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在这封情书的份上。
云珏不太生气了。
……
人类的王国幅员辽阔,很是安宁,吸血鬼们的突然绝迹让人们总是提起的心正在缓缓放下。
或许是吸血鬼们被猎杀了很多,或许是神明的眷顾,那群黑暗生物正在褪去人们的领地,回到本属于他们的黑暗之中。
但黑暗森林的边界蔓延至了阿瓦隆地区,不知何时与那片经常布上霜雪的地域接壤。
黑暗森林长年不见日光,而阿瓦隆地区太阳升起的时间很少,黑暗仿佛无尽蔓延,蔓延进极深处漆黑却高耸的城堡之中。
寒风凛冽,却无法吹动其中用来照明的蓝色火焰。
“阿兹曼德大人。”城堡内的高台之上,一双纤细的腿轻晃着,精致的靴子和盛开像花朵一样的袜子让那样的动作带着少女的娇俏感,一并响起的声音也带着少女的甜意,“那群血猎已经探查过这里好几回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够享用我的大餐呢?”
“不要着急,莉吉亚,他们不过是一群人类而已。”低沉的声音响起于那蓝色火光蔓延的高座之上的身影,半长的黑发垂落于他的肩头,线条分明的下颌微启,像是哄孩子一样,“真正要紧的敌人很快就到了。”
“可是莉吉亚不是他的对手。”少女晃动的腿停了下来,手指攥紧了自己的裙摆道,“连可爱的路维希都死在了他的手里。”
“亲王级和公爵级有质的区别,莉吉亚再接近,也很难抵抗血脉的压制。”城堡的主人哄道,“但亲王级之中也有排序,欧尼斯特曾经是始祖亲族中最弱的一支,我会为你教训他的。”
火光跳动,少女停下的脚重新晃动了起来,声音中也带着愉悦:“谢谢阿兹曼德大人,莉吉亚一定会虔诚的侍奉您,如果您打败了他,可以让莉吉亚尝一尝那一位亲族的血液吗?”
“当然。”高座之上的血族冷笑了一声,“背叛者没有活下去的必要。”
“太好了,谢谢阿兹曼德大人!”
……
半月升空,一日日缓缓的填充着轮廓,月色如洁白的霜,隐藏着黑暗中的一切暗潮汹涌。
血猎们的探查并未停下,佩尔金发往总部的消息让那里又派来了两支队伍,但只是窥伺探查到的血族的一角,便已经足够让人心惊。
因为无论霍索恩的判断正确与否,那片区域内的血族数量都在不断汇聚上升。
他们甚至不敢去想,如果没有揣测的第二方势力作为抗争,人类会怎么样?
即使有,卷入这场争斗的他们,又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死亡只是预想中最轻的结局之一。
满月到来时,森林之中的风急了很多,顶端的树叶呼啸如海浪般波动起伏,配上武器,披上黑色斗篷的血猎们沿着黑暗的巷道,步入了那片终于能够勉强看得清的阿瓦隆地区。
没有马,只有极细碎的脚步声偶尔响起于那片黑暗之中。
“那群血猎果然按捺不住了。”高台之上的少女做着聆听的姿态说道。
“没办法,因为他们以为的倚仗已经来到了这里。”高座之上的血族眺望着,看向那打开的大门处光明正大走进来的身影道。
冷风灌入,吹得那漆黑的衣摆冽冽,但那身形未动,唯有被高高扎起的白色长发随风飞舞,狂乱又温柔的触碰着那张漂亮的面孔,眷恋着那双像天使一样湛蓝的双眸。
神的亲族,即使是最弱的一支,也拥有着面对凡俗事物最极致的傲慢。
“欧尼斯特,好久不见。”阿兹曼德看着那独自走进来的修长身影笑道,“你是来拜访我的吗?”
“欧尼斯特?”来人闲适的步伐未停,只是略微沉吟了一下笑道,“你是在叫我啊,抱歉,好久没有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有点生疏了。”
“看来你沉睡的时间太久了。”阿兹曼德抬手,那仿佛被风吹开的大门吱呀一声合拢,沉甸甸的让地面都略有震颤,“连登门拜访需要打招呼这件事都忘记了。”
“我怎么不知道血族要像人类那么守规矩?”来人站定在了那蓝光最盛的地板上,目光落在了那高台之上十分乖巧的身影之上笑道,“莉吉亚,我找了你好久。”
他的声音伴随着血鞭抽向高台之上而落下,高台之上的身影碎裂,然而伴随着血光消散,坠落下来的却是一个胸膛被开了洞的布娃娃。
“又是假的啊。”云珏接住那个布娃娃叹道。
“欧尼斯特,你站在了人类一方。”阿兹曼德看着他道。
“她的布娃娃其实缝的很不错。”云珏捏了捏那个出棉的娃娃说道。
“莉吉亚变成血族的时候,还处于喜欢布娃娃的年龄,那之后,她缝了数百年。”阿兹曼德看着那垂眸可惜的血族道,“如果你喜欢,可以……”
他的话语伴随着来人将那个布娃娃随手松开掉落的动作戛然而止。
“看来你不喜欢。”阿兹曼德开口道。
“不,我喜欢。”云珏抬眸,看向那高座之上的血族笑道,“不过我讨厌沾满人血的东西。”
“你果然偏向了人类。”阿兹曼德对上了那双明明笑着,却被火光映的似乎幽深微凉的眸道,“是什么改变了你,欧尼斯特?”
“我说的是字面意思。”云珏的手放进了口袋里思索道,“人血可是人类身体上最脏的部分,包含着各种病毒细菌,一旦流淌出来不管它,很快就会变暗发臭,招来数不尽的苍蝇。”
阿兹曼德的眉心微蹙。
“比起人类,其实我还是更喜欢血族的,在阳光之下就能够化成灰,天然可降解。”云珏看着他扬起了唇角道,“真的非常方便。”
阿兹曼德对上他的视线,一瞬间恍然间好像看到了那位至高神对于他们一族宣判时的目光,无论如何哀求,神明的目光都视之为蝼蚁,随手一挥,便将他们打入了永恒的黑暗。
心神的颤栗让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一直埋藏于身体内的不甘和抵抗好像一瞬间被激发了出来。
高座之上的身影在那黑色的发丝随胸膛起伏时而消失,再度出现的指尖已然尖锐的刺向了那湛蓝的双眸。
咫尺之间,站在原地的身影却只是略微后仰,在那指尖的雷光闪动之间,蓝眸中泛出了笑意。
阿兹曼德眉头微蹙,从墙上召来的剑挡住了挥舞而来的血鞭,手上被其上牵动的力道带着震动时,再一次袭来的血鞭已然将那柄剑直接震断在了他的面前。
“你?!”阿兹曼德讶然抬眸,只来得及匆忙闪避,然而站定之后却还是捂住了刚才被抽中的肩膀,不可置信的看向那中央处连脚步都未移动的执鞭之人,“你怎么可能?!”
欧尼斯特是亲族之中最弱的一支,血族力量排序森严,绝对不是能够轻易跨越的存在,这样的力量,分明……
然而他没有等到问题的答案,便迎来了那再度抽来的鞭尾,而这一次,几乎避无可避。
“别乱动,我赶时间。”
……
草叶被踩过的细碎声作响,脚步再抬起时都伴随着夜晚行路之人的屏息,远处有鸦声高飞,伴随着浓烈到刺鼻的血腥味。
霍索恩打出了手势,队伍暂止,直到前方的躁动停下才再度前行。
而那月光笼罩的斗争之地,一片残肢,树木断裂,华贵的衣物被血液染透,那些曾经称得上漂亮的面孔只留下一片的森白狰狞。
这是血族内部战斗遗留下的痕迹。
“果然是两方势力。”薇斯珀提起手中的剑,在那正在静悄悄啃咬着血族尸体的吸血鬼看过来时,直接斩击了过去。
扑过来的身体从中间分成两半,血液溅起,被那略宽的剑刃挡住了溅在脸上的部分。
血族身陨,但其血肉之中残留的力量对于吸血鬼而言却是大补。
还拥有思维可以行动时的血族可以号令吸血鬼,死亡时也会沦为养料。
血猎队员拔出的剑挥动,将那悄悄啃食的吸血鬼们全部斩落于了月色之中。
枪声未响,只有血液静默的从剑尖流淌,又随着为首者的手势继续隐没于黑暗之中前行。
一行算得上顺利,血族双方争斗,留下来或是逃窜出的,能够十分顺利的被血猎队伍解决掉。
只不过……
“啊!”一声清脆可怜的声音响起于森林之中时,吸引了队伍的注意力。
虬结的树木空隙之间,月色像是被聚拢一样照入那里,在空地之上形成了由月色组成的水洼,而在水洼之中,一个半大的少女跌坐在了其中。
她看起来很美,像一只跌入月色之中的精灵一样,但做工考究的蓬蓬裙被撕裂,沾上了灰尘,掉了一只鞋子的腿上清晰可见的血痕,都证明着她似乎只是一个落荒而逃的人类。
很可怜,尤其当那双漂亮的瞳孔中泛起无助的水光,轻轻抽泣时。
队伍之中有人沉息,看向为首处,霍索恩打出的却是悄悄撤退的手势。
所有人屏息后退,却见那抱着布娃娃哭泣的少女精准的看向了他们藏匿的地方。
水光仍然含在那双瞳孔之中,只是吐出的言语和其中的兴味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后背发凉:“真是没有同情心的人类啊……”
“那是?!”有人气音出声。
月色之中,纯净的双眸变为了红色。
“走!”霍索恩下令抬手,队员撤退之时,枪声响起。
子弹成功击中了少女的额头,那双红色的眸一瞬间黯淡失色的倒下,却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之中变成了一只布娃娃。
“哼哼……”轻灵的笑声在一瞬间响起在整个森林,好像趴在每个人的背后附在耳边,又像是传递于整个森林之间一样令人头皮发麻。
“血族公爵莉吉亚!”佩尔金四下探寻着开口道。
血族在人类的记载中其实很少,他们即使面世也很少留下姓名和样貌。
然而其中却有一个特例,一位喜欢伪装成人类少女,利用对方的善良或色心吸食人类的血族公爵。
标准的特征就是漂亮的裙装,以及抱在怀里分不清真假的布娃娃。
她的力量无限接近于血族亲王,本来没有人类能够从她的手中逃脱,但她放任了这种消息的传播,有时候是落难的少女,有时候是送给孩童布娃娃的小姐姐,有时候待嫁,有时候又是关在城堡之中等待献祭的公主。
人们防不胜防,甚至一度看到抱着布娃娃的女性就觉得恐惧。
那是统领了人类数十年的噩梦,而那之后,她突然销声匿迹了,有人猜测她或许是被消灭了,也有人猜测她或许只是玩够了。
而事实证明,是后者。
“哇,你竟然知道我的名字。”那轻灵的声音讶然又惊喜,好像怀着孩子最天真的快乐一样,“作为奖励,我第一个吃掉你好不好?”
佩尔金眉心一跳,在看到不知何时落在面前遮挡住月光的身影时刺了过去,然而剑上穿过的却是一只布娃娃,而那轻灵的声音再度从背后传来。
“好快的剑啊,人类真是残忍,明明给了奖励,还用剑来刺我,真是不乖……”她的话语伴随着凌厉的剑光斩掉头颅而中止,然而飞出的却仍然是一只布娃娃的头颅。
佩尔金握紧剑柄,看向出剑的霍索恩时转身靠了过去道:“她的真身分辨不出来!”
这是莉吉亚最可怕的地方,她曾经肆虐的数十年间不是没有大规模的围剿,但每一次都被对方以假代真脱身了。
没有人知道她有多少个假身。
“那就斩落每一个看到的!”薇斯珀与他们抵着后背,警惕的看着周围说道。
“哼哼……好聪明的大姐姐。”那轻灵的声音夸赞道,“作为奖励……”
“滚,谁是你大姐姐,你的岁数做我的祖母都绰绰有余了!”薇斯珀厉声开口。
森林之中蔓延的声音停滞了一瞬。
一声叹息传来:“你可真会惹我生气,作为奖励,我决定把你身体的一部分缝成布娃娃,大…姐…姐……”
银铃似的笑声一连串的传来,为这似乎让她十分满意的想法。
而在笑声之中,树梢之上落下了无数道身影,血红的瞳孔遍布,口涎垂落和嘶吼的声音将所有队员包围在了其中。
“你们很聪明,不过先让他们陪你们玩玩吧。”少女抱着娃娃站在那片月色之中,而声音落下时,周围的吸血鬼瞬间扑了上去,密密麻麻的仿佛过境的蝗虫。
然而当所有身影扑过来时,却皆是被那骤然升起的结界阻拦在了其外,金色的结界像太阳一样穿梭于那些狰狞的身体之上,带动电流烤焦一样的味道弥漫。
结界消散时,无数具尸体纷纷掉落,映在那血红的瞳孔之中。
“人类还会……”莉吉亚出声时,身体一侧,躲过了那攻击而来的剑身,“吓我一跳!”
她的话语轻出,足尖再转,裙摆像花朵一样绽放,又躲开了从另外一侧攻击而来的重剑。
“人类进步的有些快啊。”少女轻叹,在又一道剑光落下时从原地消失了,同时一声呼唤响起,“萨德!”
“是,公爵大人。”优雅的语调伴随着四方的威压笼罩于这片丛林之上。
而那数道明显区别于吸血鬼身影的袭来,只是一瞬间,就让处于边缘的血猎队员佩剑断裂,被按着身体让血族的尖牙刺穿了脖颈。
血液来不及吞咽而滴落,让所有血猎队员的呼吸凝滞时,眼睛之上都染上了愤怒的血丝。
血族!
他们看着像人,却像永远吃不饱的畜牲一样冰冷残酷。
“列队!”霍索恩下了命令。
与之前的吸血鬼不同,人类的结界很难抵挡住血族的进攻。
比起之前探查到的,目前已经算是数量稀少了。
队员听令,纷纷交托了自己的后背。
这是一场没有开始准备的斗争,血族对比人类的力量是碾压式的,只能数人协作,拼着受伤,拼着剑断,拼着生死去将那群冰冷无知的家伙拉下地狱。
血液弥漫,一时分不清是谁的。
有人被拧断了枪支,有人被刺穿了心脏,有人被咬穿了脖颈,又不知道何时口中溅了血族的血液而开始转化,却在转化的一瞬间同时刺穿了自己和血族的胸膛。
人类与血族的战斗,向来都是惨烈的,但死亡带给他们的,却从来不是畏惧,而是愤怒,要将所有血族誓死消灭的愤怒。
即使拼上自己的性命,每除掉一个,就会有无数的家庭获得新生,就会减少像他们这样的人。
但当血族的数量减少时,那些隐匿的布娃娃重新出现了。
每一只都不尽相同,每一只都化为了那漂亮的少女,俯视着所有人。
“真是可怕的人类,不能让你们继续留下了。”所有的少女齐齐开口,只是这一次,被愤怒充斥的人们好像没了那些由外像带来的恐惧。
皆是负伤的人们提剑而视,一声巨大的轰鸣却在此刻从远方传来,风声几乎形成了波纹让树梢拂倒,地面震颤,一瞬间仿佛地龙翻身般让所有人几乎都站立不稳。
也在那一瞬,分裂出的少女齐刷刷的看向了远方爆炸处,之前还悠闲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不可置信:“阿兹曼德大人……”
她的话语轻喃之时,一道剑光堪堪从她的面前斩过,削下了一缕微卷的发丝坠落。
“人类……”莉吉亚危险的眯起眼睛,看向了面前未动声色的男人。
“看来这是本体。”霍索恩目光扫过所有分裂对象齐刷刷掉落的发丝道。
“眼力不错,不过认出了又如何?我可以随时调换。”莉吉亚的血瞳直视着他。
她该逃了,事实告诉她她该逃了,阿兹曼德那里出了问题,危险正在逼近,但本能告诉她,必须除掉面前的血猎,这种能够轻易辨别出她本体的能力不能留下,否则,后患无穷。
少女的双手伸开,无数的分裂体纷纷聚拢了过来,所有试图阻拦者皆被其一击毙命。
“让开!!!”霍索恩开口,手中的剑斩向了对方的手指相连之处,有无形之物断掉的声音传来,然而四周呼啸而至的风声不是手中的剑能够全部斩击殆尽的。
本体……
电光火石之间,霍索恩的剑指向了少女的心脏。
血色的瞳孔之中却泛起了一丝愉悦,轻嘲从少女的口中发出:“人类,你以为你的速度能够超过……”
剑刃穿过了她的胸膛,那些本该将血猎率先撕裂的分裂体却止步于人类的咫尺,莉吉亚微微张开嘴巴看向了面前的人类,脸色因为秘银力量的涌入一瞬间变得狰狞无比:“你的身上竟然有……”
血色的长鞭呼啸而至,所有的分裂体皆是聚拢向了那一处,碎裂的布屑纷纷掉落,少女的唇边却扬起了一抹笑,且越扯越大:“嘿嘿,哈哈哈哈哈,人类的血猎组织,原来是受您的庇护的,您早说嘛,早说的话我也不会随便对他们出手了……”
心脏被秘银刺穿,对于血族公爵而言也是致命的。
即使蕴藏再强的力量,没有跨过那一线之隔,被转化为血族的身体,曾经也只是人类而已。
莉吉亚的脸变得干枯,身体也直接坠落在地,伴随着重叠的花裙铺开,以及无数碎片的坠落,最终一颗未被损坏的布娃娃的头滚落在了她的臂弯之间,宣告了这位血族公爵的终结。
但霍索恩的剑身抽出,笼罩于血猎队伍头顶的阴影却并未消散。
执着长鞭的身影落于不远处的树梢之上,长发与风衣随风纷飞,美的像一抹月色的化身,也危险的如同神袛的亲至。
佩尔金看到那抹身影时瞪大了眼睛,而周围树梢上纷纷落下的身影却让所有血猎身体都在颤抖着。
不同于莉吉亚带来的子爵男爵级,那些血族,几乎皆是伯爵级以上。
而为首者,能够统领他们的为首者,则至少是……亲王级。
如果死亡能够拉着血族一起,也是划算的,但当死亡只是单方面的猎杀,毫无意义时,那将是一场永远堕入黑暗的无望。
他们真的能够对抗对方吗?
“主人,已经清扫完毕了。”有血族开口。
“嗯。”为首的血族轻应。
霍索恩的呼吸急促颤抖了一下,描摹着那道身影的视线一瞬间甚至是模糊的,甚至心脏的震动在牵动着全身。
理智在诉说着不可能,但眼睛和心脏却在推翻着一切。
即使距离隔的很远,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孔,但……视线对上了。
树上的身影在一瞬间消失了,在所有人都下意识警惕寻觅的瞬间,那道身影却出现在了距离队伍几步之距的地方。
月光明亮,那的确是一个极美的人,美的让人屏息和赞叹,美的让风和月光都在眷恋他每一缕扬起的发丝,为他渡上霜华的光晕。
但那张熟悉的面孔却让莫尔瞬间瞪大了眼睛,一瞬间几乎是脱眶的程度。
他下意识的看向了霍索恩,在看到那因握紧而发白的指骨时,也看到了那一瞬间指向来人的剑尖。
“好凶啊。”云珏伸手挡住了他劈下来的剑尖,感受着其上颤抖的力道笑道,“久别重逢,你就这样对待我吗?我好难过。”
“你是血族……”霍索恩看着咫尺之距的身影,一字一顿中带着呼吸的剧烈颤抖。
其实一切都是明晰的,莫名出现在白天的吸血鬼群,熟稔又忠诚的卢敏,不敢后退的两个血族,血族临死前口中的秘密,还有延伸出的用来灭口的血鞭。
甚至无需去细想那座庄园之中的种种端倪,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要点。
霍索恩从未停止怀疑过云珏有问题,但事实比想象的还要残酷。
血族。
那是他一开始就怀疑的结果,为什么会被推翻?
“你为什么能够站在阳光下?!”霍索恩紧盯着他问道。
如果血族已经不畏惧阳光,那要怎么样,才能够让这个种族灭绝?
“什么,你说他可以站在阳光下?!”薇斯珀本是不明这一切,此刻却惊恐出声。
“你总是反应这么快。”云珏弯起了眼睛笑道,“让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为什么呢?因为我足够强,只要我想,这里所有的人都不是对手。”
霍索恩的眼睑敛下,他极难言那一刻心中的感情,但此刻,感情无关紧要,他需要从血族的手中保护他的队员们,只此一条:“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都能给吗?”云珏看着他笑道。
“至少我不认为你愿意将之前花费的所有心力和时间浪费掉。”霍索恩握紧了自己的剑柄道。
他没有那么了解克罗夫特的新家主,但至少了解他的心意,但此刻,他一点都不了解这位血族亲王的心,却只能赌一点,即使是为了戏弄和就餐花费的时间,浪费掉也很可惜。
“唔,确实是这样。”云珏笑着沉吟道,“不过也无所谓,浪费就浪费掉了。”
霍索恩的心脏骤缩,却是强行逼着自己从那澎湃的几乎冲击大脑的感情中抽身冷静道:“那么,你现在花费的时间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筹码,就必须握住唯一有可能的生机。
“我已经告诉过你答案了。”云珏看着他歪头笑道,“好了,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霍索恩问道。
“你跟我比一场,赢了我放你们走,输了……你要答应我的条件,怎么样?”云珏笑道。
“我答应你。”霍索恩说道。
“嗯?你都不问问条件是什么吗?”云珏眨了眨眼睛道。
“没必要。”霍索恩看着他道。
赢了,所有人生,输了,所有人死。
无非是两个结果。
“我就是欣赏你这一点。”云珏轻笑,目光侧过他的身体看向了警戒的血猎众人笑道,“你们可以先走了。”
所有血猎皆是一怔,薇斯珀眉头微拧,莫尔试图开口:“那……”
“走。”霍索恩头也不回的说道。
“走!”佩尔金看了那青年一眼下令。
“队长?!”有人疑惑。
“走吧。”薇斯珀同样开口。
所有队员带着迟疑,却是握紧了剑陆续离开着。
“那队长他怎么办?”赫利安询问道。
“赶紧走!”莫尔揽住了年轻人的肩膀将其带离。
他不知道血族为什么这么做,但他们不能去赌血族的承诺,如果对方突然反悔,就如对方所说,所有人都会死。
死太容易了,这里的死毫无意义和价值。
脚步声远离,树梢之上的血族无一而动。
“需要我让他们也离开吗?”云珏抬眸看了一眼问道。
“不用!”霍索恩握紧了剑柄道。
“你担心我让他们追堵那些离开的队员啊?”云珏沉吟了一下笑道。
霍索恩未语,只是直视着面前的青年。
在真相揭露的那一刻,一切信任已经荡然无存。
因为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欺骗和戏弄。
对方布好了一切,让他走入局中,沉浸在那个温柔乡中,甚至不想离开。
可他终究还是离开了,对方的狩猎计划也宣告失败。
“好吧,其实你不介意有人围观也好。”云珏轻笑,手臂抬起,将落在鞭柄上的长剑击开,在霍索恩握紧剑柄再次刺来的那一刻,手中的鞭柄变成了一把血色的长剑。
清脆的碰撞声在月色之下响起,既快又密。
每一次碰撞都有火花迸射,一方毫无留手,甚至不在意自身是否受伤,每一击都是搏命,但另外一方,每一击都是格挡。
进攻者目露锋芒,格挡者游刃有余。
霍索恩没有让对方去进攻去获取所谓尊重,这一场比试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公平,而他现在需要做的,是赢或者拖延时间,让其他队员走的更远一些,那么即使输了,生存几率也会更大一些。
血鞭缔造的长剑很坚韧,但人类缔造的剑在一次次的碰撞中,终究不堪重负的断裂开来。
断开的一段在空中盘旋,吸引了云珏一瞬间的目光,余光之中,另外一段则刺向了他的脖颈,几乎是拼着斩断他的头颅的力道而来。
血剑格挡,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只是下一刻,被另外一只手接住紧握的断剑再度刺向了他的颈侧。
没有剑柄的剑刃,率先受伤的是他的主人。
手指之上血液流淌,云珏的扬剑击飞他手中断剑的那一刻,胸口被枪口抵住了,只是同一时间,抬起的血剑反手刺向了霍索恩背后的树,横亘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咫尺之间,对峙之势。
“为了他们,你还真是拼命。”云珏的目光扫过他还滴着血的掌心,垂眸看向了抵在胸口处的枪。
枪身雕刻着教廷的秘纹,其中的子弹经受过教廷圣水的洗礼,只要射中吸血鬼,就能够一击毙命,对血族也有效,但只有射中心脏时有用。
“我赢了。”霍索恩开口道。
“平局而已。”云珏轻抬了抬剑柄笑道,“这种状况,霍索恩队长怎么能算赢呢?”
剑身的锋锐抵在颈侧,无论先后,霍索恩沉下气息道:“那你想怎么样?”
这场不公平的对局,结果也由对方来判定。
“你不开枪吗?这或许是杀死我唯一的机会。”云珏看着他道。
咫尺的距离,彼此之间的视线再不可避,月光如银,洒落在那双湛蓝的眸中,仍然如记忆之中一样澄澈蛊惑。
只是对视,霍索恩就尝到了情绪反噬而起的心痛的滋味。
曾经的亲吻是真的,缠绵是真的,他所付出的情感是真的。
那一夜的月色很美,风很温柔。
那一笔关于骑士与玫瑰的故事很浪漫。
即使一切都是骗局,得知真相的一刻,心也会痛。
他曾经以为要保护的人,是他此生最难应对的幕后黑手和敌人。
应该杀了他的,或许秘银对他也无用,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即使拼上他的生命,将血族亲王终结于此,也是值得的。
一切痛苦的爱恨都可以埋藏于尘土之中,但那不过是……
湛蓝的眸凝视而靠近,唇贴上的一刻好像连风声都停下了。
熟悉的柔软,覆着的力道,一瞬间温柔的试探,随即便是肆无忌惮的深吻与侵略。
那些沸腾的无法突破的感情好像一瞬间找到了出口,肆虐的涌现,即使唇齿之间已经带来了痛感,却仿佛抵死缠绵般难舍难分。
气息浮动,一吻轻分,霍索恩眨去了眸中一瞬间的模糊。
“你爱我。”面前的血族抿了一下唇下了结论。
霍索恩握着枪柄的手收紧了一瞬,看向了那双湛蓝的眸道:“或许吧,那又如何?”
爱这种情感或许会让心脏痛苦,但它无法影响他的抉择。
就像他们永远都只能站在对立一方,有任何机会,他都会杀了他。
而同归于尽,不过是一瞬间试图逃避的想法。
他目前的武器杀不了对方,而对方对他留有余地。
爱吗?血族也会有爱吗?
他不信。
血族的骨血之中或许有着征服欲,但没有爱那种东西,食客对于食物的怜爱来自于求而不得和饱腹时,当他饥饿时,他只不过是一盘烹调好的食物而已。
事实无数次告诉他,没有例外。
任何对血族的仁慈,都是对人类自己的残忍。
“平局的话,两个选择。”云珏握着剑柄拉开,将它收了起来。
“什么?”霍索恩缓缓退开自己手中的枪问道。
“一个,两个条件都不答应,一个,两个条件都答应。”云珏看着他笑道。
“我选后者。”霍索恩毫不犹豫的给出了答案。
“虽然知道你一定会选这个,但我还是好嫉妒他们啊。”云珏垂眸叹气,拉起了他垂落在身侧的手道。
霍索恩屏息,没有挣开他的动作,只是看着青年的神色欲言又止。
他想让对方不要再演这幅深情的模样,因为它好像在诉说着过往种种的真心交换好像都是假的,明知道是假的,心也会痛。
但又没必要,他需要安抚好对方的情绪,毕竟平局很有待商榷,对方有随时反悔的权力。
“说你的条件。”霍索恩说道。
“再割深一点,就要看到骨头了。”云珏握着他的掌心,低头吻了上去。
“你?!”霍索恩手指弹动了一下,却被握紧了。
“别动。”云珏抬眸看了他一眼道,“我的唾液有快速愈合伤口的能力,万一伤到手筋,这只手可就废了,以后还怎么用来打吸血鬼啊?”
霍索恩沉下了气息,控制着手指因为亲吻而滋生痒意的触动。
轻柔的触感吻过,原本疼痛的掌心正在恢复着平和。
面前的人抬眸时,手掌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抓握。
“谢……”霍索恩在看到对方唇角沾上的血液时眉心微蹙,话语中止。
“你的血液的味道确实很不错。”云珏舔过了唇边沾上的血迹笑道。
霍索恩的目光泛着冷意。
那一刻他能够明白佩尔金的感受了,人类会被血族的表象所欺骗,他们归根结底,不过是嗜血的怪物,无论表现的多么温柔体贴,都是一样的。
“你这是什么眼神?”云珏看着他笑道,“我可从来没有吸过人类的血液。”
霍索恩心头微震,看向了他的唇角。
“是真的,人类的血液很脏的,有很多不知道是什么的病毒。”云珏启唇道,“我才不会喝。”
那双湛蓝的眸中满是嫌弃。
霍索恩那一瞬间竟觉得像是真的。
“你不一样,你的浑身对我来说都很有吸引力。”云珏上身一步,扣住了他的腰身轻喃笑道,“身体,体温还有血液,我都喜欢。”
“您还没有说条件。”霍索恩不想去揣测他的真实与否,他有自己目前需要做的事情。
“条件很简单。”云珏轻吻在他的脸颊一侧道,“他们走,你留下。”
霍索恩呼吸微滞,看向了他。
“不是做血奴,人体缺失血液对身体可不太好。”云珏摸上了他的颈侧笑道,“我还希望你能够健健康康的长命百岁呢。”
“多谢。”霍索恩冷漠开口道。
留下这件事可以答应,等到所有人安全了,他自有脱身的办法。
“不客气。”云珏笑道,“哦,对了,为了防止你过河拆桥,我跟人类的国王们合作了,他们一点都不想在睡梦中被人突然杀死,很乐意跟血族建立和平友善共同进步的环境,而霍索恩队长,作为双方和平的见证,要待在血族的城堡里,保证这场合作的顺利进行。”
霍索恩看向了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却没什么意外的感觉。
是了,克罗夫特的新家主十分熟悉人类社会的运作和阴谋。
甚至他现在不得不怀疑,克罗夫特家族的故事,是不是也是率先编造好的一切。
他仍然在对方的布局之中,每一步都是算好的,甚至包括对方身份的暴露。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人类而答应这样的条件呢?”霍索恩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牺牲他一个,换来暂时的和平,实在太划算。
但……心有不甘。
他在不甘什么?
“所以我给你考虑的时间。”云珏起身,整理着他之前被压皱的衣襟笑道,“你可以回去慢慢考虑,我在图恩等你,等你给我一个我想要的答复。”
“你放我走?”霍索恩眸中轻动。
“当然,我得让你的队员们确认你的安全,让你有足够的时间跟他们告别,要不然他们总是来找我要人也会很麻烦的。”云珏松开了手指,后退一步敛眸笑道,“我要你心甘情愿的步入我为你铸造的牢笼之中。”
霍索恩瞳孔骤缩,心口却像在背弃着主人一样,对面前志在必得的血族鼓动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