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要我陪你

要说江在野什么感受,他只觉得这师徒两个跟接力似的,一个刚送进手术室,另一个看着看着就跟软泥巴似的顺着墙栽倒下来。

还好他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起来,才没让她当场拍到医院那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打横将人抱起来,正好此时,江已带着原海的家里人缴费完往这边赶——

一看江在野面无表情地抱着孔绥,他挑了挑眉,再又发现弟弟脸上全然没有一丝偷腥得来的得意,只是顶着张死人脸,低头看他怀里抱着的人……

好像要在人家的脸上盯出朵花来。

尽管在他怀中抱着的人偏着脸,双眼紧闭,应该是脱力短暂的晕倒了过去。

“……”

江已心中叹息,跟这样的家伙抢人他都有一种杀鸡焉用牛刀的错觉,当下凑上前,看了眼小姑娘苍白里带着不正常血色的面颊……

显然刚才江在野皱着眉也是在看这个。

江已伸手探了探,是烫的。

倒也不意外,这一晚上吹了冰冷的山风,受了那么大的惊吓,估计魂都飞了却还撑着一口气,管天管地的强硬要求路人删视频删照片,做了这么多善后工作——

她愣是能挣到原海推进急救手术室了,才倒下,已经属于出乎意料的坚韧。

原本江在野都做好了迎接她崩溃的眼泪的准备,家里的车其实是他看到事故车主是谁后就第一时间联系的,否则来得并不会那么及时,几乎和救护车前后脚。

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从上车到晕倒的前一秒小姑娘也就是眼睫毛湿润了点——

现在,气氛诡异,她的眼泪倒是成了众人头上高悬的达摩克利斯剑。

弄得人心惶惶,不上不下的。

她不哭,江在野除了心中给自己一巴掌觉得自己小瞧了人,还有点担心她憋坏了——

事实大概也是如此,这会儿可不就人就倒在他怀里完全不省人事了么?

江在野抱着孔绥又去了趟急诊科,这大晚上的不知道为什么急诊科也挺忙,看孔绥虽然脸色很差且发起了热但呼吸平稳,男人就抱着人在旁边的长椅坐下,耐心的等。

坐下后,把人拦在自己怀里,终于有空腾出一只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干脆就去捏她的脸——

正如那日孔绥在更衣室里的大放厥词,她最近是养尊处优得好像胖了些,下巴上有一团软肉,江在野无意识的用两根手指摩挲了下,然后蹭着蹭着,蹭出了爱不释手的意味。

……眼瞧着人病来如山倒,也不知道经过这次,这团软肉还能不能留得下来。

接下来除了把孔绥放到病床上接受短暂的治疗外,男人几乎没怎么撒开过手。

把孔绥怎么从手术室门口抱出来的最后又原样抱上了宾利车,抱回半山别墅,一路抱回她的房间。

他相当坦然,哪怕在半山小洋房的门前,面对林月关震惊的目光,也没有一点窘迫——

三言两语说了下原海的事故,换来玄关的一片死寂与沉默。

江在野觉得林月关大概一瞬间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基础的“我就说了不让她骑车”总是要有……

然而等了又等,却没等来哪怕一句埋怨。

林女士只是往旁边让了让,告诉他孔绥的房间在二楼左转第一间,不用换鞋了,明天阿姨来打扫卫生就行。

这是江在野第一次来孔绥的房间。

总体形容词大概就是跟他格格不入。

站在房间中央,身形高大的男人就像一只闯入花仙子世界的哥斯拉,他盯着小姑娘床上白色有蕾丝边的床上四件套沉默了下……

直到听见后面跟上来的林月关脚步声,才不动声色的弯下腰,将怀中人小心翼翼地放到那柔软的床上。

抱了个把小时,突然脱离彼此的怀抱,好像怀中骤然失去温度,谁也不太适应。

一脱离男人的怀抱落回床上,小姑娘的半个人便陷入床中,迷迷糊糊她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有点冷,她无意识的用手去抓了抓被子——

但大概是38.8°C的高烧让她浑身脱力,这一抓居然没拎动被子。

林月关进入房间时,正好看见江家老五在规规矩矩的给她女儿盖被子。

姿态恭敬且不带任何亵渎气氛,像是总管太监伺候公主入寝。

但她没看到的是,其实男人的手其实在被子下飞快的压了压孔绥的床,如预料般一样柔软的手感让他有点走神。

他自己的床大概比孔绥的硬两倍,这种床他睡一个小时都会嫌腰疼。

“医生怎么说?”

林月关问。

“吹了山风,着凉,还有惊吓过度。”江在野的手从被子下抽出来,一板一眼的回答,“因为原海的情况……不太好。”

他用词已经很委婉。

原海其人,林月关是稍微知道的,临江市原家的独子,最开始知道他还跟着孔绥学摩托车时,林女士还以为他不过是打着学习的幌子忽悠小姑娘,想骗她谈恋爱。

结果不是这样,人家愣是真的在跟孔绥学习很多骑车的技巧,是不是真的一点那方面的想法都无说不准,但至少言行举止上都很规矩。

林月关叹了口气:“能活吗?”

“不清楚。”

江在野实话实说,毕竟事实如此,原海哪怕幸运地撑过了手术,还要撑过ICU,从ICU出来苏醒了,还要面对自己的双腿缺失的重大改变带来的心理压力……

以上,每一个环节都有死人的可能性,包括最后一点。

没有什么包票可打,江在野也没有说漂亮话安慰人的习惯。

尽管他知道,林月关本来就讨厌孔绥骑车,出了这种事,原海要有什么,只会让她对摩托车这东西更加退避三舍。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月关看着杵在孔绥窗前一动不动的人,虽然有点儿过河拆桥的意思,但也想说他怎么还不走。

只是这时候躺在被窝里的人发出一声短暂的嘤咛,眉毛死死的皱着,看着很不舒服,林月关还没来得及动呢,立刻看见江在野弯下腰,又去探了探她的额头。

“医院打了退烧针,但好像没什么用。”

江在野为自己掌心下的温度皱眉。

“再量一下。”

这时候,孔绥的外婆早就取来了体温计在房门口等着,林月关拿进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男人理所当然的掀了孔绥的被子,向她伸出手——

这一次林月关真的忍不住挑起了眉。

江在野用了三秒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床上的人病的不省人事他是完全没有那些个旖旎浪荡的想法,但他动作确实也太顺手了些……

好似掀衣服给人腋下量个体温对他来说稀松平常。

在林月关诡异的目光中,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有些不自在,男人清了清嗓音后退一步,一路退出了房间,低声说:“我在外边等。”

这一晚,江在野是等到林月关量出新的体温,才站起来离开她们家里的客厅。

……

江在野走了,自然不知道在他走后,孔绥家里爆发了战争。

孔绥迷迷糊糊的烧到半夜,觉得口渴,这才挣扎着醒了过来。

浑身酸痛一点力气没有自然不用说,她毫无印象自己怎么回家的,记忆还停留在上一秒的手术室门口,冰冷的白墙和下半绿色的涂漆看得她眼涨又想吐。

想到手术室,她心脏又重重跳了跳,强撑着爬起来打开床旁边的小熊造型的夜灯,看到床头放了一大壶柠檬水,手机已经充上电。

孔绥抓过水壶挑开盖子,叼着软吸管一阵牛饮,一边用汗津津的手划开手机,心中忐忑的看了眼微信,发现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新消息——

这种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松了口气。

指尖动了动,1L的水壶被她喝下一大半时,她看到在她家的其他车友群里,果然还是有人说了今晚勤摩山出事的事——

各个群都在说,但他们说来说去,都只有临江市交警公众号发布的一张现场照片。

照片里只有车牌号打了马赛克的翻倒的摩托车,和侧面刮蹭痕迹的大货车的照片,血迹打了更重的马赛克,受伤的人则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拍到的镜头。

所以人们只知道,勤摩山出了车祸,至于出事的是谁,只靠口口相传。

【怎么就没有照片啊?想看,这个马赛克都能看到出了好多血。】

【听讲下半身都没了。】

【哦豁,死了吗?】

【那倒是还没吧。哈哈,不是很清楚,我们也看不到具体伤情,不好随便判断啊……莫要咒人家咯。】

【往常这种事故现场照片不是拍照的不是大把有,怪鸟叫了,这次一张照片都没得——】

【哎呀,你是不晓得,这次出事的不是原海吗,也算是临江市世家之一了……他平时跟江在野玩的啊,我听今晚去勤摩山的兄弟说,是江在野不让往外发事故照片的,他们下山时候封了路,一个个检查手机……】

【????检查手机?这也太离谱了。】

【就给他们检查手机啊,非涉事方警察都没这个权利吧,还有没有王法了?】

【楼上蛮幽默,你跟江家的人讲王法啊?】

然后有人发了几张照片,是之前勤摩山封路检查手机时排队的照片——

照片里可以清楚的看到江已的侧脸。

但大概是江已和江在野无所谓被人嘴这种事,所以这种照片反而被保存了下来,成为今晚勤摩山的一些零碎证据。

【我听讲不是江在野的主意哦,最开始是有个女的不让,然后她一个女的能把路人怎么着啊,江在野才出现的,然后他说那女的是他媳妇儿。】

【????????越来越迷了兄弟,江在野有对象?】

【谁啊?】

【知道个屁啊,临江市骑车的女的还少啊?】

【一个女的管东管西干嘛?】

【那不就是女的才喜欢管东管西?啊哈哈哈。】

看到这,孔绥眉心突突的跳,已经有点烦了。

她厌倦这种群里把这件事当八卦来聊的气氛,除了他们这些认识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担心原海的安危——

听他们的语气,甚至有一种人死了这个事情搞大一点才有趣的气氛。

然后就听见楼下传来吵闹的声音,仔细一听,居然是她妈和外婆在吵架。

她屏住呼吸,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夜里地面凉得发硬,她脚有些软,呼出的气体都是热的,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道缝。

声音从楼下客厅传上来。

“你还要让她骑?!”

是林月关的声音,和平日里那份冷静和带点儿调侃的刻薄说话方式不一样,她声音有点颤抖的意思。

“原海还在医院躺着,我刚打电话问了,情况好不了——你知道我刚才挂电话的时候手在抖吗,我都不敢想要是是我们孔绥躺在那……”

外婆的声音低一些:“你这属于乱着急。”

“我怎么就乱着急了!”

全然无江在野还在时那份冷静,林月关几乎要崩溃。

“你是没听见电话里说,原家那小孩的下半身都被碾碎了,活得了下半生也就这样了——我就孔绥一个,就她一个!她要是有天这样了你让我怎么活?我不管了,她不能再碰车了,听见没有?”

短暂的沉默。

外婆叹了口气,语气却并不退让:“你能不能说点儿吉利的,盼着人出事呢怎么……这是矫枉过正。”

“妈——”

“我说的是实话。”外婆打断她,“你自己想想,大多数出事的,是不是在马路上乱骑、不守规矩的?她不会不守规矩,她有人盯着。”

林月关诡异的沉默了下,用有些奇怪的语调说:“你说江家老五吗?”

“危险的从来不是摩托车,是管不住自己右手(*油门)的人。”没有搭她的话,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时,语句很慢,“慢慢骑,总能够骑一辈子。”

听到“一辈子”,孔绥站在门后,指尖无意识地扣住门框。

楼下,林月关没立刻反驳,只是吸了吸鼻子。

楼下再次安静下来。

孔绥靠在门后,背脊贴着冰冷的墙,心口却一阵一阵发热,原海名字在脑子里反复闪过,勤摩山山路地上拖拽的血痕、医院、急救、医生含糊不清的情况说明和站在手术室外,几乎哭得站不住的原海的母亲……

一切画面交叠在一起。

她慢慢蹲下去,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孔绥站起来,拉开了门,叫了声“妈”。

声音又沙又哑,像是在磨刀石上撮过了头,客厅中交谈的二人立刻转过头,林月关抬起手蹭蹭眼角,说:“你怎么醒了?怎么了吗?哪里不舒服了?”

林月关匆匆往楼上走,孔绥扶着门,手摩挲着门边。

“妈妈,你不要担心。”孔绥疲惫地说,“我也不太想骑摩托车了。”

……

孔绥带着对整个摩托车圈子的厌倦钻回被窝又结结实实昏睡了一天一夜。

每天都是下午稍微退烧,然后抓紧时间洗漱后晚上八点左右又在身体里燃起一把火,最高的时候超过39°C,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林月关受不住,请了医生到家里,孔绥咳咳咳的中间,脑子发昏的听见医生说了句“心因性”,心想这是什么胡说八道的病法,要不要那么时髦。

吃了退烧药又昏睡过去。

手机在枕边震动第三次的时候,孔绥才费力地从那团混沌的高热与噩梦里挣扎醒来。

艰难的睁开眼,屏幕的冷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眯着眼,半天才反应过来跳出来的蜡笔小新头像是谁。

看了眼时间,半夜十二点多,这人可能有有毛病。

接通了电话,没开免提,手机贴在滚烫的耳廓上。

“嗯?”

小姑娘的声音变成了八十岁的老叟,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透着一股随时会断气的虚弱。

“还没退烧?”

男人的声音通过电流传过来,背景音里有呼呼的风声。

“不知道,可能没,我没量。”

孔绥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往外冒酸水。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病中和病前的态度几乎是一百八十度的反转。

病前老老实实像兔子似的扔人揉捏,迟钝的天塌下来好像都不会多眨一下眼睛,一天没联系突然就是这副厌倦又有点儿疏离的样子了。

电话里,江在野被她的态度弄得有些莫名……大概是一秒就听出来她语气不太对劲,没多少耐心,好像在烦他。

她脾气来的古怪,尤其是江在野快速回想了下,自认为这两天自己好像没有做什么得罪她的行为。

放了平时肯定也是不惯着先骂一顿再挂电话的,但这一次,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倒是出奇的有耐心。

男人所有的反应不过只是顿了一瞬,声音沉了几分。

“要我陪你?”

才不要。

孔绥脑子烧得迷迷糊糊,听到这话都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闭着眼,对着听筒敷衍地哼了一声:“怎么陪?”

江在野没立刻回答。

孔绥刚想说你不会想跟我电话连麦睡觉这么恶俗吧,就听见家中窗户突然发出“嗒”地一声清脆、短促的声响。

石子击打玻璃的震动,和那天她站在栏杆外捡石头去扔江宅的落地窗如出一辙。

“来窗边。”

男人言简意赅。

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睛,孔绥挣扎着推开被子,滚烫的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摇摇欲坠。

浑身的酸软在这一秒好像达到了巅峰,鼻腔里呼出的气息都是灼热的,她扶着墙壁,脚步踉跄地挪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楼下,男人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这两天有点儿降温,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就站在那儿,仰头看着二楼。

黑夜中,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是远远的看过去大概知道他是肃着脸的,和平时一样,脸上很少有太多多余的表情。

隔着窗和空气,孔绥对电话里的人说:“我走不动路,你不能指望我下楼给你百米送。”

听过千里送,没听过百米送的,这么近的距离,滴滴司机都懒得接单。

汗湿得滑腻的手握着电话,小姑娘艰难地发出气音,一点也没有调侃的意思,满心满眼的都是在赶人滚蛋。

而面对她的抗拒,电话里是一片沉默,男人没有回话,只是仰头,抬手,指向了她的窗户。

孔绥不知道他要干嘛,想了想还是不太想吵架,也没那个力气,于是顺着他的意思,费力地打开了窗户的锁,向外推开。

冷风夹着夜色瞬间涌入。

在孔绥完全震惊的目光中,他后退了一步,没有寻求任何正常的途径,长腿一蹬,身体带着强大的爆发力腾空而起,轻轻松松一跃,下一秒就落在了小洋房花园的花丛旁。

孔绥趴在二楼的窗户边,手机还举在耳朵边尽管里面其实只剩下电话被挂断的忙音。

有始无终的通话结束于电话那头的人冒然的出与惊人的翻墙本领,眼下,只见他的手臂伸展到了极致,五指像铁钩一样,狠狠地扣住了窗边的排水管道铆钉固定扣。

而后脚一蹬,手再一甩,那青筋暴起的手猛地扣住二楼窗台的水泥边缘。

黑夜中,当熟悉的雄性气息伴随着窗外人悬挂于二楼窗台骤然降临,笼罩下来,孔绥被吓得后退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用令人错愕的力量,将自己的身体向上拉。

收腹、借力。

“咚”地轻响m

厚重的马丁靴底,重重地踏在了窗台之上。

江在野宽阔的肩膀挤进狭小的窗框。矫健地翻身,带着室外的寒气和夜露的潮湿,极其利落地落地在充满少女气息的卧室地毯上。

白色羊毛地毯上被他大摇大摆的留下一个脚印。

高大的身影背对着窗外的月光,所投下的阴影笼罩下来,突兀且充满了压迫感,几乎塞满了少女的私密空间。

孔绥动了动唇,眼珠子上上下下打量着突然从她房间里长出来的人,只觉得脑子都不好使了,一时间都来不及确定是不是要提醒他把她的地毯踩脏了……

然而江在野却没耐心的等她回过神,黑白分明的深邃眼眸扫了满脸震惊的她一眼,随即转过身,顺手关上了身后的窗户。

“下次装个防盗窗。”

刚用了两分钟直接登堂入室的人大言不惭地给出安全建议。

在孔绥极度无语的沉默中,他一边说着,一边伸过手,昏暗的房间中,略微冰凉的指尖捏了把她的脸。

然后那手便很克制的收了回去。

“你情绪不对,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