怪,接到手里,打开竹篮一瞧,竟是一篮樱桃。

晶莹可爱,熟的正好。

樱桃树是邢国公府的,旁人自然不好借花献佛。

公孙照想到此处,不由得微笑起来:“有劳你了,替我谢过府上二娘子。”

那使女显而易见地怔了一下:“啊?”

公孙照见状,也怔住了:“难道不是府上二娘子叫你送来给我的吗?”

那使女瞧着她,脸色有些古怪:“回禀女史,是我们少国公叫我摘了,送来给您带上的。”

……左少国公?

公孙照猝不及防,实在吃了一惊,再稍加思考,很快便明白了。

先前她到了邢国公府,便有使女给她引路,途中遇上了高阳郡王。

之后的事情,那使女也瞧见了,再叫左少国公知道,也不足为奇。

毕竟这是人家邢国公府的主场。

公孙照的心绪微微一沉,旋即重又微笑起来。

这篮樱桃大抵不是薄礼,而是一种冰冷的嘲弄。

哦。

左少国公很委婉地在骂她厚颜无耻呢。

许绰并不知道左少国公同顾纵的关系,只是这会儿觑着她的神色,隐约察觉到了几分:“女史 ,可是这樱桃有什么不妥当?”

公孙照向她一笑:“并没有。”

她顺手将竹篮递给潘姐,若无其事地跟许绰一起走了出去。

仍旧是左少国公三兄妹在外送客。

公孙照专程致谢:“府上的樱桃实在很好,少国公有心了。”

左少国公仍旧是彬彬有礼:“公孙女史客气。”

左二娘子听得变了脸色,目光狐疑,看看公孙照,又扭头去看堂兄。

月光从天际飘洒下来,公允地落在所有人脸上。

公孙照格外仔细地端详了左少国公几眼,从俊秀的额头,到线条分明的下颌,直看得他面露寒色,这才笑着道了声:“再会。”

左少国公默不作声地向她欠了欠身。

这一晚的宴饮,至此就彻底结束了。

潘姐回公孙府去,许绰则跟公孙照一道回宫。

那篮樱桃就摆在她们俩身边。

许绰低头瞧一眼樱桃,再抬头瞧一瞧公孙照,略微犹豫了会儿,不知怎么,忽的笑了起来。

公孙照瞟了她一眼:“笑什么?”

许绰没叫她“女史”,而是叫了声“姐姐”。

她眼睛里带着点兴味,悄悄地道:“左少国公心里很喜欢你呢。”

公孙照:“……”

公孙照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到最后,她只觉啼笑皆非:“你怎么会这么想?”

许绰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笑,且好像还觉得自己说的话很离奇似的。

她回想了一下,还是认为自己没有看错。

当下很确定地说:“因为我看得真真的,咱们来的时候,左少国公瞧见姐姐,眼睛里流露出的那种神情……”

公孙照道:“……你是不是把左二娘子认成左少国公了?”

许绰听得脸上一黑:“姐姐,我又不是傻瓜!”

公孙照还是不可置信:“你看错了吧。”

许绰急了:“要不然,他为什么单单送樱桃给姐姐?他怎么不送给我!”

“……”公孙照欲言又止。

他哪是真的想送樱桃给我?

只是用这篮樱桃来羞我罢了。

可许绰很坚信自己的判断:“真的,姐姐,你信我!”

想了想,又说:“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见过,见到喜欢的人,又不想让人看出来,表情就是那个样子的——难道姐姐没有过这样的心情吗?”

公孙照想了想,还是摇头:“没有。”

她说:“我想要的男人,从没有弄不到手的。”

许绰:“……”

许绰气急败坏:“算了,就当我没说!”

公孙照叫她给逗笑了,只是那笑容略显寡淡,甚至于透着一点轻佻的冷漠。

别管究竟是什么想法,她如何行事,关他左少国公什么事?

顾纵都不说什么!

公孙照的目光落到身旁那篮子樱桃上边儿。

那眼波在这夜色当中,星火一般,悠悠地闪烁起来。

……

如是等到第二日上值,早会开完,天子少见地有些八卦,竟然还专门把她留下,问了句:“怎么样?”

公孙照:“……”

公孙照实在是不明白:“您是预知到我会在邢国公府遇上什么吗?”

天子端详着她的脸色,一时迟疑起来:“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公孙照不高兴了,跺一下脚,气呼呼地往外走:“我走啦!”

打什么哑谜,真无聊!

搞得天子有点窘迫,皱着眉,跟明姑姑说:“看把她给骄纵的,像什么样子?敢跟朕这么说话!”

明姑姑只是在一旁微笑——没有介入耀祖跟耀祖娘之间的义务。

天子果然也只是那么一说,说完又有点纳闷儿:“不应该啊……”

公孙照从这儿出去,又开始分洗好了的樱桃。

左少国公阴阳怪气归阴阳怪气,可樱桃是无罪的。

尤其那么多一篮子,公孙照自己也吃不完,不如借花献佛,送个顺水人情。

昨晚上的宴饮,窦学士也去了,路径都是一样的,她因而有些讶异:“邢国公府的樱桃?”

公孙照笑道:“少国公给的,借花献佛,学士不要嫌弃。”

张学士隐约嗅到了一点什么,意味深长地一笑,发出了许绰曾经发出的疑惑:“左少国公给的?他怎么不给我?”

公孙照瞧了她一眼,语气嗔怪:“都说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您吃我的樱桃,怎么还笑话我?”

张学士慢悠悠地“哦~”了一声。

钱学士在旁边儿假模假样地叫她:“不讲不讲。”

卫学士则是叹了口气:“我也去过邢国公府几回,别说是樱桃,樱桃核儿也没见到啊!”

她啧啧几声,语气敬佩:“有品位的人,剑下从不斩庸脂俗粉。”

又问云宽、羊孝升、花岩三个:“你们公孙女史这叫什么?”

云宽三人瞧一眼自己上官,异口同声道:“我辈楷模!”

公孙照:“……”

……

等到了午膳的时候,陈尚功闻着味儿就来了。

她也不说话,往公孙照面前一坐,两只眼睛:盯.jpg

周围其余人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了过来,捎带着把耳朵给竖起来了。

公孙照问她:“有事儿?”

陈尚功说:“樱桃!”

公孙照就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慢慢地解释了一遍:“昨天邢国公做寿,我往他们府上赴宴,嘴馋摘了几棵樱桃吃,左少国公知道了,就叫人摘了一篮子给我,仅此而已,并没有什么别的。”

陈尚功听得聚精会神,两眼放光。

最后拍着胸膛,发出了震耳欲聋的一问:“他怎么不给我?!”

公孙照:“……”

公孙照一脸无奈:“我怎么知道?你问他去。”

陈尚功意味深长、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公孙照神色坦荡地由着她盯。

……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正经的公务,兴许八百年都传不出去,但这种桃色艳闻,一旦发生,就如同生了翅膀一样,飞得到处都是。

左二娘子给气得大哭:“大哥这是干什么啊?不只是兄弟妻不可欺,妹妹妻难道就可欺了?!”

她娘左二太太气个倒仰:“什么妹妹妻,这说得着吗?人家公孙女史跟你有什么关系!”

左二娘子一边哭一边说:“就算不是妹妹妻,抢妹妹的心上人,这传出去就好听吗?”

她还拉了堂弟来做见证:“三郎是听见了的,当时见到,我就说喜欢她了,大哥当时什么都没说,背地里给人家送樱桃,他怎么这么阴啊!”

左二太太:“……”

反正左二娘子是生气了,再见了堂兄左少国公,话都不说,扭头就走。

搞得邢国公夫妇再见了左二太太妻夫两个,脸上便有些过不去。

邢国公夫人私底下跟丈夫说:“也别怨二娘不高兴,易地而处,你有个喜欢的人,你堂兄也知道你喜欢人家,还偷偷地给人家送东西,就是不太妥当。”

邢国公:“……”

邢国公心想:是这么回事,怪不地道的!

他只能尽量委婉地跟儿子说:“见秀,你这样……真是不太好,感情这回事,也是有先来后到的。自家骨肉,争风吃醋,传出去叫人笑话。”

左少国公:“我……”

他只能说:“阿耶,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总共才见过公孙女史几回?我跟她都算不上熟悉。”

邢国公反问他:“既然不熟悉,那你送她樱桃做什么?”

左少国公道:“周到待客,难道不是主人家应尽的礼节?”

邢国公马上道:“那你怎么只送给她?”

“……”左少国公欲言又止。

要解释这件事,就得扯出顾纵,再紧跟着扯出高阳郡王来。

而除此之外……

到最后,他咬紧牙关,暗吸口气,只能说:“阿耶,你别管了,我又不是小孩儿,不用你操心!”

邢国公不可置信:“……你这是什么态度?!”

左少国公懒得说了:“我走了!”

说完,转身出门。

邢国公叫他:“你给我站住!”

左少国公走得头都没回。

邢国公:“……”

邢国公不可置信地回去跟夫人说:“完了,他陷进去了,我说话他都不听了!”

……

光照殿。

陈贵人知道天子喜欢公孙照,又刚从侄女口中听到了个颇有意思的消息,这晚见天子过来,便笑着说给她听了。

天子果然很感兴趣:“什么,左家那个小子专门给我们阿照送了樱桃?”

陈贵人笑

着应了声:“是啊,外边人都在说,左少国公对公孙女史一见倾心,为此甚至于跟堂妹反目了,邢国公劝他,他也不听。”

天子忍不住拍了下大腿:“那她今天还跟我装!”

她老人家啧啧两声:“明明都吃到了嘛!”

……

第二日公孙照照常上值,又照旧同学士们和舍人们一起去天子面前开早会。

会开完了,天子又叫她单独留下。

公孙照这会儿还以为天子是有什么正事要交待,没成想她老人家等其余人都走了,就撇撇嘴,然后斜睨着她说:“在我面前还要装,哼!”

公孙照:“……”

啊?

只是做天子就是有这种好处,只有她diss别人,没有别人diss她的。

面刺寡人之过者,满门抄斩。

公孙照还没有回过味儿来,天子就已经摆摆手,高贵冷艳地叫她滚蛋了。

公孙照:“……”

这事儿搞的。

大清早的,她心里边就先盘踞了一团乱麻。

这日手头上的事情不算多,忙活完之后,宫人们送了茶点过来。

几个人一边吃,一边闲话,说起明天休沐日的安排来了。

云宽的表妹两次参加乡试不中,总是差了一筹,她约定了过去看看。

花岩则主动邀约公孙照和羊孝升:“明天四月诗社在逸仙居办诗会,公孙姐姐,孝升,你们俩去不去?”

又跟公孙照道:“也问问明月有没有空,有的话一起去!”

公孙照想着明日无事,便应下了:“好。”

羊孝升听得十分意动,但还是给拒绝了:“我真不行啊小花!”

她说:“我爹爹跟我夫婿带着孩子上京,明天估计就到了,我得接他们去。”

花岩是个热心肠,闻言马上就道:“那我跟你一起帮忙去!”

“嗐,不用不用,”羊孝升笑着说:“先忙你的去吧,四月诗社的名头我也听说过,真要是能融入进去,多交几个朋友也是好的。”

又跟周围几个同僚说:“等我那边儿安置好了,请你们过府吃酒,都得来啊!”

几个人都说好。

花岩知道羊孝升祖籍中都,也知道她早已经成婚,膝下也有一女。

她就是有点稀奇:“原来令尊也在中都啊,我还以为是随令堂在外呢。”

她们都知道,羊孝升的母亲在一个中州做司马,正六品。

羊孝升哈哈笑了两声:“我阿耶身体不太好,就没有跟我阿娘一起远行。”

花岩也没多想,还要关切几句,云宽眼明心亮,不易察觉地在底下踢了她一脚。

她心头一动,有所了然,也就没有再问。

公孙照倒是明白,且也有那个身份去说,当下觑了羊孝升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只怕不是那么简单吧?”

这点内情,花岩勘不破,但公孙照和云宽洞若观火。

羊孝升是什么人?

中都才女,羊家耀祖。

在她阿耶眼里,得来个天仙才能配上她。

若是不知前情,倒是不能这么猜测。

但是眼见羊孝升的母亲在外为官,她阿耶却没有随行,而是跟女婿住在一起,也就能猜个七七八八了。

羊孝升的母亲到了这个年纪,不会再有孩子了。

即便纳个小的,也不会如何。

他只管照顾好女儿,含饴弄孙就行了。

两代人住在一起,怎么可能没有矛盾?

羊孝升“唉”了一声,脸上浮现出一点愁色:“我阿耶其实人挺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跟女婿处得不太好,要不我不想让你们明天就过去呢……”

起初她是想带着丈夫和女儿一起上京的,只是被她阿耶给否了。

他阿耶说:“你是要去做大事的人,带着家小,岂不是容易分心?等你安定下来了,我们再过去也来得及。”

她丈夫不愿妻夫分离,其实是想一起过来的。

只是稍微表露出一点这个意思,她阿耶就冷飕飕地一眼扫过去,然后阴阳怪气起来。

“收起你的狐狸尾巴吧,都是男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算盘!”

她丈夫委屈得红了眼睛。

羊孝升能怎么说?

她只能装糊涂,和稀泥:“那是我阿耶,年纪大了,你让让他吧……”

公孙照听得了然。

婚姻就是这样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选择做被压倒的那一个,那就得接受以后可能会有的困境和屈辱。

她不露痕迹地瞧了云宽一眼。

其实,私底下她有让许绰去打探过云宽的底细,再之后,也含蓄地询问过云宽的举荐人卫学士。

云宽的过往一句话就能概括。

那句话是卫学士说的:“遭了成婚生子的福报。”

人在局中,不辨方向,现下跳脱出来,回头再看羊孝升,想必她也是百感交集吧。

羊孝升这么聪明,难道真的不明白父亲和丈夫之间的态势?

无非就是不想闹大,装糊涂罢了。

这与女男性别无关,是人性使然。

没成家的有没成家的不易,成了家又有成了家的难处,几个人在那儿唏嘘了会儿,忽的将目光转到公孙照身上了。

“我看咱们女史就过得很洒脱,乱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啊……”

公孙照:“……”

公孙照听得扶额:“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那几人对视一眼,再扭头看她,异口同声道:“反正没人给我们送樱桃!”

公孙照:“……”

她故意想对外透出这种风去,原是怀着一点报复的心思,只是传得这么广,还真是有些出乎预料。

不过回头想想,也不后悔。

公孙照就是这么个时而宽宏,时而睚眦必报的人。

等她再往政事堂去办事的时候,见了韦俊含,后者就瞧着她忍俊不禁。

笑完了之后问她:“左见秀怎么得罪你了?这样整治他。”

公孙照听得十分稀奇!

韦俊含觑着她脸上的神情,将手里边的笔搁下,又问她:“怎么,难道我说得不对?”

“对倒是对……”

公孙照只是觉得很有意思,甚至于有些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我是要整治他,万一我跟他当真是有一腿呢?”

韦俊含冷笑一声,从手边纸篓里抓了个纸团,扔她:“我还不知道你?”

他神色了然:“你从不在没用的人身上浪费心力。”

在扬州的时候嫁给顾纵,是因为顾纵出身名门,品貌双全,借助他,可以最大程度地改变她的命运。

在天都的时候选择他,是因为他年纪轻轻便官居宰相,又得天子看重,可以在朝堂上做她的帮手。

而之所以亲近高阳郡王,是因为高阳郡王是今上的长孙,他具备有承继大位的可能。

公孙照的心力,只会消耗在有价值、且也可以给她带来益处的人身上!

左少国公有什么?

寻常人看来,他是公府的继承人,又相貌出众,年少有为,已经是极好的成婚对象了,但是以公孙照的眼力来看……

他不够格儿!

公孙照听得有些讪讪,躲开他丢过来的那个纸团儿,“哎呀”一声:“韦相公说话忒难听!”

她道:“好像我这个人有多市侩似的。”

韦俊含白了她一眼:“你最好没有。”

又问她:“所以究竟是为了什么?”

公孙照捡起地上的纸团儿,走到他书案前去,重新投到纸篓里:“也没什么大事儿,他瞧不上我,我就回敬他一二。”

韦俊含同邢国公的人并无深交,略听了听,也没深问。

只是这事儿让他品出了一点什么,当下握着她的手,迟疑着,不无惊奇地道:“只要你想,是不是能让任何人喜欢你?”

这其实是很难做到的事情。

但她真的做到了。

上至天子、陈贵人、长平长公主,中间还有政事堂里的相公们、含章殿众学士,再底下,有陈尚功乃至于内廷的低阶女官们……

除了郑神福这样实在与她存在着不可消弭仇恨的人,似乎很少有

人对她心存恶感。

回头想想,也真是匪夷所思!

倘若是在认识她之前,有人告诉他,有个十七岁的女郎,短短数日,就能叫天子将她视为亲生,还能让他心甘情愿地俯首,他是怎么都不会信的!

公孙照就着他手上的力气,另一只手撑在他书案上,跳上去坐了,与他面对面地叙话:“哪有这么神的?就算是金子,也不见得人人都喜欢,更何况是我呢。”

韦俊含瞧着停驻在自己掌心里的那只手。

白皙有力,骨节分明,因常年握笔的习惯,某些地方已经生了茧子。

哪有无缘无故的成功?

在明知道不可能参与科举的前提下,有谁会耗尽心力读书习字,去奔赴那个微乎其微的可能?

公孙照会。

他忽然间心有所悟,因而掀起眼帘来看她:“我有句话要问你,你可以不说,但是不可以骗我。”

公孙照问他:“什么话?”

韦俊含注视着她的眼睛,问:“你是什么时候对我生出心意来的?”

公孙照叫他给问住了。

她很认真地开始思考,韦俊含也没有催促,只是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如是过了半晌,她说:“真要说的话,应该是上京途中吧。”

韦俊含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什么?”

他在官帽椅上坐得端正,她在他正对着的书案上坐着,晃了晃腿。

公孙照不无玩味地瞧着他,又点了点头:“嗯,应该是上京途中。”

她慢悠悠地笑了起来,这笑容看起来有点狡猾。

韦俊含心想:她像只小狐狸。

两人的手仍旧握在一起,公孙照没有抽回,顺势将身体往下一滑,右膝慢慢地先压在了他的大腿上,继而是左膝。

到最后,整个人的重量,都承载在了他身上。

韦俊含不由自主地闭了下眼睛。

几瞬之后,才又缓缓睁开。

公孙照空闲着的那条手臂搂住了他的脖颈,腿一松,跨坐在他身上。

继而在他耳边,轻笑着开口:“我在扬州的时候,就曾经听闻,有位韦公子少年得志,年纪轻轻便做了宰相。”

“尤其还说,这位相公人如其名,玉树临风,天下俊才。”

“后来桂舍人往扬州去传旨,我大哥也跟我说起相公来。”

“故而,我上京的时候就在想……”

她向前凑近一点,鼻尖几乎触碰到他的鼻尖,慢慢地,轻轻地吻他的脸:“这等俊才人物,就该是我的人。”

想一想,又将嘴唇离开他脸颊,略微后退一点,笑吟吟地瞧他那双潋滟的眼睛:“起初这心思只有五成,等到了天都,进宫之后,就有了十成十。”

公孙照手指按在他柔软殷红的嘴唇上,说:“你要是对我没那个意思,怎么会对着我看那么久?”

再思忖几瞬,又理所应当地道:“是得多看看,我生得这么漂亮,少看一眼,是你亏了!”

韦俊含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了她右手,这会儿便没有第三只手来捉她的左手了。

他呼吸有些急促,隐忍着叫她:“你不要乱动。”

夏日里衣衫较之冬日简薄,公孙照坐在他身上,当然也感知到了他的变化。

她趁人之危,凑过脸去问他:“相公是什么时候生出这种心思来的?”

韦俊含微微喘息着,闭目不语。

公孙照就坏心眼地用腿蹭他:“你说说嘛,我都说了!”

韦俊含喉结滚动几下,吐出一口浊气,忽的睁开眼睛来看她。

公孙照太会看人脸色了,见状一点犹豫都没有,狐狸一样灵活,马上就从他身上下来了!

继而一本正经地道:“相公且忙,我这就回去了。”

韦俊含叫她:“你过来,我说给你听。”

公孙照头都没敢回,一溜烟跑了。

韦俊含在后边咬牙切齿地叫她:“公孙照,你给我等着!”

……

公孙照自己有时候都会有些恍惚。

她真的在十三年前跟随阿娘,一起往扬州去了吗?

可要真是如此的话,为什么此时此刻,她会觉得天都,乃至于整个宫廷如此令她熟悉?

刚上京的时候,她初来乍到,不敢行差踏错,进宫来见天子,眼睛都不敢多看。

但是到了现在,这偌大的皇城,似乎都成了她肢体和意志的延伸。

不是她生来就该属于这里。

是这里原本就该属于她。

她偶尔会觉得自己狂妄。

但也只是偶尔。

所以当这日再见到左见秀的时候,她还主动过去打了声招呼:“左少卿。”

周围人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投了过来。

左见秀冷冷地瞧着她:“公孙女史。”

公孙照主动问他:“左少卿到这儿来有何贵干?”

左见秀道:“跟你无关。”

他越是一本正经,义正言辞,凛然不可侵犯,她就越是想让他失态变色,让他狼狈低头,俯首称臣。

公孙照便“哎呀”一声:“左少卿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左见秀这才扭头看了她一眼:“公孙照,你故意的,是不是?”

“好吧好吧,”公孙照笑着承认了:“我是有点坏心眼儿,故意想逗逗你,不过,这也是事出有因嘛。”

她望着他笼罩着霜雪的脸孔,唇角微弯,嫣然一笑:“谁叫我喜欢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