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存在的意义

怪不得外面的人吱哇乱叫各种不合理现象,搬出江在野的名字,就一切万籁俱寂,只剩一句“哦”,好像什么不合理在他身上都能变得合理。

这个人属于完全威名远扬的,说话很有分量。

只是现在他又要把这冰冷生硬的一套用在病中的小姑娘身上,又属实禽兽了点。

没有得到回答,男人冷着脸皱了皱眉,迈出一步,身上的气息充满了压迫感。

“为什么不说话?”他问,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你怎么了?”

孔绥后知后觉的从“江在野确实在她的房间里”这个铁一般的事实中回过神来。

她伸手扶住刚才被人当做脚踏登堂入室的书桌,目光扫过,上面还放着两三本她高三时看完还没清掉的书。

沉默的摇了摇头,她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是动了动唇小口的喘息,湿漉漉的眼睛躲闪着他的视线,脸颊上带着一丝几乎被月夜掩去的血色……

说不清是高烧还因为在自己的房间与男人独处带来的紧张窘迫。

男人垂眼看她像死掉的河蚌似的不肯开口,真正的又臭又犟,也不再逼问她。

越过扶着桌子硬站在那逞强的人,他一把掀开床上的被子,将睡成一团的被子抖了抖。

床上四件套是下午洗澡的时候,家里的阿姨上来新换的——

比起一天前的白色蕾丝边,淡粉色的樱桃蝴蝶结显然更让江在野觉得眼涨。

但他还是尽职尽责的抖好了被子,期间嗅到了一点儿少女身上沐浴液的香味。

将整理好的被子铺好,又掀开一角,他转身伸出双臂,直接将她从地上打横抱起。

隔着白色的灯笼袖睡裙,她的身体像火,紧贴着他冰冷的冲锋衣,温差让她不由自主地在鼻腔中发出无声的喟叹,一下子又不愿意反抗或者严厉的让他放下自己——

她主动把脸贴在他胸前,滚烫的面颊挨了挨冰冷的冲锋衣拉链。

但这份小心翼翼的主动贴近没能持续太久。

江在野她放回柔软的床垫上,动作干脆利落。

他拉起厚重的被子,严严实实地将她的身体全部裹住,只露出了她因为高烧而异常明亮、湿润的眼睛,显得有些无措地望着他。

男人俯身,一只手撑在她的枕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孔绥。”

他的声音难得带着自己都不熟练的安抚。

“现在还没到世界末日。”

他话语一落,就看到藏在被子下紧绷着有些抗拒的肩膀瞬间松散了。

那双瞳孔聚成针般大小的眸中,抗拒伴随着瞳仁散开,恢复了平日正常的气氛……

被窝里的人伸出手,用汗津津的软爪子摸了摸他有些凉的鼻尖。

“江在野。”

她说。

“我突然讨厌摩托车了,怎么办?”

想象中的好言相劝和费劲开导或者干脆暴跳如雷都没有出现,男人好像在踏入她的房间、开口问她怎么回事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会得到这种答案。

半晌沉默,孔绥有些紧张的抿起唇,等了半天,却只看见他皱了皱眉,而后发出一声叹息。

保持着一只手撑在枕边的姿势,于是男人俯下身来亲吻她时的姿态也很顺便,他的唇冰凉,带着初秋夜晚的凉。

与过往多数情况下如狩猎般的强势侵略姿态并不相同,闭上眼,孔绥只觉得在亲吻她的可能是另一个人——

薄唇像羽毛一样轻盈,他用自己的唇瓣,小心地摩擦着她滚烫、干燥的唇。

与其说是一个吻,这更像是雄狮对于在一场疯狂而残忍的领地驱逐战中走丢又重新找回的幼狮的安抚。

他没有批判她可能过激反应因此否定一切的发言,看上去甚至懒得问她为什么。

撑在枕头边的大手滑入被子中,厚实的掌心贴着她的背脊一路安抚似的向下,最终停在她的腰间……

稍微一使力,被中的人便连人带被子被他抱了起来。

孔绥软趴趴被拎起来,半靠半坐在男人的怀中,浑身还裹在被窝里,她的鼻尖顶着他冲锋外套的拉链。

这个姿势让她很有安全感。

“如果以后我不骑车了,你会不会很失望啊?”

她仰着头问。

等男人动了动唇,看似要回答,她却又立刻发现自己好像不太能接受他的回答——

任何的。

无论是“不会”又或者是“会。”

她发现自己全都不想听,生病中的人就是有这种奇奇怪怪的想法,而且任性的要命。

所以盯着男人平静的瞳眸,她说着“等等”,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极具克制与紧绷的亲近下,她的神经像是敏感到了极点,呼吸变得急促。

于是她微微侧头,带着温度的舌尖,极其轻柔却又坚定地,舔舐过了他轻抿的下唇。

过去无论是接吻还是将人摁住了上下其手,基本都是江在野率先动手,而且一般是出其不意地把人拎过来,摁住了,半推半就的干点那档子事。

小姑娘主动凑上来,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江在野原本平静的眸底难免起一丝波澜,黑暗之中,他伸手捏着像猫似的拼命舔自己下唇和唇角的人,显得有些无情的问:“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嗓音倒是低哑得不像话。

此时,少女汗腻腻、因为发热有些烫人的掌心贴在他的脖子上,舌尖倒是没离开过他的唇。

在他张口吐出冷言冷语时,柔软的舌尖滑入他的唇缝,用行动表示让他别说了——

如此这般,江在野再怎么冷酷无情,还是知道要尊重下病人的意愿的。

于是贴在一起的唇瓣不再是轻蹭,男人带着掠夺性的力量,猛地将她娇软的嘴唇包裹……舌头长驱直入,狂暴地卷席着她口中刚喝过柠檬水的些微酸甜和柠檬味。

彻底的唇舌交缠让她不住颤抖,她的手没力气,抱不住他的脖子,落回了被子上——

抓住了被子角落的一颗缝上去的立体樱桃,指节泛白,脸颊上病态的红晕彻底被其他情绪所取代。

男人这时候还顾及她胳膊在外面会着凉。

一边加深这个吻,大手落在她的肩膀上,带着骇人的粗糙触感一寸寸的从她肩头滑落至手腕,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暴露在外的胳膊塞回暖烘烘的被子里。

之后却没有将自己的手,如同在林月关眼皮子底下那般老实的抽出来……

大手精准地找到了她柔软的腰肢,摸了一把,已经觉得上面好像不如之前那样有肉感。

指腹隔着单薄的睡衣,贴上了她腰间的皮肤。

“瘦了。”

男人拉开了唇,气息粗重,眼神沉郁。

“没好好吃饭?”

说话间,他那只手在她腰间缓慢而有力地摩挲,那种揉捏,仿佛要将她硬生生的揉成一团,然后全部团揉进自己的掌心。

“吃不下。”

她小声地说。

“每天都好累。”

江在野没再反驳她,只是在她腰间揉捏的手停顿了下,几秒后,将人抱起来,然后放回了床上。

“再睡会。”

他说。

“我等你睡着再走。”

眼瞧着离开令她有舒适感的触碰的怀抱,孔绥的脚在被窝下不满的蹬了蹬。

在江在野环视她的房间,最终视线放在她书桌前的那把椅子上时,孔绥有气无力的想这个人怎么回事,大半夜的爬上二楼翻窗进来不会就是为了听她说点不中听的话,然后搬一把椅子坐在她床头看她睡觉吧?

江在野从她床上屁股抬起来三厘米,她才接受了这个现实——

一只手捉住男人牛仔裤的拉环,让他动作做了一半悬空凝滞。

男人回过头,面无表情的看过来,却看见床上,小姑娘一只手捉着他的裤子,另一只手掀起被窝一角,用手肘架着被窝,撑出一点空隙。

然后手掌拍了拍她粉色的、实在太过柔软的床垫。

“你进来。”孔绥说,“抱抱我。”

……

房间里温暖而安静,只有窗外的月光撒入温柔的光。

被顺手拖过来的椅子到底放到了窗边,却到底是没有人坐上去,只有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被随意挂在椅背。

一天前江在野嫌弃这床花里胡哨,床垫软的不像话时,万万没想到大概不到四十八小时后,他便会躺在这张床上。

身上还余一件背心,是他去过健身房又洗了澡后随便套上去的,没多少保温的效果,所以此时几乎能够感受到蜷缩在他怀中的人从背部传递来的不正常温度。

小姑娘乖乖躺在他的怀里,安安静静。

任由他抱了一会儿后,搭在她腰间的手便挪动,摸上她的额头,大概是没摸到满意的温度,大手停顿了下,没有立刻挪开——

身后的人的不满通过留在她腰上的那条胳膊收紧的力道传递,但显然并没有被人当回事,久违的安全感让她原本紧绷的神经开始松懈,她扬起脑袋,让他的掌心滑落到她的脸上。

然后她用柔软肉感的鼻尖轻轻拱顶他的掌心。

江在野掌心的薄茧被她蹭得痒,他低着头,声音低沉:“小狗吗?”

腰间的手滑落,警告的拍拍她的屁股,示意她该睡了,别乱蹭。

可孔绥睡不着,昏沉了两天,她的脑袋突然开始亢奋,她伸出舌尖舔男人的掌心,将它舔的湿漉漉一片——

在搭在她身上的大手顺着她紧贴他大腿的弧线,开始漫不经心的滑动,时而轻轻揉捏,隔着睡裙,总归不算逾越。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被窝下,亲昵的所有举动却反而不带任何情。欲的气氛,更像是主人在揉搓好不容易亲近他的恶犬,分外珍惜这份宁静。

孔绥蹭了蹭,把脑袋枕到男人结实的胳膊上,有点硬但不算膈脑袋,就妥善安置了下来,任由他的指尖心不在焉似的拨弄她的睫毛……

弄了一会儿,大概是被玩弄得不耐烦了。

她突然在他怀里转了个身,变成面对面的姿势。

“我昨天醒来过一会儿,看到原海的事立刻在周围几个城市的摩友群里传开了。”

嗓音闷闷地、带着尚未平复的沙哑。

听到她说这话,男人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下,半晌“嗯”了声:“在所难免。”

他摸了把她的脸,顺手将她毛茸茸的脑袋往自己胸口压了压,告诉她这几天他和江已都在盯着社交媒体,没有不该出现的照片出现,那些人说就让他们说去好了。

“你看了新闻下面的评论吗?”

“没。”他声音很淡,“没那么闲。”

怀中的人深吸一口气,侧过头,顺嘴咬了口他结实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恶心:“和你以前告诉我的一样,那些人的说法太恶心,一边说着‘好惨啊’,一边嘲笑如果开春风狒狒而不是宝马是不是就可以不撞得那么惨……恨不得开盘,赌下一个会是哪个他们认识的倒霉蛋。”

她抬起头,盯着男人紧绷的下颚,眼睛里有着被厌倦点燃的火光。

“甚至只是骑摩托车的‘摩友’在冷嘲热讽,高高在上的点评,普通网友都愿意路过留下一句‘希望平安’,摩托圈的人却只有把人当作谈资、嘲笑的对象,甚至是所谓的‘献祭品’。”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闭了闭眼。

“我从来没看懂这个圈子,好像在光鲜刺激的速度与追求外,剩下的,甚至没有一件算得上美好的东西。”

“漂亮的女生骑车就被追着叫‘摩媛’,无论别人如何解释只是骑着上班通勤却还是抓着人家辱骂为什么不带护具甚至诅咒她会出事故,同样是男车手的骑行视频穿着背心裤衩甚至拖鞋都没人问一句‘你为什么不带护具不怕死的早吗’……”

“女生骑出一点名堂,拥有一点流量,在赛道上与人起争执就被叫‘赛道公主’,好像连呼吸都是为了赚流量,为了博眼球才骑上那个破摩托……真正要出成绩,却想尽办法的打压,上一次在近海市的杯赛,差点在比赛前就被判未完赛,是我不够小心的对待游戏规则吗,他们只是不想让我赢。”

“我不知道吗?站上那个领奖台,他们向我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挑剔,他们说是因为车好,因为那天的天气好,因为很多很多无关紧要的原因,总之和我这个人毫无关系。”

“那我摔过的车算什么?我在雨中打着伞一遍又一遍的走过赛道算什么?我在赛道上流过的血,受过的伤,为了修摔坏的装备省吃俭用,又算什什么?”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锋利。

每一个字都带着巨大的怒火和委屈,像是一把把钝刀子,不断割着她自己,她在讲——

在讲这个圈子千疮百孔的不公平,排外,优越感和歧视。

不允许漂亮的女生,不允许拥有其他社会身份的名人,不允许有钱的世家子弟,甚至偶尔不允许从小牺牲所有课余时间练车跑出成绩的未成年小车手……

人们像乌合之众,嗅着一点儿腥味便蜂拥,自命不凡、刻薄却自以为幽默的嘲笑一切,以己度人,张口闭口就是“流量”,就是“博眼球”,就是“兑现”。

——拿着一些所谓的“规矩”鸡毛当令箭,恶毒地践踏和藐视生命。

少女的手攀附上男人的手臂,圆润的指尖捉紧了他的胳膊,留下几个稀碎米粒般月牙痕迹。

泪水终于开始模糊了视线。

“原海骑车不守规矩,可是他已经为这个付出了代价,不守规矩的是他,付出代价的也是他——其他人、其他人没有资格再去嘲笑他遭遇的一切。”

眼泪夺眶而出,紧紧压在男人怀中的脸蛋湿润了他的胸前。

“江在野,我讨厌这个圈子的氛围,现在也开始讨厌摩托车了。”

所有的愤怒、不甘、屈辱和厌倦,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在口齿含糊的说出“讨厌摩托车”的那一刻,像是再也控制不住,她爆发出一声带着压抑的啜泣,滚烫的眼泪瞬间浸透了男人的背心……

太多的眼泪,几乎要将他此时紧绷的皮肤也浇透。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所有的情绪都转化成了汹涌的、不受控制的眼泪。

她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料,十指抠紧,将这些天埋在胸腔中的负面情绪如倒垃圾般,毫不客气的倾泻在他的拥抱里。

——高悬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落了下来。

江在野没有说话,事实上,他甚至没有办法将那句“都过去了”说出口,当怀中人哭到发抖,他只是收紧了手臂。

那双结实的手臂,此刻成了她情绪溃堤后唯一的防洪墙。

“孔绥,我就是为了这个存在的。”

温暖干燥的大手抚过她因为汗水微微湿的发根,汗液和洗发液尚未散去的香,混杂着沾满了他的指缝。

“我走在你的前面,你跟在我的身后,就算天上要下刀子,那刀也不会有落在你身上的一天。”

纵使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雪域荒原,积雪过膝,冰冻三尺。

从来不存在所谓前人开拓的路线,也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是悬崖还是广阔无边、看不见终点的野地……

但他始终会走在前面。

没有路,他会一步一个脚印的替她将路走出来,她只需要安然安心的跟在他的身后,不必向任何的坎坷低下她的头颅,只要挺直骄傲的背脊,踩着他的脚印一路向前。

——他就是为这个存在的。

他会亲手打碎黑夜。

要带着她,看到这条等着开荒的荒原路的终点。

“所以,如果前面会变得更好,你就再给这条路一个机会吧?”

窗外倾洒入霜白的月光中,他俯下身,亲吻着怀中人因为流泪湿漉漉的眼睛。

“再往前走一走,不要讨厌它,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