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猎队伍很安静,虽然有马蹄声不断响起,但氛围就是很安静。
直到马队远离了那座几乎占据整座山丘的庄园,为首的马匹勒缰减速时,那凝滞的氛围才略有消散。
“这一个月怎么样?”霍索恩回首问道。
莫尔眼睛转了转,按捺住好奇心,打马上前几步,跟上了那为首的马匹道:“我们巡逻了图恩地区附近,一只吸血鬼都没有找到,倒是这里的伙食着实不错,要不是天天往外跑,胖的可能不止这么几斤了。”
“总部有新任务吗?”霍索恩问道。
现在他仍然无法确定血族的阴谋是什么,但只要不断的去斩杀那些黑暗生物,总能够找到蛛丝马迹。
阴谋也总有曝于天光下的那一日。
“队长你的猜测我已经汇报过去了,目前其他小队也没有什么新的进展,不过总部的意思是图恩地区的事情处理完以后,前往阿瓦隆地区。”莫尔从怀里摸了摸,将一卷羊皮卷递了过去。
霍索恩接过,其上有着总部的印章烫纹,写的则是那片区域乱象渐起,已经有其他小队的成员率先赶过去了。
不过为了杜绝血族故布迷障,调虎离山,然后攻击其他看起来平和的区域,人手并不充裕,进入时需谨慎行事。
“你们武器修理的怎么样?”霍索恩卷起羊皮卷问道。
“钱财充足,用料都是最好的。”莫尔抬了抬自己腰间的剑笑道,“每个队员都配了不止一把枪,食物准备充足,只等队长你的命令。”
“出发。”霍索恩扫过所有看向他的队员,拉紧马缰下了命令。
“是,队长!”队员领命,跟上了那为首的再度疾驰的马匹。
从庄园出来,他们没有再度进入那座繁华的图恩城,而是直接策马于山林之间,赶往那个十分遥远的阿瓦隆地区。
中间需要经过诺克地区连绵的山脉丘陵,涉琉茵河的上流浅滩,然后进入阿瓦隆地区边缘的梅根小镇。
一路有地图,不过连环的山脉以及高耸的树木遮住的阳光时时让人辨不清楚方向,但只要跟上为首者,就不怕走不出那茂密幽森的丛林。
诺克地区有不少小镇,带着偏居一隅的繁华,人们的口中很少提到吸血鬼。
但到了梅根镇一带,队伍还未看到城镇,就先遇到了肆意狩猎的吸血鬼群。
没有人质需要解救,也没有速度快到无法捕捉的血族,那一次遇到的吸血鬼,全灭!
而不同于图恩地区的四季如春,靠近北境的阿瓦隆边缘,在队伍刚到时就已经有寒潮降临。
天空被阴云覆盖的雾蒙蒙的,连那座进入阿瓦隆地区唯一作为补给点的小镇都看起来十分的萧条。
马队行过,血猎组织的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寒风灌入,吹得其中的火把剧烈摇晃了一下,一时间屋内显得极暗。
有人拔出了剑,也有人握住了枪,不过在看到入内者取下的兜帽时,之前的剑拔弩张消弭了一些。
“霍索恩队长!”有人起身问候。
“嗯。”霍索恩应了一声。
“好久不见啊,各位!”莫尔回了个招呼。
“进来先把门关上,热气都要被散没了!”角落处一道有些冷厉的女声响起,让入门的一众人纷纷看向了那烛火半明处的身影。
“薇斯珀队长?!”莫尔辨认出了人,回头招呼道,“快进来,加快速度,别把热气都散了!”
一众队员纷纷入内,门被关上,不过身上带着的冷意还是一时无法彻底消弭。
“你受伤了?”霍索恩看着那从脸上拿下兜帽,还带着些倦色的人说道。
“遇上了血族,伯爵级。”薇斯珀坐直了身体,看着那一身冷意的人道,“你们脚步还真是慢。”
“战果如何?”霍索恩解下身上防寒的兜帽斗篷,坐在她的对面问道。
“那东西贪生怕死,跑了。”薇斯珀直视着他说道,“梅根地区似乎是那家伙的地盘,他一跑,也就剩下些吸血鬼,倒是你,怎么在图恩地区待了那么久?”
“私人原因。”霍索恩的目光巡视了此处血猎组织内部一圈道,“这里的其他成员呢?””
“死了。”薇斯珀取下身上盖着的斗篷,露出了肩颈处的绷带,却是不甚在意的将斗篷穿在身上裹紧后道,“这里早就被清空了,传向总部的信很多都是模仿出来的,一直报的平安,我们来的时候,险些中了埋伏。”
“镇上的人没看出来?”霍索恩看了一眼她受伤的肩颈处问道。
“血族没有打草惊蛇,他们把这座小镇当成了羊圈在不断的向他们供给鲜血。”薇斯珀对上他的目光,动了动手臂道,“放心吧,皮外伤,再三五天就能好。”
“队长,热水。”莫尔端了一杯热水放下,又放了一杯在对面道,“薇斯珀队长,这是您的。”
“谢了。”薇斯珀端过杯子,拢在两手之间问道,“接下来你们队打算怎么做?”
“休整一日,我先去探查一下周边。”霍索恩端过杯子道,“先安排人去休息。”
“好。”莫尔应声,转身离开了。
原本拥挤的大厅空了一半,薇斯珀问道:“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隐秘性更强一些。”霍索恩说道。
“明白了。”薇斯珀从一旁的口袋里掏出一卷羊皮卷递过去道,“这是我记下来的见到的那个血族和手下的特征,他往阿瓦隆地区里跑了,你探查的时候小心一些,我怀疑那里不止有一名血族。”
“了解。”霍索恩知道她的怀疑不会是空穴来风,“还有其他队伍要来吗?”
“嗯,总部知道这里被血洗,调了佩尔金那一队过来,他处理完塞尼尔王国那边的事就会过来。”薇斯珀慎重说道,“阿瓦隆地区,必须组队深入。”
“明白。”霍索恩摸了摸已经有些温热的杯子,将其中的热水一饮而尽后起身道,“我先去周围探查一圈。”
“嗯。”薇斯珀应了一声,在他的身影避开风口开门离开后,拉上了身后的兜帽戴在头顶,重新靠在了那里。
“队长,要不您回屋去休息吧?”有队员关切道。
“不用,躺下更睡不着。”薇斯珀回应的声音冷厉中带着倦意。
人类的死亡对比起血族而言,无比容易。
只有死亡还不够,血族还眷恋着人类死亡之后的身体,将那濒临死亡时惊恐的面孔收藏于棺材之中,插满鲜花的去欣赏。
血族……血族!
身后的门关上,冷风吹散了霍索恩身上染上的一丝暖意,也吹散了一路带来的些许倦意,让他得以戴上兜帽,冷静的步入寒风之中。
梅根小镇很安静,但难保逃离的血族不会去而复返,还是需要探查一下。
……
相比于有些萧条的梅根小镇,塞尼尔王国要热闹繁华一些,虽然比不上瓦伦西亚王国的强盛,但雕纹细腻的建筑与彩绘玻璃的穹顶,仍然让这座王国看起来十分的安然且宜居。
王城周围的吸血鬼被清空,任务向血猎组织的分部提交,佩尔金的队伍几乎是在人们的欢送和赠礼中离开那座王城的。
马队驶离王城时,傍晚的余辉将散,前往北方的道路两侧皆是密布的丛林。
“以当前的速度,明天黎明前大概能够抵达王国边缘的城镇。”副队长看着地图道,“五天左右能够抵达阿瓦隆边缘的梅根小镇,唉,真是一天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啊。”
“你白天睡的觉不叫休息吗?”佩尔金拉着缰绳笑道。
金发碧眼的队长生的十分年轻温良,说话也没什么脾气的模样。
“话是那么说没错,就是赶路赶的头疼,我还以为塞尼尔王国的事处理完了,能多睡几天呢。”有队员懒洋洋道。
“阿瓦隆那边的事的确比较紧急,等那边的事处理完,我保证,给你们申请三……五天假期怎么样?”佩尔金一手拉着缰绳,回首示意道。
此话一出,熬了好一阵的队员们纷纷振奋了起来。
“一言为定!”
“可不许赖账啊,队长。”
“放心,我什么时候赖过……这次说话一定算数。”佩尔金笑道。
“队长,我们信你。”有人拉长了语调笑道。
“说起来,其实这次塞尼尔王国的任务也不是很重,国王那可是大开方便之门。”
“就是那个路维希公爵纯好色,借着宴会的名头,想勾引温娜,幸好温娜没上当。”
“什么路维希公爵?”佩尔金询问。
“就是国王举办的晚间宴会,邀请我们的队员去帮他看守,以免有吸血鬼影响……”有队员解释。
马蹄踢踏,驶入了丛林深邃的道路之中,光暗变化,一时仿佛直接进入夜晚。
鸟雀归巢,鸦声似乎受到了什么惊扰而四起。
佩尔金拉缰握枪,一时之间话语停下,全队警戒。
整齐的马蹄声停了下来,错乱的来回踱步,然而直到鸦声停下,却未见任何端倪。
“队长?”有人屏住了呼吸询问。
“不要放松警惕。”佩尔金屏息,反手拔出了自己腰间的剑的时候,一声轻慢的笑声从马队的前方响了起来。
“不愧是血猎队长,警惕心和能力要比普通的队员强得多。”
那称得上是赞誉的话语,却让所有队员在看到前方的不知何时落下的身影时震惊难言。
来人穿着华丽束腰的衣服,波浪纹的领口和宝石让他看起来带着宴会厅中的奢华与优雅,戴着的手套和修长的身形更是将那出色的面孔衬托的带着几分禁欲的味道,但一切的美丽平和皆被那在黑暗中也十分明显的红眸抹杀了。
“路维希公爵?!”比起其他队员,被邀请去宴会厅守护的那部分队员更加的震惊和愤恨一些。
他们竟然放任吸血鬼……不,是血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享受了一整晚的宴会。
“真高兴你们还记得我。”被称呼为路维希的血族笑了起来,目光却落在那紧紧盯着他的佩尔金身上道,“只可惜你没去,我可是为了你专门组织了那场宴会,结果只去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人类,害的我好几天都没能喝下任何血液。”
“你跟塞尼尔王国的国王勾结。”佩尔金满眼冷色的看着那好像在吟诵着歌剧一样的血族道。
如果塞尼尔王国与血族勾结,那么他们就可以完美的融入人群之中,人类的最高掌权者为他们提供庇护,那些普通的人们根本没办法辨别。
“真是聪明,一下子就想到了关键处,这样可不能放你们任何一个人离开了。”路维希嘴角咧开扬起了笑意,一声响指打出时,周围的树影之间影影绰绰的落下了不少身影。
黑暗之中,血红的瞳孔密密麻麻的环绕,比之在夜晚围绕而来的狼群还要惊骇,而被包围在其中的队伍,就是无路可逃的猎物。
但……面前的血族却侧身让开了道路笑道:“逃吧,在死亡前让我享受一下狩猎的过程,人类挣扎沸腾的热血才是最美味可口的,它们滑过喉咙的时候,几乎能让身体被烫伤。”
他的眼神中有着迷醉,却让所有队员不约而同的握紧了自己的武器,咬紧的牙关让身体因为愤怒而带着微微的颤栗。
这不是放生,而是羞辱。
作为血猎队员逃跑的耻辱,以及被当做猎物狩猎却无处可逃的羞辱。
“即使死……”有人愤而开口。
“逃!”佩尔金开口下令道,在所有队员讶然看过去时,他的目光仍然紧盯着让开的路维希开口道,“即使只逃出一个人,也要把消息带出去,这不是怯懦,而是为了人类。”
血族与掌权者勾结,人类将再无半分生路,不能让这样的阴谋埋藏和悄无声息的蔓延。
队伍整肃,有人抿紧唇眼眶有些发热,却皆是扬鞭策马飞奔了出去。
血族傲慢地将他们视作无处可逃的猎物,或许他们真的无处可逃,即使拼至最后一人也无所谓,但现在必须逃出去。
最后一人冲出,丛林之间打响的响指让树木上蹲守的吸血鬼们皆是追逐了出去。
枪声响起,有尸体伴随着硝烟掉落,马匹嘶鸣,佩尔金行在了最后,越过了那静立在一旁的血族面前,开枪击中那试图偷袭队员的吸血鬼时,背后的风声伴随着一声傲慢的笑声响起。
他的双腿夹紧了马腹,看不见身后但剑身反向刺出,只是落空的一瞬,尖锐的刺痛传递到了背部,血腥味蔓延到了鼻端。
公爵级的血族,不是人类能够轻易对付的存在,他完全可以轻易的杀了他,但他选择了戏弄,又幸好他选择了戏弄,否则他可能没有机会去保护其他的队员逃离。
血液溅落,枪声在不断响起,刀剑斩于错落的月色之中,不断有吸血鬼的尸体掉落,也不断有血猎队员的尸体掉落。
他们的剑断了,临死前也有着拼死一击,试图扑上尸体的吸血鬼被佩尔金策马路过时挥剑斩断头颅,而他的身上又添了新伤。
血液流淌的马鞍都觉得有些滑腻了,眼前开始觉得模糊了,但那些追逐的吸血鬼好像无穷无尽。
会死。
但他还不能死……他不能死,他得保护着他们逃出去。
如果不能,血族阴谋得逞的那一刻,曾经所有的队员都会死,总部的,还在等待着他的队员,都会沦为被戏弄的猎物。
子弹打空了,剑身卷了刃又断掉,马匹力竭摔倒在地上的时候,佩尔金几乎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断剑握于掌心,却被行走在面前的鞋踩住了剑身而无法再拿起。
汗水流到了眼睛里,刺痛酸楚的模糊,下巴却被蹲身下来的血族冰凉滑腻的手指抬了起来,对上了那双血色的瞳孔。
惨叫声还在传来,佩尔金掰断了剑身刺向面前的血族,可在他看来孤注一掷的动作,却被对方轻而易举的挡住,身体无力卸下,被扣住肩膀拉向了对方。
会被吸血,连自尽的力气都没有了。
“真是美妙的味道,我就是没办法拒绝血猎的血液。”路维希赞誉着,那原本紧闭的唇中属于血族的尖牙生长了出来,让那原本出色的面孔变得迷醉而狰狞。
“血族一定会灭亡……”佩尔金喃喃开口。
“我就欣赏你这样的精神。”路维希看向他愤恨的目光开口道,“不如这样,我在吸完你的血后把你变成吸血鬼怎么样?”
“你……”佩尔金呼吸微滞,随即冷声嘲讽道,“你可以做来试试。”
即使变为吸血鬼,他也不会攻击曾经的伙伴,不过一死而已。
“真是美丽的目光,憎恨,坚韧,果决……”路维希赞叹着,伸出的獠牙咬向那了那冒着细腻汗水的脖颈。
人类所有的挣扎,都不过是就餐前的助兴,他不喜欢惶恐的,就喜欢这样毫不畏惧的,然后摧毁掉他们所有的……希望。
“既然美丽,就留着怎么样?”一道温柔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响起,悠闲的,却让那獠牙已经触碰到血猎队长颈侧的血族浑身僵住了。
他没有发现对方是什么时候来的,而这样的气息……
路维希抬起了头,寻觅到那稀疏树影中月色映照的身影时,血色的瞳孔骤缩了一下,随即扬起笑意,松开了手中的猎物起身行礼道:“亲王阁下怎么会来这里,您也看中了这只猎物吗?”
佩尔金倒在了地上,原本因为那道声音升起的希望以及担心对方是人类而想让对方逃离的心情一并湮灭在了视线的泥泞模糊中。
亲王级。
仅次于血族始祖的级别。
传说中公爵级的血族还能够由始祖或是亲王以血液缔造,但亲王级则属于堕神的亲族,他们在堕落进黑暗之前,原本就属于神明的一支。
人类与血族作战的历史中,最早有过关于始祖的记录,始祖很多时候都在沉睡,因为时间对于他们而言无关紧要,永恒沉于黑暗和永恒沉睡,似乎没什么区别。
但这种级别的一旦出现,人类没有抵抗的能力。
对于血族还有用的秘银,对于神而言,无用,唯一能够让其灰飞烟灭的只有阳光。
对付堕神唯一的方法,就是让他们处于阳光下。
而现在,才刚刚进入黑暗,黎明遥不可及。
可以轻易杀死公爵级的亲王级,人类无法捕捉他们的行动轨迹,所有人都逃不了了。
“嗯,我赶了一路,好容易才见到我的猎物。”那道温柔的声音困倦的打了个哈欠笑道,“你要把他给我吗?”
“如果您想要,我乐意之至。”路维希恭敬的垂首道。
亲王级,仅是泄露出的一丝威压,就能够让他有被血脉压制无法起身的感觉。
跟那位大人简直是一样的。
“不会舍不得吗?那好像是你好不容易抓到的。”来人轻笑,话音落下的一瞬身影出现在了路维希视线的咫尺之间,让他试图抬起的动作直接顿住。
只要对方想,他会被秒杀。
毫无还手之力!
“当然不会,一个血猎队长而已,能够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路维希垂眸看着对方的足尖道。
“那就好。”来人垂眸笑道,“看在你还算听话的份上,跑出来让我找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什……”路维希的疑惑没能问出,视线就似乎伴随着脑袋从身体上的分离而划过了那站在他面前轻言浅笑的来人以及空气中缓缓消散的血色长鞭。
视线划过天空,咕噜噜的好像能够听到自己脑袋的滚动,看到半跪在地上的身体喷涌出血液,然后清晰的知道自己生命的终结。
路维希活了很久了,从……被变为血族的那刻起到现在,已经有数百年了。
数百年的时间,即使加上沉睡,也已经足够忘记他曾经是个人类了。
他以为他不会死,但生命却在瞬息终结了,为什么?
没有答案。
头颅滚落,身体倒地,激起的尘埃让佩尔金抬首看去,映入眼帘的是那血族亲王背光而立的修长身影。
眨动的眼睛即使流下眼泪也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只是之前他毫无还手之力的血族公爵,在对方的面前也同样毫无还手之力。
这就是神的力量吗?
亲王级出世,人类……
“主人。”数道身形落下,恭敬颔首。
“给他处理一下伤口,他看起来好像快死了。”面前的身影开口,温柔又漫不经心。
“是。”前来的一道身影上前,出色的形体和力量让佩尔金意识到对方很可能是伯爵级以上,但他已经没有任何抬起手的力气了。
背后的衣物被撕开,液体滴在了脊背,却没有腐蚀的感觉,只是皮肉愈合生长的麻痒让他紧紧攥住了底下的泥土。
“你们想……做什么?”佩尔金浑身冷汗,却恢复了一些说话的力气。
“没什么,遇到了而已。”面前的身影回答了他的问题,力气的恢复让佩尔金勉强看清了对方翘起的唇。
那一定是一个极漂亮的血族,他的唇色甚至是像人类一样的颜色,站在人群之中也难以轻易分辨。
“再说了,我要是不救你,被他知道了,会伤心和难过的。”血族亲王的话语听起来很是温柔友善。
其中没有血族惯常的傲慢,如果不是之前那位血族称呼,佩尔金甚至会觉得他只是一个亲和的人类贵族。
“谁?”佩尔金问道。
“嗤……”面前的血族发出了一声类似于气音的轻笑,“不用急,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不过到那个时候,记得帮我说说好话。”
“什么?”佩尔金不解,却只觉颈侧一痛,眼前陷入漆黑。
“主人,已经处理好了。”有血族汇报,“下一个地点,黑暗森林,莉吉亚,公爵级,她在公爵中的力量排在首位。”
“这次要赶路几天?”来人轻叹了一声转身。
“两天就能到。”身旁的血族回答,“如果您不想自己前往,我们可以背您。”
“不用了,我自己更快一些。”那道温柔的声音落下,身影已原地消失。
其他血族纷纷跟上。
……
朝阳升起,穿透了在夜色中看起来格外浓密的树梢。
那一丝温暖让佩尔金睁开了眼睛,一瞬间以为的天堂在他看到面前正在阳光中缓缓消散的血族尸体时,重新回到了人间。
他还活着,还在原地。
昨晚的那位血族亲王就像是幻想一样的出现又消失。
而他像是被对方救了。
佩尔金难以形容自己这一刻复杂的心绪,沉重中透着淡淡的自我厌弃,他不该对血族产生任何好感,但此刻竟然有一丝期冀血族中或许也不全是以人类为猎物的。
但怎么可能呢?
他们又为什么要救他?对方口中说着的又是谁?那是欺骗人类新的谎言吗?
佩尔金起身,看着凑到面前低头蹭着他的马匹,抬手摸了摸对方。
悲怆感却在一瞬间油然而生。
整个血猎的队伍,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所有人……佩尔金手指握紧,紧到指骨都几乎能够折断,眼眶发热,这样的结果,让他恨不得自己现在就死去,但他活着,就得把知道的一切带回去。
佩尔金扶着马匹起身,在日光中寻找着曾经队友的尸体。
很容易就能够找到,因为吸血鬼的尸体,在阳光下无法留存。
挫骨扬灰,似乎是对于那个邪恶种族的报复,但不够痛快,不够……
“队长!”
一声呼唤,让佩尔金的呼吸微滞,几乎以为是幻听。
但很快,交错呼唤的声音和跑到面前簇拥的队员们让他的身体彻底凝滞了。
目光之中,他们的身上带着尘土和伤痕,牵着马,扶着他,问候着,触碰到的手指是温热的。
幻觉,还是……
“队长?你怎么了?你别哭啊!”
“队长哭了?”
佩尔金难以言喻那一刻的喜极而泣,即使在死亡的尽头都没有落下的眼泪,此刻却扑簌簌的根本不受控制的往下掉。
安慰的队员含着泪簇拥了上来,拥抱着,诉说着之前的恐惧。
杀不尽的吸血鬼,望不到的黑夜尽头,看着队员追马死去的无望,每一件都在磋磨着人心。
“你们都活下来了,太好了!”
“是一群血族诛杀了那些吸血鬼。”有人迟疑出声。
“但我们想对抗的时候,都被打晕了。”
“那个时候还以为会死呢,没想到会醒。”
“那群血族想干什么呢?”有人疑惑。
“我在想,他们会不会在救我们?”
“不可能,他们可能就是看不上那些吸血鬼,内部争端,顺手的,要是真看得上人类,怎么会打晕我们?”
“队长,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有队员询问。
“我没事。”佩尔金对上那些担忧的目光说道,“我们把死去的队员焚化后再离开。”
“好……”有人哑然出声,协同去寻找黑夜中死去的队友了。
那场追逐似乎有了一个没有全灭的好结果,但仍然有人逝去在了那个冰冷的夜晚。
不论是血族还是吸血鬼,都不值得人类交好。
就像摆在餐桌上的食物,没有资格去跟食客交好一样。
很残酷,佩尔金看向死去队员身上的伤口,抿紧了唇。
他们不仅没有资格,也缺乏力量,软弱的心必须收起,前路只有全力对抗。
……
朝阳照在了血猎组织有些古旧的大门上,白日的降临在梅根镇终于有了几分人类生存的气息。
门被扣响,有人试探问询后打开大门,让戴着斗篷一身晨露的人进来。
“霍索恩队长,您回来了。”掩上门的人在他的斗篷边缘发现了几抹蹭上的灰时道,“您遇上了?”
“嗯,几只吸血鬼,已经解决了。”霍索恩摘下兜帽扫了一眼大厅问道,“人呢?”
组织内在夜晚称得上热闹的大厅此刻一片暗沉寂静。
“队长把他们拉到后面去训练了。”掩门的人道。
“嗯,我去休息一下。”霍索恩没有去后面,而是直接选择上楼道。
“好的,他们结束后我会告诉队长您回来了。”那名队员说道。
“嗯。”霍索恩应了一声上楼,卷着斗篷躺在床上时似乎听到了几声力竭的咆哮,但下一刻就被倦意拉进了黑暗,无知无觉。
而他醒来下楼的时候,就看到了那四仰八叉或趴或躺了一地的人,脸色涨红,气若游丝,即使是在这样的入冬时节,裸露着上半身的队员们也似乎没有感觉到丝毫寒冷,反而热的整个大厅都是闷热的,就是味道不那么好闻。
“探查结果怎么样?”薇斯珀倒是好好的坐在椅子上喝茶,不管对热气还是味道都视若无睹。
倒是让霍索恩想起了那个人的讲究,这样的环境,他多半是要捂鼻子的,还有一套不爱干净会容易生病的言论。
那座庄园里的所有人都很爱干净,但这里确实没有那个条件。
“有血族的痕迹。”霍索恩落座在她的对面道,“发现了两名子爵级的,没有深入内围。”
“消失的血族们汇聚来了这里吗?”薇斯珀蹙眉分析道,“按理来说,低等级的血族会归附于高等级,同等级的臣服于力量更强的,目前的情况有两种,一种是高等级将他们聚拢起来了,另外一种更糟,有更高等级的血族苏醒,他们主动前去归附的。”
“按照最糟的情况来判断。”霍索恩说道。
“那就算佩尔金来了,我们也没有胜算。”薇斯珀张了张口,忍住了那声想要叹出的气。
她吸着气,却是侧眸看了一旁躺了一地的人,微微蹙了下眉。
“他们对上子爵男爵级还能够围剿,更高等级的相当于送死。”霍索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道。
这样高强度的训练,其实是为了保他们的命。
血猎之路九死一生,但总要有人来做这样的事。
“不是,我在想,你没有嗅觉吗?”薇斯珀收回目光问道。
“……有。”霍索恩说道。
“真能忍啊。”薇斯珀嗤了一下,捂住了鼻子起身道,“不行,熏到头疼了,我得让他们起来去擦一擦……不过说起来,你以前都不会承认这种事。”
“阿瓦隆的事打算怎么办?”霍索恩问道。
“再探查确定一下,给总部发信,狩猎是一回事,明知道危险还送死的事,我可做不出来。”薇斯珀捏着鼻子,踢了踢躺在地上的人腿道,“起来了,也不能看着他们去送死。”
“知道了。”霍索恩起身道。
大厅中沉睡的人起身,一时有气无力声与哀嚎声遍布,然而所有试图反抗以及觉得自己很有男人味的声音皆被镇压了。
训练和探查还在继续,霍索恩没有打草惊蛇,只是除掉了几只吸血鬼,但推断几乎已经确定。
而不等他们的消息发出,佩尔金队伍的到来,让那个处于入冬的血猎组织沉默了许久。
亲王级的苏醒,带来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他们唯一的弱点是阳光,但想让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何其困难?
几个队长都未必能够围剿成功的公爵级,在亲王级面前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种族带来的巨大差距,即使依靠天赋,也不能轻易跨越填平。
“那你是怎么从亲王级手中逃脱的?”薇斯珀沉思问道。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她的看向了佩尔金。
佩尔金的唇微抿了一下,薇斯珀的目光注意向了其他几位神色复杂的队员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事?或者你告诉我保命的条件是什么也行?”
“那个……”
“我来说吧。”佩尔金轻叹了一口气道,“说起来有些荒谬,我们是被那位血族亲王给救了。”
薇斯珀的眉头拧了起来,却没有开口打断他的话。
那段经历娓娓道来,其中的惊险并没有被听起来有些平静的话语所掩盖。
一不小心,就是整支队伍全灭,死在那个荒无人烟的树林之中,无人收尸。
死亡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有时候那个人好像还活在记忆里,却永远无法再见了,只在恍然间想起,才发觉,对方已经不在人世了。
佩尔金说的详尽,话语转述,没有漏下分毫,话音落下时大厅再度陷入宁静,只是这一次是沉思。
“按照你的话来说,他似乎有所顾忌,而且顾忌的人是你能够说得上话的人。”薇斯珀说道。
“也或许是血猎总部或者教廷。”佩尔金说着自己的猜测,“我们从那里离开后,给总部去过信,应该过几天就能够收到回信。”
“血族隐藏于人群中。”薇斯珀的手指收紧着,语气沉重道,“那位亲王是不满那个公爵级跟人类混在一起的行事方式?”
她所了解的血族是有些骄傲的,不屑与人类为伍,她也希望他们能够维持住那样的骄傲,否则很难对付。
“你怎么看?”薇斯珀看向了一旁静默的人问道。
“两方势力。”霍索恩开口道。
“你的意思是?!”佩尔金蓦然看向了他,眼睛中都带着难言的惊恐。
“阿瓦隆地区的和你所见到的那位不属于同一支势力。”霍索恩说道。
“也就是说,会有两位亲王级。”薇斯珀这一次连呼吸中都带着颤栗,无奈到了极致,反而轻嘲一声笑了出来,“血族这是要将人类赶尽杀绝吗?”
两位亲王级,真是没给一点活路走。
“实力相当,不同势力之间就有可能产生对抗。”霍索恩开口道。
周围原本陷入无望的队员们纷纷看向了他。
“你的意思是引导?”佩尔金沉思道。
两虎相争,他们反而可能坐收渔利。
“我们先不要插手。”霍索恩开口道,“否则一旦被察觉,他们会在开战前先处理掉人类一方。”
“同意。”薇斯珀开口道。
“我也同意。”佩尔金赞成,又问道,“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嗯?”霍索恩从思索中抬眸,看向他道,“训练,双方斗到两败俱伤时,我们需要去彻底断绝他们的后路。”
如果按照佩尔金所说,那一方也有与人类合作的意向,但这样的意向,需要掐灭于萌芽状态。
无论他们是善意也好,计谋也罢,还处于食物链底端的人类,必须抓紧一切能够灭绝隐患的机会。
赌血族的善良?他们不能拿人类的命运去赌。
“啊……”队员们一时间恍若晴天霹雳,却在三位队长看向的一瞬间纷纷站起准备。
“那个,我们能不能让佩尔金队长给我们训练?”有人提议,“这样就不用一下子劳累三位队长了。”
“我来吧,正好我受着伤,也没办法外出。”薇斯珀开口,大厅内一片死寂,跟着出去时简直如丧考妣。
“我是什么好欺负的人吗?”佩尔金侧头问道。
“你对那个血族心怀愧疚。”霍索恩看向他道。
佩尔金的唇轻动了一下,叹气道:“被你看出来了,整支小队都是他救下的,我抹不去那种感激,但我知道我自己该做什么。”
两种想法交织,纠结于心,他不想承血族的情,却承了那份情,且十分感激对方的及时到来。
而那时的情景,每每想来都后怕不已。
或许到最后,他会愿意把自己这条命赔给对方,但不能不动手。
“没关系,你可以怀着这种心情。”霍索恩按上了他的肩膀,拍了拍道。
“你这算是鼓励我吗?”佩尔金笑了一下道。
“不,我知道你懂得,所有血族都饮过人类的血液。”霍索恩说道。
他们的行动,以人类为食。
所有加入血猎组织的成员都已经没有家人的牵挂。
所有的血族,都该死。
……
“阿嚏!”云珏面对着一室黑暗空荡,打了个喷嚏,静默站立。
“主人。”搜寻回来的血族带着几分谨慎道,“莉吉亚公爵已经不在这里了,看痕迹应该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可能是我们得到消息后就离开了。”
云珏笑不出来,他赶了两天的路,连睡眠时间都牺牲了,本应该顺利的除掉这只血族公爵,结果她又跑了。
“我们立刻去调查她的去向。”面前的血族谨慎低头道。
“不用,她的去向应该是阿瓦隆地区。”云珏垂眸,从胸口内封的口袋里取出了一张卡纸打开。
公爵级依附于亲王级,也渴望亲王级的血液。
莉吉亚在原世界线中是记录有名的,她是血族亲王阿兹曼德身边最得力的干将,即便是数位公爵级也无法轻易围剿她,还很聪明,云珏找了她几次,找到的也只是替身。
打草惊蛇之后,就无法守株待兔了。
世界线推衍的结果,终归会卡上原本的齿轮。
卡纸之上字迹锋锐如冰,却写着不符合其主人行事风格的话。
[下一次再见,我希望能够告诉你瓦伦西亚王国骑士与玫瑰的故事。霍索恩。]
这是临别的赠礼,无需去收藏其他无关紧要的信。
这是专属于一个人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