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你三年俸禄,不生气吧?”云珏看着站在面前的人笑道。
“给陛下白做工三年,您觉得呢?”江无陵帮忙解着帝王冠冕道。
“啧,朕在别处给你补回来。”云珏笑道,“不过你也要注意,别被他们抓到小尾巴。”
“奴才只是在意,韩致的消息倒比御史们还快。”江无陵将冠冕流毓放在一旁道。
“你是说他被人当成了出头鸟。”云珏换下帝服,一身轻松的穿上了常服道,“满腔热血之人,的确容易被人所利用,不过他辨别是非的能力还是有的。”
“陛下很看重韩致。”江无陵可以确定。
“若是朝堂之上皆是阿谀奉承之言,朕就离挂上墙头不远了。”云珏落座,看向他笑道,“你很讨厌他吗?”
“奴才今日刚被弹劾,扣了三年俸禄。”江无陵接过宫人端上来的盘子,落座榻上另外一侧,打开瓶口上的塞子道,“这是梅子酒?”
“听说梅子泡酒很好喝,朕去年让人酿了一些,一起尝尝?”云珏拿过两个琉璃杯盏,往其中舀了一些新取的冰块示意笑道。
江无陵看他一眼,将其中酒水注入了其中,酒色微褐,倒入冰中之后却呈现出了一种冰透琥珀的色泽,梅香浓郁。
虽不比名酒,但帝王端过时垂眸细品:“这其中还有几颗梅子是朕亲自挑选后放进去的。”
“沾染了陛下龙气的,必然是美酒。”江无陵端过了另外一个冰凉的杯盏,送到唇边细品。
甘冽入喉,身体微热。
“日后弹劾你的人还多着呢,你得慢慢习惯。”云珏品着算是亲手酿成的酒笑道。
“习惯?”江无陵念着这个词,“陛下能习惯?”
他前世虽不会随意杀官,但对肆意大放厥词者,也不会手软。
“不习惯也得习惯。”云珏长叹一声笑道,“因为朕接下来也得习惯挨骂和被催婚,同甘苦共患难。”
“奴才不习惯心慈手软。”江无陵说道。
“你注意分寸,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云珏看着他说道。
“多谢陛下。”江无陵捻着杯盏道,“陛下亲酿的梅酒果然很好喝。”
“那明年的,你跟朕一起酿?”云珏发出了邀请。
“好。”江无陵应道。
……
冬日过的极快,待到过年时,又是一年无虞。
宫中自有宴席,只是后宫无人,太妃们多是深居简出,并不参与此事,王公亲贵被杀了不少,宴席上显得有些寥落。
不过曾经被判定为痴傻的十一皇子,如今的十一王爷齐云玏却有出席。
养病数月,不仅比数年前的个头高了些,也未见丝毫病态。
有人眼神交流,却未开口去问询。
那年先帝惩罚,图家势大,十一皇子无论是装傻还是真傻,都是避祸。
先帝死后,除了七皇子,陛下对剩下诸子和公主皆是不错,如此兄友弟恭,也是天下称道的品行之一。
晚宴不长,只略做相聚便散了席,亲贵往年少有如此时这般早,待离了宫还能三五结伴去京城的夜景之中逛上一逛。
“当年之事多谢皇兄,臣弟特来谢恩。”许多人走了,齐云玏却未走,而是等候觐见,行礼谢恩。
“你来谢朕,带了什么礼物?”云珏从他身旁经过,坐上龙椅问道。
齐云玏有些错愕抬眸,看着那已然换了一身浅色常服的帝王,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那个雨夜中撑着伞的人。
那时无人觉得一身病骨的九皇兄能够登上帝位,但那场雨夜中的震撼和信任,却似乎终于找到了原因。
这江山似乎本就该属于他。
“回神。”云珏轻声提醒道。
“臣,臣弟失礼。”齐云玏再度行礼,整理思绪道,“臣弟谢皇兄多日救命之恩,特意挑选了一匹汗血宝马献给皇兄!”
“汗血宝马?”云珏有了些兴致。
他也骑过马,但那种流汗像流血的宝马在现代饲养价值极昂贵,也极其稀少,他恰好没尝试过。
“是,此马能日行千里。”齐云玏得到时有诸多不舍,可也只有那么贵重的礼物才能聊表他的谢意。
他装傻期间便已经遇到过不少次刺杀,前面的兄长只剩下九皇兄,便知当年情况有多么险恶。
若非皇兄提醒,他必留不下一条命来,母妃也会因此而伤心欲绝。
【就是一天内从京城跑到边关。】478给宿主科普。
【感觉送给边疆军传信之人性价比更高一些。】云珏思忖道。
【边疆军传信是通过驿站快传,一到驿站就换马,快马传信也能一两日就到。】478科普道。
绝对用不上这么贵的马,万一跑死了,或者被人看上给劫持了,得不偿失。
“朕很喜欢这份礼物。”云珏看着他笑着问道,“你想要什么?”
“臣弟此来只为送礼,不是为了向陛下讨赏。”齐云玏行礼解释道。
“朕知道。”云珏看着他问道,“你被关了三年,日后就只想过养尊处优的生活吗?”
齐云玏的身体霎时绷紧了,三年痴傻,远离朝野,无人问津,那样的日子或许在旁人看起来清闲或者幸运,毕竟捡回了一条命。
可他心中不是不怨不忿的,他怨愤父皇的偏心和纵容,也怨愤图家的傲慢和刺杀,还有对自己无能的怨愤。
他甚至保护不好自己,也保护不好母妃,因为他无能,只能靠那样痴傻的活着,不断被试探,不知道尽头在何处。
而皇兄登临大宝,将图家整个清理,稳固江山,终止了他的窝囊和痴傻,却也在提醒着他的无能。
他又怎么会不憋屈?他又怎么可能只是在养尊处优,让自己继续废下去?
“臣弟不想过那样的日子。”齐云玏跪地道,“臣弟……不甘心。”
他满腔的火发不出去,甚至想将图家之人拉出来再鞭尸,甚至想要去父皇的坟头唾骂他的昏庸无能,可那些都没有意义。
他就是不甘心!
“你想做什么?”云珏垂眸看着他问道。
“臣弟……”齐云玏有些迟疑。
“想去军中?”云珏看着他问道。
齐云玏诧异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时,再度有了曾经浑身颤栗之感,他的心思好像一丝一毫都藏不住:“皇兄怎知?”
“你当年就喜欢爬山上树,射猎骑马,想来也只有军中能消解你三年的困顿了。”云珏看着他,略微思索道,“朕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去边疆军,那处苦寒,时不时便有上战场搏杀之事,你去那处不能做将军,需隐姓埋名,从小兵做起,二可以去青州,青州军如今整合,你若去了,至少能从百夫长做起……”
“臣弟去边疆!”齐云玏沉下气直直看向他道,待意识到自己失礼时连忙告罪,“臣弟失礼。”
“你有话直说便是,一句一个告罪,朕还得用些客套话免你的罪。”云珏轻撑着下颌笑道,“起来说话,今日无论你说什么,朕都赦你无罪。”
他的语调闲适,如话家常,齐云玏抬头看他,执礼谢恩:“多谢陛下。”
“嗯。”座上之人轻应算是附和,但没后话。
齐云玏抬起视线看他笑意,撩起衣袍站起了身来,心中那根弦却似乎松了一些。
同是帝王,九皇兄与父皇似乎同样是性情难以琢磨的,但是座上帝王却不像父皇一样,一句话不对就会当即翻脸无情。
即便皇兄窥探他心思的能力更可怕,但跟他相处却比与父皇相处安心许多。
“臣弟想入边疆军,而不是换个地方去享福。”齐云玏说道。
“边疆军纪律严明,朕不会给你开任何特权。”云珏看着他道。
没有任何特权,也就意味着作为小兵冲锋陷阵,很容易受伤或身亡,一切都只能靠自己的本事。
但齐云玏知道,陛下重视边疆军,每年军饷开支数堪称巨额,因为那里守着齐朝最重要最关键的一条防线,容不得任何人乱来。
“臣弟愿意去。”齐云玏沉下气息回答道。
“既然如此,你能爬到何处,便是何处,封侯拜将,全看你自己。”云珏看着他道。
齐云玏看向他,气息起伏时一时有些哑然,好险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道:“陛下不怕臣弟有异心吗?”
座上帝王轻笑,却并非嘲讽,而是似乎在笑着他的坦诚,让齐云玏一瞬间有些轻赧和不知所措。
“你若有能力夺得江山,那也是你的本事。”云珏轻撑着下颌笑道,“若是没有,就乖乖听话,好好做事,别辜负了那三年,亦别辜负了自己。”
他的话语不重,却好像时隔三年,再度砸在了齐云玏的心头,让他浑身的不甘好像在消解着,血液沸腾,恨不得直冲边关。
“是,臣弟记得了!”齐云玏向他行礼,觉得执礼不够,又是撩起衣袍再行跪拜大礼。
那年一跪,是屈辱和三年隐忍,而这一跪是感激和满腔热血。
他不会再回到无能之时!
“谢陛下!”齐云玏叩首道。
“若是真的感激,活着回来见我。”云珏说道。
“是。”齐云玏呼了一口气道。
跪拜行过,他拿上了帝王手书告辞离开。
有此手书,从京城至边疆之地,自会有人帮他安排好一切。
齐云玏没等到上元佳节之夜便已经出发,春日未临,寒风凛冽,那道身影骑在马上,被几个护卫相随,告别了京城。
“陛下,十一王爷已经拜别纳兰太妃出京了。”江无陵收到出京消息时代为转达道。
而此时帝王正在欣赏着那匹在阳光下几乎为金色的汗血宝马,闻言轻摸着那金色的皮毛道:“知道了,儿行千里母担忧,多为太妃送上一些孝敬吧。”
“是。”江无陵应道,“若他能回,陛下将再得一位忠臣良将。”
云珏与那宝马交流过感情,试了试它的缰绳,踩住马蹬骑了上去,安抚着略微躁动的骏马垂眸笑道:“没办法,朕如今正缺良将。”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自古名将,皆是从千军万马中杀戮出来的。
窦家一脉自是良将,窦蒙是,其二子窦百战,窦无畏也是,其夫人徐红骁更是一位悍将,只是天下兵马不能握于一家之手,不管是经商还是为帝,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骏马轻动几步,在座上帝王轻夹马腹时绕着草场疾驰了出去。
外域寻回的烈马,即便未上过战场,也与寻常马匹不同。
周围之人皆是紧张,可帝王骑在其上轻压身体,白金之色交汇,束起的发丝随长风猎猎,再不复往日慵懒之态。
马缰拉紧,衣袍随马匹缓步而落定,冬日朝阳的光芒中,江无陵视线未移,一时却觉得似乎有些刺目。
齐云玏向往疆场,挥刀勒马,封侯拜将,自是恣意。
他的陛下又岂会输却半分?
马匹缓步近前,江无陵对上了那温柔看向他的视线,其上之人一手轻松马缰,略微倾身,朝他伸出了手来,笑语问道:“这匹马不错,要来试试吗?”
此处人颇多,且并非皆是帝王宫殿中人,江无陵本该拒绝的,只是一时心绪如旌旗招展,让他的手搭了上去,踩上马蹬被拉上了高大的马背。
从下看时还不觉得如何高,但坐于其上,即便背部贴着另外一人的胸膛,心跳之声却未绝。
他曾有青云之志,如今也未必全然没有了。
“陛下若想做良将,未必会输给历来名将。”江无陵不再看向下面,而是在背后之人穿过腰腹处牵住马缰时看向了前方。
俯瞰之时,心情似乎总会比在下面时辽阔一些。
“朕若想做良将,剑术起码再练十年。”云珏从身后拥住他,略拉动马缰笑道,“坐稳了。”
马匹跨步,随草场疾驰。
再惫懒之人,也是会享受猎猎长风的。
只是陛下十分有自知之明,以他的剑术上战场,无异于去送死。
除非给他一把枪,他才会考虑考虑。
过了上元节,冬日便似乎已然难以停留。
春猎之日,草长莺飞,帝王座下骏马自是引得群臣惊叹。
即使云珏放出去的箭不过十五支,射到的猎物却有三十只之多,其中不乏他只看了一眼的梅花鹿和狍子。
“陛下头彩!”群臣拜贺。
“恭喜陛下,陛下真乃天下第一神射手。”江无陵将烤肉送上时恭贺道。
“朕也如此觉得。”云珏终于吃到了心心念念的鹿肉,举杯道,“诸位同庆。”
若不趁这几日再听听夸奖吹捧,过几日估计就没有了。
春猎结束,春耕之后,陛下大量提拔官员,与此同时,司礼监掌印江无陵升提督太监,掌管东厂兼锦衣卫,带京畿一门,帝王亲封九千岁。
此圣旨下,朝野后宫皆惊。
弹劾奏疏虽会经过司礼监,却仍在春日如雪花般涌了上去,除少数赞成者,几乎皆是反对之声。
只是折子递上,朝堂之上群臣反对,帝王却未收回成命。
“九千岁,这不就是帝王之下第一人?”
“太后不过千岁,一个太监却封九千岁,岂不是万里江山共享?”
“陛下此举到底有何深意。”
“此举实在昏庸……”
“或许是帝王捧杀之道,当年权倾朝野的图家不就是先登顶,再满门抄斩的吗?”
“可一个太监,怎能称九千岁,陛下实在是糊涂。”
朝野内外争议不断,京城之中几乎能够吵翻了天来。
宫中倒还算安静,除了大臣频频请求觐见。
“陛下,都事韩大人求见。”小桂子得了消息禀报道。
“你把这个给他,让他去查清楚了再来见朕。”云珏头也不抬的从一旁的矮几上摸过一本折子递过去道。
“是,陛下。”小桂子双手捧过,匆匆去了。
“韩大人这个月求见了有三十回了。”江无陵合上一本折子说道。
“说明他很清闲。”云珏看着手中的折子笑道。
“陛下这次给他派了什么事?”江无陵问道。
“汾州的土地兼并之事,唔,起码够他忙一个月的。”云珏略微思忖道。
“韩大人乃百折不挠之人,想必不达目的必不会罢休。”江无陵说道。
而那边,小桂子已经匆匆去而复返,有些迟疑的禀报道:“禀陛下,韩大人说此次求见,就是为了交办上次陛下交付的差事。”
“瞧。”江无陵一声笑语。
“他可是时刻想让朕把你处决了,还笑。”云珏放下手中看了几乎半日的折子起身,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笑道。
“陛下可会让他如愿?”江无陵抬起视线看着他问道。
“自然不会。”云珏弯腰,与他轻蹭了一下鼻尖笑道,“只是今日不见他不行,朕去一趟,若是久了,午膳你自己先吃。”
“嗯。”江无陵轻应,唇上落下一吻,帝王已然转身离去。
这样的亲昵于他二人间早已成了习惯,小桂子静侍一旁,虽已算是见惯了后宫风月,却仍是面上一赧,匆匆跟上了帝王身影。
便是先帝爱美成性,后妃无数,老祖宗的规矩,那也是含蓄守礼的,从未听过更是未见过这般搂抱亲吻之事。
如此情景?难道陛下真不打算纳妃了?
那他的师傅坐的,岂不算是皇后之位?
不过皇后也未必比师傅的权力来得大。
小桂子不敢多想,只匆匆让人将那位天天想把他师傅贬下去的韩大人带来觐见。
身为万千人中选出的状元郎,韩致的办事能力自是出众的,又不畏权,云珏每每交办的事情事无巨细皆在其中,虽然有时有些过于锐利,但事情办的挑不出差错来。
能臣。
只可惜他的这个能臣,偏偏就想把另外一个能臣给踩下去。
“陛下,九千岁职权实在过大,便是历来也未有这样的事情,先帝之时,便是因为司礼监票拟之事越权帝王,使朝野内混乱不堪,元宁七年的江州水患之事,元宁十二年的岭州赈灾银两贪墨几十万两之巨……如今九千岁在朝堂之上盘踞,实在令天下心惊,百姓难安!”韩致交办完差事,一一列举,心气难平。
天下本就苦宦官乱政久矣,本以为陛下广开言路,从不因直言觐见而发落言官,让人可以畅所欲言,却不想陛下掌政,仍是提了司礼监之权。
九千岁,古往今来从未有过。
“依照爱卿所言,祸端应是司礼监票拟之权。”云珏听他说完开口道。
“是,微臣以为,此乃宦官乱政之根本。”韩致抬眸看了座上帝王一眼行礼道。
“那朕就免了司礼监票拟之权,爱卿以为如何?”云珏问道。
“陛下英明。”韩致有些始料未及,却是行礼称赞道。
“既然此事已经解决,汾州之事还需爱卿尽快解决,否则百姓受苦,朕心难安。”帝王轻叹道。
“陛下安心,臣必会全力追查此事,免陛下烦恼。”韩致行礼道。
“嗯,回去吧。”云珏笑道,“小桂子,送韩大人出去。”
“是,陛下。”小桂子上前,恭敬请人,“韩大人请。”
韩致起身,本是想着汾州之事,却在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离开时想起了司礼监票拟之事虽然免除了,可是九千岁仍然稳坐其位。
“陛下……”韩致再度转身想要行礼,抬头时,龙椅之上却已然不见了帝王身影。
“大人请。”小桂子只当没看见。
韩致蹙眉,带着些许无奈出了殿门。
同科亦有劝告之言,陛下亲封,自然代表着对江无陵的爱重之意,不论是陛下亲自教习马术还是弓箭,都是历代司礼监掌印从未享过的恩重。
可就是如此恩重,才令人忧心,内阁形同虚设,司礼监掌印几乎相当于内相。
不仅是各地灾难,还有兵营乱相,又或是外戚专政,几乎都起于司礼监票拟之事,他们甚至频频越过圣意,大权独揽。
同科有言,他们能够在朝堂之中畅所欲言,针砭时弊,也是因为陛下爱重,若频频违拗陛下之意,一旦被舍弃,恐怕死无葬身之地。
可就是因为陛下爱重,他才不能如其他臣子一样圆滑处事,混吃等死,对朝中之事视若罔闻。
“公公。”
“拜见九千岁。”宫人恭敬之声响起。
韩致停下脚步,看向了那迎面而来之人,身为宦官,多是面白无须,即便是九千岁也不例外。
可登至最高,那身圆领剑衣便能以丝绸制成,红色为底,其上更是绣着帝王亲命的飞鱼纹饰,玉带,宝石濮帽,位份尊荣。
以往能够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大多已是白发苍苍,一身奸滑。
可这位九千岁却不同,黑发浓稠,颜色靡丽,有着非他人可随意亵渎之姿,常人不可轻易窥视其野心,但绝不是易与之人。
“师傅。”身后的小太监行礼。
那行于宫道之人看了过来,韩致得其视线,观其眸中笑意时略微敛眉执礼道:“九千岁。”
陛下亲封,官拜二品,位同侯爵,便是他也要行礼。
“韩大人。”江无陵与他招呼一声,从他身旁行过,再未有他言。
擦肩而过,韩致眉头未松,待其行过时回头看着那道背影,打量这条宫道,隐约猜测着对方应是去司礼监将奏折吩咐下发。
陛下去掉了司礼监票拟之权,明旨虽未拟,却已是金口玉言,不会轻易更改。
可是司礼监掌监手中仍然握着拟旨,掌印和批红之权。
“韩大人,这边走。”小桂子引路道。
韩致收回视线,跟上这小太监离开了此处。
“江无陵是你师傅?”韩致将出宫城时问道。
“回大人,是。”小桂子恭敬回道。
“我参你师傅,你倒是不生气。”韩致对他的态度是有几分奇怪的。
他若是参奏其他官员,那些人便是不跳脚,也要反驳几句的,可这小太监连点儿偷偷的不忿都没有。
“师傅说过,韩大人职权所属,为天下忧心,又非是谋取私利。”小桂子恭敬回道,“无需气愤。”
他初时也是会生气的,觉得这帮朝臣专门跟师傅过不去,但不仅陛下纵容,师傅也十分纵容这些连连上奏的朝臣。
他理解不了,但师傅能得陛下看重,自有师傅的道理。
韩致看着他,小桂子说完,恭敬的行了个礼转身告退了。
宫门大开,此处有穿堂风冽冽经过,有些凉,却似乎能够让头脑清醒一些。
韩致在那处站了一会儿,离开时却是神情轻松了许多,甚至笑了一下。
他未必会因为此话就放弃参奏,也会时时刻刻的盯着那权位之上的人的一言一行,只是为公,而不能因为他是宦官便觉得他与曾经乱政之人相同。
宦官之中,也会有君子之风骨。
……
江无陵回去时,午膳已经摆上了桌,他遇见了韩致,也就意味着帝王已经回来了。
只是午膳上桌,帝王却在琢磨着一个瓶子,只在闻声时看了他一眼笑道:“回来了。”
“陛下又启了新酒?”江无陵走了过去,看着桌面上放着的瓶子问道。
自从梅子酒酿制成功,院子的花坛下就埋满了各色的酒罐。
“不是酒,是去年初雪时收的雪。”云珏拿着这个罐子轻晃,装进去的雪早已经化成了水。
“陛下有何疑虑?”江无陵瞧着那罐子问道。
“朕只是在想,它还能不能喝?”云珏将其倒出了些道。
“煮沸了应该能喝,后宫多用此泡茶。”江无陵看着其中倒出的雪水中轻轻漂浮的黑色小颗粒道,“陛下还是别喝了。”
“赞同。”云珏干脆利落的将其放下道。
看着洁白的雪,融化了之后不知道会滋生多少细菌。
“陛下若想在春日饮雪水,明年冬日降雪之时将其收入冰库之中,再取出便还是原样。”江无陵看着帝王略有遗憾的神情道。
云珏抬眸看向了他,碰过罐子的手在帕子上擦过,摸上了他的脸颊笑道:“你真聪明,等今年冬日就照你说的来。”
指上无水,但指尖微凉,江无陵与那温柔澄澈的眸对视,只觉得这份凉意似乎让自己的体温也变得更热了些。
他总是如此坦诚,好像能被他掌控,却又摸不清,道不明。
“陛下开心就好。”江无陵笑道。
“走吧,去吃饭。”云珏起身,拉住了他伸出的手将人拉起来道。
江无陵牵着他的手指随行,视线在其上略过道:“窦将军……”
可他的话未能说出,便已得帝王转身制止,一声轻嘘随手指附于唇边,帝王轻笑:“吃饭的时候先不谈政事。”
他将奏折放在那里,也知道他看过了。
“好。”江无陵笑着应道。
朝堂之上群臣参奏也好,陛下总有手段解决,按他的话说就是多派些事情去做,既是于国有利,又不至于日日上书。
可边疆军不同,那被帝王看了将近一上午的折子里有着窦家对于朝堂之上的担忧。
宦官乱政并不是空穴来风的担忧,元宁帝初登基时便已然有端倪,只是后来图家势大,才将其遮掩。
而如今朝堂之上,本本折子皆过他手,宦官若是再度掌控朝堂和兵营,兵士自会不安。
虽是前人造下的因果,但忧虑也不是没必要,因为若不是齐云珏上位,挽江山于危难之际,保住这片山河,使他未来不至于无处容身,他未必不会往兵营之中安插人手,即便现在,也不是一个都没有的。
兵营整合时最容易掺进人去,宦官之下,也未必全是阉人。
“陛下削司礼监票拟之权是为了给边疆军一个交代?”江无陵将那封奏折反复看过,躺在床上时也在反复思索。
“嗯?”云珏从身后拥着他,呼吸贴在他的发丝之中道,“不是,朕之前跟你说过,会削司礼监之权,核查之事会渐渐重回内阁。”
“职权交于大臣,这是在削弱陛下本身的权力。”江无陵自然记得他说过此事。
可司礼监本身是为了集权,将内阁之事移交司礼监,直接握于帝王手中,只是后来渐渐有些失控,但削除它,是历代帝王绝不愿去做的事。
“集权于一人的风险本身就是很大的。”云珏扣着他的腰身,半阖着眼睛笑道,“而且有人帮忙做事,你也能轻松些。”
集权于一身,也是将天下责任皆压在肩上,若不能好好治理,就会容易崩塌。
这是家天下的弊端。
但以目前的情况而言,想要维护都需要耗费大量精力,推翻重组,必然要让天下死伤无数人。
而分权只是不利于皇权集中而已。
天下士人众多,饱学之士高瞻远瞩之人同样众多,既有能够教导皇太子的大儒,自也有能治理天下之人。
分权而治更利于天下的稳定。
“陛下这是想偷懒了?”江无陵轻扣着他搭在腰上的手略微回身问道。
身后笑语轻微,却是略拥的紧了些,气息在发间颈侧流淌:“看破不说破。”
气息微痒,脉脉传入心尖。
十指轻扣之时,寻觅着气息轻吻也落在了颈侧,让那本来已经平复下来的温度再次攀升。
……
康启三年,帝王封司礼监掌印江无陵为九千岁,又三月,削司礼监票拟之权,重组内阁,选重臣入阁,都事韩致封大学士,拜入内阁。
康启四年,内阁提议后宫应立,帝称早年病重,身体亏损尚未补回,不宜纳妃。
康启五年,拟旨之权重交内阁,即便群臣反对,九千岁批红之权仍未免除,陛下爱重,常常秉烛夜谈,抵足而眠。
康启六年,齐朝连续数年风调雨顺,收成上佳,粮食满仓,兵士整顿,边疆军与外域各族一场大战,将其驱逐于关外。
此一战大胜,捷报传来时,京城内外载歌声一片。
帝王于朝堂之上大赞,命边疆军可稍作整顿后,回京述职。
述职之事自然不只是上报此战细节,而是表功之余更有封赏。
“外域向来跋扈,此战真是扬眉吐气!”
“窦将军果然厉害!”
“此战之后,窦家必然如日中天!”
“我与儿子也是数年未见了,也不知道此次会不会回来?”
京中已有布置,边疆亦有庆贺之声,不仅是百姓送来了粮食瓜果,窦元帅更是下令宰了几十只羊,犒赏全军将士。
羊肉不足以吃足,羊汤却能够香飘全军,配上烤干的饼子,滋味十足。
“你不知道,那年我们去宫中吃的才好呢,拳头那么大的肉装了一盆,摆了满桌。”有小将与兵士凑在一处,边吃边说着。
即使嘴里吃着羊肉,也让人听的流口水。
“真的假的?宫宴上还能那么吃呢?”还是有人质疑的。
“当然是真的了,走的时候陛下还让我们拿了不少。”
“不可能,你准撒谎。”
“我猜是真的,他这话都说了几年了,见人就说,也就你们几个没听过。”
“陛下设宴真能吃那么好啊,我真想尝尝。”
“你就算能回京,也进不了宫啊。”
“带出来尝尝嘛。”
“哎,能不能带到边疆来?”
“那都馊了。”
“我要是这辈子能吃上一顿就好了,真想吃那大块的肉。”
“做梦吧你就,吃完了站岗去。”
“要是能见到陛下,我帮诸位向陛下转达。”一路过都尉说道。
“别,万一陛下一怒再给摘了脑袋。”
“我就说说,其勒将军可别真去。”
边疆军整顿,大多数人还是留在此处驻守,只有被圣旨召回京的窦家还有一些将领兵士得以快马返京。
窦夫人徐红骁同行,只是曾经入京的长子窦百战留于军中,以防不测。
一行人快马疾驰,不过数日便已途径各个驿站,返回京中。
而至城门,侍卫驻守,旌旗招展,百官在列,帝王亲迎。
马队赫然停下,窦蒙下马,其上将士随行,皆是下跪行礼:“臣参见陛下!”
尘土飞扬,一身风尘。
帝王亲自上前扶起:“窦卿辛苦,不必多礼,请起。”
“多谢陛下!”此语带着边疆血气,掷地有声。
将士入京,亦有百姓欢呼载歌,十里簇拥,称颂功绩。
而只是看过街边之景,百姓脸庞,窦蒙便已知,多年征战未负家国百姓。
京城比之从前,繁华太多。
边疆军将领回京,帝王亲迎,论功行赏,其主帅窦蒙更是得陛下御赐亲封定北侯。
圣旨下达,侯府赐下,一时门庭若市,朝堂之上亦是武将之首。
文武成列,泾渭分明,一方文士风雅,一方硬朗威武,只是武将一列,一人格外醒目。
以女子之身立于武将之列,正是帝王亲封的武安伯徐红骁。
女子封爵自然有人反对,只是朝堂多年,群臣早已明白,帝王若真要做何事时,无人能够阻拦,任凭你文官撞柱,座上帝王也能问一句:“你一头撞死,是想让朕做被千古唾骂的昏君吗?”
而若想以权势胁迫,当年的图太傅就是最好的例子,新帝即位之日起,便未有幼主可欺之时。
此令一下,连徐红骁都颇为震惊,可即便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之上,那一身边疆磨练出来的气场,却未有半分输于男子,其下小将气场亦有所不及。
武官已正位,文官却未有其首,因为陛下迟迟未封相,而帝王左侧,一人红袍加身,已有权倾朝野之势。
“夫人如何看?”下朝之后,窦元帅回到家中时问道。
“只一面看不出深浅。”徐红骁略有思索回答道。
“娘说的是那江无陵?”窦无畏同样上朝,边关多年,亦是孔武有力,面孔跟其兄有五分相似,只是看着年轻许多,语气之中也有些藏不住的义愤,“宦官当道,能是什么好事?”
“慎言!”窦元帅看着夫人摸上腰间鞭子的手,呵斥了他一句道,“京城水深,小心隔墙有耳。”
“是。”窦无畏意识到此处,蹙眉噤言,“娘不是也不喜……”
“我们远在边关多年,对京中局势一概不知。”徐红骁说道,“如今窦家虽蒙圣上殊荣,但还需谨慎行事,那位虽看着不像面善之人,但怎能凭传闻和一面来论断,我窦家也更不能做了其他人的出头栓子知道没?”
“知道了,知道了,娘!”窦无畏歪着头,被她扯着耳朵前行,哪敢有半分反抗。
“先前跟你说的,你都记到狗肚子去了!”徐红骁拽着他进了屋。
“那不是大哥说的什么陛下羸弱,奸佞在侧……”堂堂的骠骑将军一个眼神示意下再不敢多言。
“说起来,陛下的确有些羸弱。”窦元帅说道,“那大腿怕是还没有我的……”胳膊粗。
他的声音也逐渐弱化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