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那男的

孔绥懵里懵懂的在准备放弃P1剩下的十分钟时,被江在野赶鸭子上架又带到了赛道上。

事实上换一个人她可能也不太吃这套,状态不对硬出什么洋相呢?

但她知道江在野肯定懒得听她废话这种有的没的……

正如现在他都不用回头看她。

宝蓝色车尾灯在前方,一亮一暗——

直道开油多少,T1 前刹车点往广告牌哪一块压,在哪个下倾点身体提前往弯里送,出弯那一瞬间油门要稳在几分……

以上。

那张天府国际赛道的鸟瞰图在过去的一个月内涂涂改改,每一次赛道测试,每一回数据推翻与调整,到了最后,睡前闭上眼时,睡后的梦里,都是那些最终确定下来的数据。

之前有那么一刻孔绥觉得自己大概是忘记了。

但现在,当「UMI」俱乐部的榻榻米上,赛道鸟瞰图的对面握着笔的男人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当他们经过第一个T1弯道,江在野用红笔标注着“就在这里入弯”的声音清晰传入耳朵……

就像是灰白色的赛道突然有一场倾盆暴雨,酣畅淋漓的落下,大雨将朦胧的意识冲刷,隔绝世界的薄膜被剥离——

世界突然有了色彩。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清楚楚。

孔绥跟得很死。

T1过后,仅仅只是一个弯,她的意识开始回炉,刚开始还有点慌,生怕一眨眼,前面带路的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要挂在他裤腰带上比赛的。

已经坦然的接受了这个没出息的事实,可跑到第三圈的三分之一,过了标志性的长弧之后,孔绥突然发现,好像从T10开始,她不再总是频繁试图寻找前方的宝蓝色雅马哈R3。

她的眼睛开始有余裕地,去抓取更多东西——

红白路肩的距离;

刹车标牌一块块掠过去的节奏;

发动机转速攀升和前叉下降的呼应;

当在头盔中的呼吸频率温热且平稳,疲惫和无力如潮水般褪去,熟悉的感觉在身体里慢慢回温。

从“啊这里错了,越做越错”到“这个弯压得不错哦点位都踩对了下一个弯是什么来着”,她的血液后知后觉的开始兴奋奔腾……

整个人贴在ninja 400上时,好像再一次的和车合为一体。

心思活络,整个人几乎为眼下这种“哪哪都对”“油门都拧的如此完美”的节奏而感到欢呼雀跃时——

忽然,她的余光瞥见,前面的蓝色车影有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小动作。

在出了T10的下一段直道上,雅马哈R3没有再继续迅速压弯切进T11的弧线内,而是提前在右侧打了个微微的方向,车身往外挪到半个车宽的位置,顺着外线滑了一点。

毫不犹豫的让线。

孔绥愣了一瞬,油门下意识丢开一些,甚至趴在车上的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厘米——

就在这时候,前方的R3连油门都减弱了,减速,车头一摆倾斜切向外线……

没有回头确认,这一次甚至连手势都懒得做。

领跑的人始终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或者是千里眼,顺风耳,在她找回状态的第一时间,将本圈的主动权让给了她。

总是笑着逗弄她“挂在我裤腰带上跑比赛啊”的人,在比赛半途把她扔下了自己的裤腰带。

孔绥咬紧牙关,果断补回那一点因为诧异丢开的油——

车身往前窜了出去,从雅马哈R3车侧掠过的一瞬间,风压重重拍在头盔侧面,她甚至来不及看他一眼,只能感到那一瞬间他大概是侧目看了她一眼……

然后前方忽然空了。

没有蓝色的车影引导节奏,也没有尾灯可以盯,他将赛道还给她,于是比赛又成为了她一个人的比赛,所有的点——

刹车标、弯心 apex、出弯点……

从现实化成了抽象的2D平面,每一个点位,化作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水性笔和马克笔的墨迹,落回了那张这一个月来盘到包浆的赛道鸟瞰图上。

孔绥深吸一口气——

于T12的点位丢油、刹车、下档,身体侧挂,车身一躺,任由长弧入口的那块阴影从视野边缘掠过!

视线抬远,油门开合线拉顺。

出弯开油,直道拉转,没再为仪表盘上的数字焦虑,单纯去感受那股被拉长的力量,车的引擎发出柔顺的吹哨音,这是最好的状态——

再往后几个弯,灵魂回归了本位,她的肾上腺素与身下的ninja 400处于同样的高位转数,每一次出弯甚至都要刻意忍住 “再多给一点” 的冲动,压抑住如猛兽出笼的凶猛!

最后一段进站前的小直道,抬一抬头,她看到了龙门架,意识到终点就在眼前,她大油挺进,毫不犹豫得如一把利刃,

冲过计时器线的一瞬,油门收掉,打灯,缓缓进进了减速区……

余光看见当她冲过线时,观众席上突然好像有了一些骚动,许多的人忽然站了起来,摇旗呐喊什么——

冲着她的方向。

视线飘忽着定格在一个她勉强能看到五官的陌生人脸上,那大概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这会儿一只脚踩在观众席栏杆上,他眉飞色舞,上蹿下跳,嘴巴在飞快的动,似乎在喊什么……

不清楚。

应该不是骂人。

车停在维修区前方,孔绥撑脚落地,把着油门的手都有点抖——

跟疲惫毫无关联,相反的,是那种过度兴奋后还未回过神来的亢奋,从谷底被人硬生生拎回状态的强制性愉悦余波,带着多巴胺,还在血管里乱窜。

计时板亮起来的时候,孔绥还没完全缓过心跳。

天府速度环主直道上,电子大屏始终在滚动 P1的成绩。

参赛车辆一辆辆与她擦肩而过,孔绥耳朵里还有风噪残留,她推开头盔防风面罩,伸长了脖子去看大屏幕上的信息——

哦。

上一次她看向大屏幕时,都没办法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自己……

但现在,她莫名其妙好像又来了一点点信心。

前几名果不其然是熟悉的各家厂队老面孔,完全预期之内,江在野的名字死死的定格在P2的位置。

距离P1结束还剩五分钟左右,孔绥微微眯起眼,决定多浪费了一分钟试图找自己。

【SUI KONG 2′59″88 P12】

……?

哎呀。

那一瞬间,跨骑在ninja 400上,小姑娘甚至有点反应不过来。

脑子里刚才那一圈的画面还在回放——

长弧入口咬着刹车点,T6 出弯稳住油门,侧挂稳如花果山的猴,挂了多久她抖都不带抖一下,浑身使不完的猴劲儿……

离开「天府长弧」,她心想,啧啧啧这圈骑得真有点东西。

但没想到,这哪里只是“有点东西”,练习赛中她从未跑进过2字头,最好的成绩也是3′03″68……

结果。

居然在正经比赛中做到了?

……居然在正经比赛中做到了!

最后五分钟也不用跑了,P1结束时,因为成绩站得太高,和后面的中庸之辈拉开距离,孔绥也就是被后面一位春风MOTO的厂队新人超了一名——

P1结束时,【SUI KONG】的名字定格在P13的位置。

孔绥抬起手,挠了挠头,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头盔还没摘,只挠到了光滑的头盔……

她愣了愣,又傻乎乎的去掀自己的头盔,摘下头盔,一头短发乱得像被驴舔过……

但她立刻听见震天雷般的掌声,如潮水般几乎将她淹没。

赛事解说的声音远远传来。

“让我们把镜头和掌声,毫无保留地交给她——

CRRC 系列赛历史上第一位、也是截止到目前唯一一位女车手!”

……

“她用毅力与精湛车技向所有在场的各位阐述一个事实,敲响一个警钟:摩托车赛事作为为数不多不分参赛者性别的体育竞技,这一规则存在即合理。”

……

“P13位次,让我们期待孔绥选手在正赛更出彩的表现!”

……

现场的掌声在赛事解说的鼓动下比刚才更加热烈,孔绥把车推进维修区,「UMI」俱乐部的技师和维修师萧胖子一同迎了上来……

“女将军!女将军!”

“哈哈哈哈哈高三刚毕业的心理素质就是猛啊啊,这是什么比赛型选手,练习赛没见你进过2′,比赛里你倒是可以了?”

“前面几圈我还以为你不行了呢,嘶,是我狗眼看人低了我的鸟——”

“漂亮!漂亮!”

同俱乐部的人大喜过望的围上来一声声的赞扬她,几个其他俱乐部的几个技师顺着视线同时看过来,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冲她举了一下计时纸。

孔绥冲他们紧绷地笑了笑。

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觉——

旁观者的赞美已经足够,所有的质疑一扫而空,好像她光是到这里,踩在了一个实打实的台阶上,就已经足够。

但从一开始闯入2′开始的欣喜之后,她又忍不住抬头,往上一看,发现原来高处还远得一塌糊涂。

前面还有十二个人,不说登上领奖台,就算距离奖牌也要再往前爬三位,距离她所想要的“赢”,她还有足足1″多的差距。

脚步声从身后靠近。

江在野跟在几个宗申厂队的车手后迟迟进入维修房,走到她身边,先仰头看了一眼维修房内排位大屏,再低头看她一眼。

视线如射线,从她额前被汗压乱的碎发、还没完全平稳的呼吸、到握着头盔的手指,从头到尾全都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她微微皱着的眉心上。

“外面你的粉丝数量快要超越Lady gaga。”男人嗓音平静,“你在这苦大仇深的拉拉个脸给谁看?”

孔绥“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差一点点进前十能抢发车位。”

江在野侧了侧头,想了想,总觉得自己好像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差不多得了,放你进Q2你也抢不到杆位(*第一发车位),别总想着跟我肩并肩,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

有的人,嘴巴跟着他,要辛苦劳累一辈子。

孔绥这下不苦大仇深了,把拎着的头盔往他怀里一扔:“讲话那么难听,抢不到杆位我当个第三行不行——是不是在你眼里我都不配当第三!”

“为什么是第三?”

“第二留给你啊。”

“……谁说我要当第二?”

“你现在就是第二。”

江在野有心跟她讨论两句,比如他早先就说过了他不喜欢Q2阶段就争第一……但又觉得较这个真干什么,毕竟她也不是真的关心他Q2阶段到底跑第几,她只是想吵架。

“CRRC又不是开完这个分站就倒闭了,一口气吃不成胖子。”

“我就要!你怎么不盼着我好!”

江在野觉得自己被骂得挺无辜的,成为了她野心得不到满足下的炮灰牺牲品,唉声叹气,眉毛尾端下耷——

脚下却跟得很紧,脚跟脚地跟在小姑娘身后。

于是整个维修房大部分人的视线都若有若无的集中在这两个人身上……

一位是今日份炙手可热的赛道霸王花,都不用看手机,想必今日摩托车圈圈内地震,相关热搜怕不是都是她的英姿;

另一位更不用说,三十分钟的P1他拢共就正经跑了三圈,就硬是焊死在第二的位置上……

第一那位下场摘了头盔就在骂,说感觉屁股后面有只鬼在慢悠悠的追,吓都快让他吓死了。

这会儿,这位鬼倒是垂眉顺眼、一脸温良地跟在人家小姑娘屁股后面,当上了中华田园犬。

走在前面的小姑娘还在嘀嘀咕咕:“要么你就别管我,偏偏还在赛道上还管东管西!”

“哎,你这是狗咬吕洞宾。”

江在野顺手把手中两个头盔塞给刚刚凑上来、让他俩大庭广众之下不要随便吵架的萧胖子。

男人腾出手来,立刻伸去捏前方小姑娘的脸——这会儿刚跑完比赛,她整张脸热腾腾潮乎乎的,还软,像刚出笼的包子。

手感挺好的,就没忍住多捏了几下,他的语气倒是挺平和,还试图跟她讲道理:“怎么不管?跑完两圈回头一看你跟脱水黄瓜似的,又蔫又绿,很难忍住不去那咸菜缸子里捞一捞。”

“……结果手把手捞完也就P13。”

“这是CRRC,多少职业车手齐聚一堂,不是在临江市的总长1.5KM的小型赛道举办的野鸡杯赛。”江在野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而且也没手把手,后面半段不是你自己跑完的么?”

孔绥怒气冲冲往前冲的身形一顿。

开始回想刚才那一段——

宝蓝色的车影带着她把节奏和心气找回来,跑到三分之一的位置,就突然往外挪线,把剩下的路线留给她。

仿佛一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在他眼里,现在这个人人夸赞的排位,与他毫无关联。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手套,摘下来,指尖被汗和用力后充血撑得有点发涨,挠挠下巴,心里那点灰沉沉的东西忽然凭空消失了一点……

噢。

蛮多。

孔绥抬起头。

“所以,其实,我是不是应该高兴一下的?”

“小小文排在你后面五位,这会儿在外面,脸绿得维修房都不愿意进,估计是不想听你狗叫着笑话他。”

江在野轻叹。

“所以是得高兴一下吧,嗯?”

……

第二天是别的组别的预赛,400cc组别的正赛被安排在两天后。

当晚宗申厂队有聚餐,厂牌经理找到江在野,双眼放光的问他徒弟要不要一起来,江在野毫不犹豫地说不来。

也是没想到这年头有人能拒绝自己拒绝的如此干脆,经理指着江在野,骂又不敢骂,犹犹豫豫半天,心想难道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你别挡了你徒弟的璀璨星途。”

江在野回头看了眼这会儿正跟「UMI」俱乐部一群人凑在一起嘻嘻哈哈看自己比赛录像切片的小姑娘……

这会儿头发乱得也没好好梳一下,头顶一根呆毛翘起来。

怎么看也没看出来她能成什么天王巨星——

“你要想签她当个正经车手,就老老实实三书六聘,聘礼给足,诚意到家,自然水到渠成……酒桌上聊能聊得出什么?”

并不觉得自己的发言像足了满心想卖女儿发一笔横财的老父亲,江在野面无表情。

“我不同意。”

经理“你你我我”磕巴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你他娘的凭什么不同意?”

江在野挑了挑眉——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车手,其一生身边可能够产生亲密关系的男性角色,无非是,老父亲,未来的丈夫,还有把屎把尿训练她的恩师。

而这三个角色显然已经被江在野一个人包圆了(PS:老父亲的角色是被刻板印象摁头认领的,他并不想要)。

“就凭你要签她,合同上我来签字都行。”

江在野无比自信地说。

厂牌经理顾不得形象也顾不得人生安全,气呼呼地给他比了个中指,提醒他:“刚才还看见你们在维修房吵架。”

江在野:“她是小白眼狼。”

江在野:“我不跟她计较。”

厂牌经理:“……”

两人正说着话,那边孔绥一抬头,看到江在野和一个陌生的大叔正转着头看她,两人的脸色微妙,看着不像是在说她什么好话。

于是“呲溜”一下就从沙发上滑下来,小姑娘拎着挂在腰间的连体皮衣蹭到江在野身旁,问:“说我什么?”

一边问一边很不老实地拎起连体皮衣的袖子打他,打得“啪啪”作响。

江在野说:“宗申想签你做厂队车手,问你愿不愿意。”

孔绥随意晃来晃去的动作一顿,整个人被点了穴似的,“咻”一下转头看向身旁那个大叔,微微瞪圆了眼看向他——

让谁被这么乌溜溜、水灵灵的圆眼看着也招架不住啊,经理笑了笑:“正赛好好表现,我跟总部打申请。”

孔绥点点头,说:“好的。”

江在野在旁边“嗤”了声。

……

晚上回到酒店,孔绥玩了会儿手机,以前打开手机看机车相关全是江在野,今天再刷都是自己,于是后知后觉的兴奋起来。

兴奋了一会儿后选了点今天的照片发朋友圈,配字是:CRRC,第一次来。

林月关点了个赞留言说她凑嘚瑟;

江珍珠问她几时正赛,要来看;

吴蝶说我勒个去,你这么牛逼……

这次朋友圈光明正大,不用再屏三次元”这个分组,于是点赞成山一样的堆积起来,大多数人都在给她抠问号,震惊的问,这是你吗?

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至于CRRC是什么她甚至不用在朋友圈特意解释,照片里有人山人海的观众,在意的人自己会去暗搓搓的百度,然后再默默地破防——

比如上一秒还在同学群里呼朋伴友打游戏的卫衍,这会儿没有了声音,连个赞都舍不得给她点。

孔绥的微信私信热闹起来,她一个个不厌其烦的回复,直到她觉得困了,揉揉眼扔了手机睡着……

那会儿才晚上十点多。

她做了个正赛从第十三位发车位一穿十登上领奖台的美梦。

酒店房间内一片漆黑,唯有窗帘缝隙挤进的一丝城市余光,勾勒出酒店房间模糊的轮廓。

孔绥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了极其细微的电子锁扣弹开的“滴滴”声,随后,是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她的床头。

好像是梦又好像不是,只是孔绥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无论是不是做梦都懒得跟进来的人计较——

有些事,有些流氓就是一回生二回熟,有了第 一回 就有第 二回,今天江在野去聚餐前,跟孔绥说让她别反锁房间门。

孔绥原本想嘲笑他哪位啊安排得那么妥当,一转头看见聚餐的大巴车上还有几个漂亮的伞妹甚至今日中场拉拉队小姐姐,虽然大概是和其他车手认识一起吃个饭而已……

但她还是胡乱点点头,跟江在野说,过十二点我就锁门。

被褥的一角陷了下去,带进一股深夜特有的冷意。

带着一点点酒精味的气息喷洒在耳边,然后钻入鼻腔,男人高挺冰凉的鼻尖蹭着她柔软的面颊,冻得床上的人往被子里缩了缩……

这一次是真的意识到不是做梦,房间里真的来了人。

“……喝酒了?”

孔绥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一点。”

男人的声音低沉如旧,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有磁性。

孔绥有些狐疑地皱了皱鼻子,这一次睁开了眼,点了点手机屏幕,现在时刻11:27PM。

她扔了手机,抓着男人的卫衣帽绳,凑近他的颈间嗅了嗅,只是一点酒味,还有就是下午比赛完后回酒店洗漱后留下的洗浴用品的木质香。

“噢。”

她咕哝了一声,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顺势就想倒回枕头继续那个没做完的梦。

“赶紧回去睡,我困死了。”

江在野任由整个人软手软脚又暖和的一团东西拱进他怀里,小狗似的在他喉结附近闻来闻去后,也不说满意不满意,心无芥蒂地放开了他。

反正被这么闻了一通后,他是不满意了。

把人从被窝里拖出来摁住亲了一顿,舌尖探入她的口中吮了几下,把人亲的哼哼唧唧的发出倒吸气音,才算是勉强放开了她——

孔绥烦都烦死他了,“啪啪”拍了拍他的胳膊后赶他走。

江在野是走了。

但没完全走。

孔绥缩进被窝里后听见自己房间的浴室响起了水声,她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水声停了,紧接着一个身着浴袍、带着水汽的高大身影重新出现在她的床边。

男人的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却极其自然地探入了被窝,掌心的温热瞬间贴上了她赤裸的腰线。

“聊聊?”

他言简意赅,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执拗。

“聊什么啊,几点了……你要是不会房间浪费那个钱开两个房干什么?”

孔绥伸手想去推他的手臂,却被他反手扣住,按在枕头上方。

“明天和后天都没比赛,要不今晚饭局也不会喝酒……我刚才急着加班似的先辞了饭局巴巴往回赶,就为了回去独守空房?”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这种住酒店也算“独守空房”的跳跃逻辑,叠加他万分委屈加怨念的语气……

问题是谁给他委屈受了?

有毛病。

孔绥甚至怀疑他其实已经醉了。

下了赛道,摘了头盔,眼前这人的形象就和“一言堂”“权威”不搭噶了,孔绥“啧””声浅浅表达了自己的不耐烦,正准备骂他两句让他不要耍无赖——

但嘴巴上说着自己很委屈的人,已经跟吃自助餐似的,手已经轻车熟路地向下,过分灵活的指尖直接勾开了她睡裙。

江在野刚洗了澡,指尖温润略糙的触感让少女的呼吸骤停,随即变成了一串短促的哼哼,她试图并拢腿,却被他结实的膝盖强行挤入,封死退路。

“别闹了,江在野,今天你不也是大清早起来,哪来那么好精神——”

男人哼笑一声:“弄你是额外的力气。”

“……”

孔绥已经被他整得没脾气了,硬是让他的手指挤进去。

“明天还要——”

“明天没比赛。”

他打断她的话,俯身贴在她的耳畔,呼吸温热。

“后天也没有。”

他一边说着,反复挑拨,动作频繁且带有侵略性,孔绥从刚开始还能蹬他两脚,到最后被他握着一边膝盖,于被窝里软成了一摊烂泥。

所有的抗议都化作了无力的窸窸窣窣,被他悉数吞没在随之而来的深吻里。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勾勒出男人此刻略显松弛的轮廓,他撑在孔绥上方,身上的浴袍已经脱去,露出精壮的上半身,肩膀横在她头顶,直达太平洋彼岸那么天宽地广。

深邃的眼底带着一抹顽劣的笑意,那是他在赛道绝不会有的神情,赛道上的那些人当他是煞神,是手握屠戮刀的人——

但。

“你说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的耳垂,嗓音里带着几分酒后的散漫,叫人毛骨悚然。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队友问我怎么P1就跑了三圈,他们都看出来我是特意去捞你了,一个个都在问我,这么献殷勤,你到底有没有跟我说声谢谢?”

孔绥眨眨眼。

听着上方的人拖长了嗓音,偏了偏头,仿佛极其做作地“嗯”了声:“好像没有说。”

“我……你自己说的那都是我自己的功劳。”

孔绥小声嘟囔着,呼吸却因为他越来越近的压迫感而变得急促。

“现在又来跟我讨债。”

“嗯,被他们笑话了一晚上,我后知后觉不邀功有点亏。”

略微粗糙的手掌顺着她的腰线滑下。

“我不邀功,某人也一个字都没提……这也太理所当然了,哪有这种好事,你说是不是?”

江在野自顾自的说完,并没有等她的回答,他拉开的腿。

孔绥这下子瞌睡是真的醒了,连滚带爬的爬起来,往床下爬——

然而没爬出太远,就被身后一只大手握住脚踝,身后的人力大无穷,一把将她拖回被窝。

握着脚踝的手上滑至握住她的膝盖,一掰把人像驴打滚似的翻过身来,他没有任何预兆地俯身。

“唔……!”

孔绥猛地仰起头,后脑勺撞在冰冷的墙板上,痛得眼冒金星。

男人听见她这愚蠢的动静,不得不终止了动作伸手凑上来给她揉了揉脑袋,揉了两下听她哼唧声音小了,又爬下去继续他的事业。

他埋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激起孔绥一阵倒吸气——

江在野平时看起来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但在这种事上,他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耐心,唇瓣极具存在感地扫过而逐渐柔软,每一寸都被他仔细地照顾到。

孔绥只感他的鼻尖磨蹭着她。

“你这……你这——我今晚没洗澡!”

少女的一只脚踩在江在野的肩头,膝盖又被他用肩膀死死抵住。

他理都不理,修长的手指配合着唇舌,逼得她只能拼命仰起脖子,手指死死抓着他的头发。

室内清晰得叫人窒息的的啧啧声中,男人嗤笑:“吃都吃了,你才跟我说你没洗澡,那怎么办?”

他话语里的嘲笑显然是一秒揭穿她的谎话连篇。

江在野极其擅长调动她的情绪,直到孔绥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他一点点抽走……

灭顶的波涛如钱塘江大潮凶悍,反复拍打吞噬她的理智,让她整个人都只能畏惧的蜷缩起来。

最后关头,他突然松开了她。

孔绥迷茫的睁了睁眼,想问他是不是想整死她。

两人四目相对,她觉得有点崩溃的想要拧开脸……

“躲什么?看我。”

男人伸出湿漉漉的指尖捏着她的下巴,把她撇开的脸拧回来,在间隙里低声,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孔绥在半失神中睁开眼,正好撞见他那双深邃眼眸。

江在野下了床,原本以为他是去洗脸,但人又没往浴室去,黑漆漆的也不知道这位干嘛去了,还在心想:这就完了?

……………………有病吧?

她愤怒的蹬了蹬被子,正在心中腹诽,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男人又回来了,拽着她的胳膊把她又拽回自己的怀中……

孔绥困惑的“嗯”了声。

这时候腿上就扫过了熟悉的触感。

“说‘谢谢哥哥‘。”

他命令道,声音暗哑。

孔绥这时候她真的觉得没招了。

都懒得问江在野到底喝了多少能这么疯,她闭着眼手消失在被窝里,往下探索了下,只是一抓,听见男人“哼”了声——

她面无表情的松开了手,都懒得问他又是上哪找到的这安全措施,他极其缓慢推入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深度。

只是这一点点,却好像已经挤占了她五脏六腑,把所有的器官都挤得移了位置……

比彻底更让人感到折磨,被撑开的钝痛混合着难以言说的酸胀。

“唔……不行不行,等下,你等下——”

生理性的泪水在眼角打转,少女整个人像虾米似的想要蜷缩,却只是徒然拱了拱背后又咸鱼一般被碾平——

像是要将她整个人从内部重新丈量一遍。

“还等什么?”

江在野说,天时地利人和。

孔绥骂他胡说八道,拼命拍着他紧绷且硬如铁的背部肌肉,拍得她自己掌心发疼,她磕磕巴巴地说:“江珍珠说她那次疼了三天!三天!”

任谁在床上冷不丁听见自己亲妹子的名字都要愣一愣——

更何况还是亲妹子的丰富人生经验。

江在野心想这他妈真会精选发言,这一句话但凡换几个字他都不带停的,这下却是不得不真的停下来,他低下头看着孔绥,眼中清晰的写满了指责:你觉得我想听这个?

孔绥一点没觉得自己说的话多让人下头——尽管她确实也是抱着这个目的,看着男人停下来,她立刻整个人像是树袋熊一样攀爬上他的肩膀,抱住,蹭蹭。

“大后天还要继续比赛呢,呜呜。”

江在野想了想,完全不想回想她刚才说的那句江珍珠相关的那句话里的任何一个字——

但居然因此也产生了迟疑。

在这个最磨人的时刻,顺着那股阻力,他居然真的慢吞吞退了出来。

骤然空虚的感觉,让孔绥放松的同时,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低声。

“什么意思?”

江在野重新俯下身,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语气里满是不满的慵懒,“到底让不让走?”

他停在那里,既不进也不离开,只是用那种让少女头皮发麻的眼神盯着她,似乎在礼貌的等着她自己拿定主意。

内部像是在一瞬间被抽成了真空,那种潮湿的空虚感顺着尾椎骨一路爬上大脑皮层。

孔绥咬着下唇,看着男人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就……就这样的话,那还可以。”

细白的手臂从被子里探出,有些颤抖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借力向上凑了凑,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颈窝里,声音软趴趴的,带着自暴自弃。

“但是不许再多,浅浅的。”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面颊滚烫得好像要起火,尤其是强调“浅浅的”时——

她又被温水煮青蛙了。

从一开始的就十九又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到三分之一还能凑合的稍微动一动。

她听见头顶的男人发出低沉的轻笑,他重新压低身体,鼻尖在她敏锐的颈侧来回摩挲。

“哦。”

他宽大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迫使她仰起头迎接他的注视。

“说什么?”

“……”

“嗯?”

他再次抵住她。

挂在他脖子上的人愤恨的掐了掐他结实的跟石头似的胳膊。

“谢谢哥哥。”

“嗯。”

唇角上扬,笑意在他眼底荡漾开。

“乖。”

……

酒店餐厅的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泼洒在木质长桌上。孔绥穿着她喜欢的宽松卫衣,正低头对付盘子里那块牛排和芦笋。

这一个月她吃牛肉吃得想死,上体重秤面对增加的四斤崩溃的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也没换来一点宽容——

因为江在野说,喊什么,增肌而已,你腰肯定细了,我摸得出来。

这酒店是距离天府国际赛道最近的五星酒店,比赛期间几乎被各个厂队和俱乐部承包,餐厅来来往往几乎都是各家车手和技师,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空气里除了食物的香味,还飘着限定圈内八卦。

孔绥把一根芦笋塞进嘴巴里,冷不丁突然听见从身后传来讨论的声音——

“嗳,那个是不是……就是昨天的那个女车手吧?孔啥来着?”

“孔绥。”

“哇?真的是她啊,真人看起来这么小啊……成年了没?我昨天看她骑车蛮猛的,赛道上凶得很咧,怎么是这样一张脸?”

“哪样?”

“……跟‘攻击性‘三个字毫无关联。”

孔绥有点想回头,告诉身后的人她听得见。

忍了又忍,这时候又听见——

“她旁边坐着的那男的是谁啊?”

听到“那男的”三个字时,原本低头索然无味扒拉自己盘子里的烤土豆的江在野,握着银叉的手微微一顿。

平日里总也显得有些冷漠疏离的眸子微微一偏,男人漫不经心地朝声音来源处扫了一眼。

那个说“那男的”的路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哎哟我艹,你能不能小声点!”

同桌的人赶紧拽了他一把,语气里透着股被连累的紧张。

“那是她师父!是她含辛茹苦老父亲!”

“谁啊?”

“……江在野啊!”

“……”

江在野收回视线,眼底掠过一丝轻飘飘的嘲意,好整以暇地瞅着他对面低着头头也不敢抬的小姑娘……

哦。

看她红的跟煮熟的虾似的额头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含辛茹苦的老父亲什么的。

比较“含”得“辛”的人好像是她,昨晚被闹到半夜两点多,今天早上又被闹醒又折腾了半天,最后直到男人满意了才放开她,批准她去洗漱,下楼吃饭。

要不是腿发软到半步路都不想多走,他们也不会就近选择酒店的餐厅。

扯过一张湿巾,拉过孔绥那只刚扒拉过面前那半只波龙的手,一根根仔细地擦拭着她由于长期握把,居然也磨出一点点薄茧的指尖。

他的动作优雅且专注,仿佛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的宝器。

“听见了吗?”

江在野抬了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我现在已经从‘江在野‘变成‘那男的’,又混了个‘孔绥的师父’的头衔——你把我也带出了一点名气,真是鸡犬升天,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