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媳妇儿的徒弟

原海是正面撞上了大货车,大晚上的山路视野很差,他下坡的时候在弯道压了个弯,有点儿压着中线——

按照道理,其实来往车辆在过山路弯道视野盲区时是要鸣笛示意对方来车的,这辆大货司机没做到。

但就像之前差点出事故时,那辆大货车司机说的一样,真出了事,你追究是谁的责任多一点,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

原海深角度过弯,等转过来看到来车的时候,其实已经来不及了。

他几乎正面撞到车轮子底下去,按照当时双方的速度,那车轮子基本上是可以碾碎他的摩托车,从他头上直接碾过去的。

好在他确实是有骑行经验,有一些赛道紧急救车的知识,反应也够快,当下就从大倾角翻身把车扶正,愣是把车掰回了一点自己这边的车道。

虽然这样的操作并不够。

宝马S1000RR以正面撞击到大货车的侧面,车上的人飞出去又飞的不够远,最后是下半身卷进车里——

大货车刹车没有普通的小轿车那么快,换作科目一的用词叫“制动距离较远”,吨量级别的轮子碾着他拖行了至少四五米,怎么可能不血肉模糊?

这种时候穿什么护具都是白扯。

哪怕是黑夜里,都能看到山道路面一条又长又粗的血痕拖拽着。

原海只剩上半身在车轱辘外,头盔破损,身上穿的衣服到处都是擦痕,至于车轮的阴影下,他从大腿开始的下半身是什么样,根本没有一个人敢打开手电筒去照,去查看——

当时靠近,那浓郁的血腥味就足够把任何人吓破胆了。

山道的灯光混暗在这一刻反而成了一种仁慈。

……

在所以人的刻板印象里,孔绥只有穿上连体服,爬上摩托车,在赛道上时,才能化身成一头八匹马都拉不回的倔驴,整个人又犟又坚强。

但平日里,她显然不是这样的。

平日里的小姑娘确确实实就是一只鸟崽,说话大点声都能把她吓飞,哭是动不动就会哭的,经历不了太大的风雨,甚至被淋湿一点就会七零八落到一眼狼狈。

这样的人,是经不起亲眼见证熟人车祸的惨状的。

第一眼看到事故现场,江在野就打定了主意不能让孔绥看到哪怕一眼——

他下意识的认为这会成为孔绥一生的阴影。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怀疑她若是看到了现在的原海,以后她都不一定有勇气再继续骑摩托车。

江在野庆幸今晚他跟过来了。

揽着腰,将小姑娘隔绝在人群之外,手始终放在她的眼睛上,感受着她长长的睫毛不安地抖动着,如羽毛扫过他的掌心。

“没事,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男人压低了嗓音,试图跟她说些什么,稍微分散下她的注意力。

但孔绥却没有给他太多的回应。

此时此刻,她大脑一片空白,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完全不能思考,捉着江在野的手腕,眼睛埋在他给的黑暗中。

过了一会儿,能听见冰冷的夜风中,小姑娘略微发颤的声音,一连串的发问:“那个,是谁啊?是不是原海?光线太暗了,我可能看错了……所以是不是原海?我好像看到是他的车?”

她重复着问题,颠三倒四的发问,却没有一次得到江在野的正面回答。

已经没有心往下沉这个步骤了,在这种事跟前,孔绥整个人其实是完全放空的——

她处于一种绝妙的境地,已然陷入酣畅淋漓的完全麻木,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她安静的等着噩梦醒来。

醒来时她躺在床上,只是约好上山的第二天,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出发前往勤摩山。

……然而这场噩梦被无尽延续着,她等了很久,每一秒都是值得梦境崩溃的临界点,却还是没等来苏醒的那一刻。

周围越来越多的人。

“出事了?”

“哪个?”

“也是骑摩托车的,「空」俱乐部的吧?”

“哦哟,还是一辆宝马……”

七七八八的讨论声从人群里传过来时,捉住江在野手腕的柔软双手猛地握紧后,突然带着冰凉的冷汗从他手臂上脱力滑落。

男人拦在少女腰肢上的另一只手不自觉的收紧了一些,正好此时,夹杂着血腥味甚至有一些其他腥臭的风迎面拂来——

缩在他怀中的人狠狠地抖了抖,瑟瑟至可怜。

“什么情况?我去看下……”

“这种你都敢拍啊,放到手机里我都怕——”

“宝马出事故了,勤摩山这。”

“是谁啊?”

“下半身都没了。”

又一阵讨论声,站在黑暗中,江在野抬了抬眼,但始终没有动。

但这时候,出乎他意料的,当他的掌心几乎开始湿润,仿佛即将酝酿一场咸湿的雨……

在他怀中靠着的人突然奇迹般的不抖了。

那落至身侧的手,重新攀爬至他的手腕,这一次用了一点力,颤抖着掰开了他的手,少女苍白的脸暴露在了昏暗的路灯下。

突然的光线照射让孔绥微微眯起眼,睫毛猛然颤抖了数下,江在野下意识低头,看向她的脸——

整张脸基本没有血色,只有眼眶是红的,睫毛间悬挂着几颗眼泪,摇摇欲坠。

但没有想象中的嚎啕大哭,小姑娘顶着苍白如纸的脸,挣脱了他的怀抱,微凉的夜风中,她甚至抬手,以安抚的姿态拍了拍男人的手背。

然后她转身,在江在野诧异的目光中挤进了围绕在大货车的人群中。

她甚至走到了距离原海很近很近的地方。

当所有人反应过来,诧异的转头看向她时,只见小姑娘抬了抬胳膊,准确的伸手,一把握住最靠里面的一个人举着的手机摄像头处,中断了他刚进行一半的拍摄——

“删掉。”

她嗓音有些粗哑,透着心力憔悴的疲惫。

……

这个人刚对着原海的头盔凑近了拍的。

要知道勤摩山天天来来往往许多人,当然不止几个俱乐部互相认识的熟人——

有些纯骑摩托车的摩友也喜欢上山看看星星吹吹风。

出了这种事,为了点八卦和流量,总有胆子够大的人,趁着兵荒马乱,凑近了事故现场拍照、拍视频。

然后发到一些摩友群里,一传十,十传百,血肉模糊且完全没有对当事人打码的视频就会在短时间内传遍全国各地。

摩友群里的人会做什么反应呢?

大概只有不到百分之十的人会觉得,好可怜啊;

而剩下的人,要么就是看热闹的心态叹息一句血肉模糊好吓人;

更多的,是会幸灾乐祸,喊你们去山里压弯拍视频拍照,咧,这下好了咯。

而当事故车的车主骑得是昂贵的公升车,那这种奚落、嘲笑、嘲讽和幸灾乐祸境地就会莫名其妙地变本加厉——

甚至有些人可能会跳出来说,有钱买宝马,没命骑也是一样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跟事故车主有什么深仇大恨。

但事实上他们压根不认识,甚至不在一个城市,从未有过交集。

孔绥在摩托车圈那么久,加过无数摩友群,大概也是知道这种情况的——

所以她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绝对不能让这些人把照片和视频发出去。

更何况出事的是原海。

一辆摩托车在山道上出事故,可能会在全国的摩友群里火速传播。

一辆宝马摩托车在山道上出事故,可能会上新闻。

一个拥有一定的社会身份,如世家子弟骑着一辆宝马摩托车在山道上出事故,最后可能会搞上全国的媒体平台热搜。

信息时代,就是那么无聊。

多亏了江在野之前对她的科普教育,她也算是见识过了,以前那些网红骑行博主骑摩托车事故时,媒体平台的网游评论是有多难听——

「下辈子别骑车了。」

「又一个我关注的网红死掉,我一共关注了十一个。」

「车都摔烂了,几十万的车质量不如我的春风250。」

「死了就死了吧,下辈子注意点(doge.JPG)」

……

诸如此类。

在外人眼里,一场摩托车事故,无论是否代表着一个生命的逝去或者终身残疾的悲剧,在这些人的眼里,就是活该,就是死伤得一文不值。

可无论对错,那是事故车主自己的事,其他的人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对他评头论足?

“删掉。”孔绥对举着手机有些走神的那个人说,“不许拍。”

少女嗓音清冷。

那摩友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他确实是准备拍下来发出去的,因为他一边拍甚至一边在自己画外音“勤摩山又出事故咯,好像是一辆宝马”之类的话。

眼下突然被打断,他在开始的愣怔之后,大概也是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事故车手的朋友……

而他刚才在做的事,本质上并不光彩。

瞬间觉得羞耻,紧接着反应过来眼前的人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他立刻一把拍开了死死抓在他手机摄像头上的手,语气恶劣:“关你什么事啊?”

孔绥抿了抿唇。

正准备据理力争一下。

就在这时,从那个人身后伸出来一条结实的胳膊,二话不说直接抽走了他手里的手机——

那摩友错愕回头,便感觉身后好像立着一座山似的,手机荧光照亮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男人滑动屏幕,进入相册,把他所有拍摄的内容删除。

又进入相册垃圾桶,销毁垃圾桶里的内容。

做完一切,他才把手机递给满脸茫然的摩友。

“删一下也没什么吧?”江在野淡道,“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几秒死寂。

路人的最佳属性就是吃软怕硬,他可能不认识孔绥,觉得就是一个癫癫的小姑娘妄图当拦路虎——

但临江市整个摩托车圈子里却不会有人不认识江在野。

就算不认识江在野,他至少认识对方比他整整高一个头的身高,和比他大腿还粗的胳膊。

“野哥,”那摩友“哦”了声,“你认得的人啊?”

江在野瞥了孔绥一眼。

“我媳妇儿的徒弟。”他说,“你觉得呢?”

那人不敢吱声了,又回头看了孔绥一眼,然后悻悻当着他们的面收起了自己的手机。

救护车声远远的传来时,周围的人群早就散开了。

早在孔绥第一秒出来阻止这个摩友拍视频时,「空」俱乐部的一群人也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自发的开始分散,游走于人群,或者好言相劝,或者语气严肃的要求周围的人不要拍照,也不要拍视频。

救护车赶到,山道上有了一点亮光。

灯光打过来时,孔绥回头看了一眼大货车轮下的情况,在医护人员扛着担架冲过来时,她咬着下唇挤出人群。

……

站在护栏边,孔绥只能隐约透过人群听见有人说什么“还活着”“居然还活着”之类的话,眼睁睁看着医护人员们做了简单的初步处理后,把人弄上担架。

她有些脱力,往后半靠半坐地倚靠在围栏边。

她双眼发直,呆愣地看着江在野站在旁边打了几个电话,然后才回到她身边。

男人走到她面前,先是伸手摸了把她的脸,确认她没有偷偷在哭,又仔细摸了两把,这一次是在确认她的体温。

“还能自己把车骑回去吗?”

过了几秒,孔绥才缓缓点点头。

江在野没说话了。

没一会儿,黑色宾利从对面山道开上来停在他们跟前。

孔绥转头看江在野,后者冲她笑了笑,半开玩笑道:“我好冷,别骑了吧?”

初秋的晚上临江市的温度会降温道二十度出头,山上的温度更低,风一吹是会有些冷,而且这一晚上,江在野的外套都在孔绥身上穿着。

被男人摁着头塞进宾利后座,孔绥拧着脑袋看向窗外,平日里明亮的双眸几乎失去焦距,显得忧心忡忡。

江在野报了个医院的名字,宾利跟着救护车往山下开。

此时山道上的人群逐渐散开了,下山的路大概半个小时左右,孔绥脑子乱糟糟的,一路在想今晚太兵荒马乱了,她阻止得了一个人阻止不了上百人——

感觉最迟明天早上还是会在一些热搜上看到原海的照片。

她的不安完美传递给了身旁的人。

车辆行驶中,偶尔有路灯照亮车内,当孔绥相当疲倦且无措低下头,她感觉到头顶落下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她茫然的看向江在野,男人只是目视前方,目光平和:“没事。放心。”

孔绥不太清楚他指的是什么。

直到来到勤摩山接近山脚,那个他们经常当做集合点的咖啡厅门口,孔绥发现前方人头攒聚,一个晃神,差点以为谁又出了事故。

随后她看清楚了,倒不是谁出了事故——

前方下山路的唯一出口,面对下山路,堵着七八辆黑色的奥迪,将道路堵死的同时,大概有二十几个穿着不怎么统一但一看就不太好惹的人守在车前。

所有在前面下山的摩友都被堵在山脚前,别说是人,一只苍蝇都不太飞得出去。

当黑色宾利缓缓驶近,车窗降下来,其中一辆奥迪车门打开了,身穿牛仔裤和卫衣,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江已从后座落车。

孔绥这一晚上没怎么运作的大脑缓缓的抠出一个“?”,她眨巴了下眼,有些不明所以地回头去看江在野。

车门被拉开,车外站着的人微微弯下腰,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带着淡淡古龙水味伸进来——要么怎么说是亲兄弟——江已以完全相同的探索方式摸了下车后座小姑娘苍白的脸。

入手冰凉让他“啧”了声,不满地对孔绥身后的人说:“原本好好的,跟你出去一晚上怎么就造成这样,就这,你他妈还不老实承认你们八字不合?”

孔绥楞楞的仰着脸,任由江已的手在她脸上揉捏了两把。

直到身后靠近个结实的胸膛,从她身后伸出一条胳膊,把江已放在她脸上的爪子拍掉。

“烦请手勿乱摸。”

江在野平静道。

江已笑了笑,让开了些。

孔绥被带着下了车,有些僵硬的转了转脑袋,这时候才看到,那些被堵在勤摩山出口的人,正排着队,一个个的掏出手机,让那些奥迪车前的彪形大汉检查相册。

“你们也得去一下,”江已不正经道,“一视同仁哈,最多给你们插个队。”

咖啡厅前停满了摩托车,孔绥靠近那条队伍,然后立刻意识到,理所当然的,大家也不是那么愿意配合被检查手机这种事的。

队伍中,有一个人在看到江已的一瞬间,再联系山上刚发生的事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转头对江在野说:“哥,这事儿干的,不怎么合法吧?这算侵犯隐私权的。”

语气里怨气很重。

江在野闻言,却只是停顿了下,仿佛认真消化了下他的说话内容,随即冲那人嗤笑了声。

男人眼底浮着漫不经心,微微偏过头,瞥了眼身旁的江已。

意思是,你来。

此时,江已手中正捏着孔绥的手机——那是他闹着要亲自检查得来的福利——这会儿用小姑娘的卡通手机挂链,姿态轻浮的抽了抽那人的脸:“跟你哥讲公民合法权益是吧?认识我不,等你的律师函。”

恶人姿态果然还是得恶人来当。

原本怨声载道的队伍立刻归于安静。

因为江已带来的人够多,整个排查过程也没耽误多长时间,大概只是二十分钟后,几辆奥迪就挪开了位置,山道恢复了正常的交通。

……

孔绥又被重新拎上了宾利后座。

车往医院的方向开。

江已用了几分钟认出了方向,转过头,问:“不回家吗?”

江在野目视前方:“出事的是她徒弟,不跟着去医院看一眼,她今晚能睡着?”

没想到还有这茬,江已“哦”了声,低头认真看了眼小姑娘呆呆楞楞的脸,下诊断:“目测看完了也睡不着。”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探了探体温。

没怎么摸明白,只感觉掌心一片冰凉,就被江在野又拍掉手,然后取而代之的,另一只掌心略微粗糙的手落在孔绥额头上。

“认识的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事,吓都吓死了吧……你说你——”

“又他妈不是我撞的,我说什么我,闭上嘴。”

安静了几秒后。

江已那张脸又再次弯腰凑近,仔细观察了下蜷缩在后座的少女,半晌,显得有些困惑的“嗯”了声:“在山上哭过了?”

那落在孔绥额头上的大手明显有个停顿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昏暗的后座,男人带着叹息的声音响起:“没有。”

片刻后,那只手挪开了,挪开前又顺手替她理了理因为冷汗粘在额头上的碎发。

全程孔绥就被他们兄弟二人捏来揉去的摆弄,都没给什么反应,说好听是配合,说难听了是根本没把他们当人,也无所谓他们在说什么,或者做什么。

到了医院,看着急救科室奔跑的医护人员,她才稍微有些回过神。

迈开两条有些不听使唤的腿,她靠近一个最忙碌的中心。

隐约看到其中一个帘子被拉起来,所有的人进进出出都从那里出现,医护人员的衣服上不同程度的有血溅上——

“车祸”“摩托车车祸”“大货”“勤摩山拉过来的”关键词从医护人员交流的内容中被捕捉。

新鲜的血浆被放在托盘里,接连不断的送入,孔绥听着挂帘里的某位医护人员在安排着抢救措施,仔细一听大概是大半个医院的科室值班医生都被点名摇来。

她站在墙边一个不会影响到任何医护人员出入的角落里,发了一会儿呆,急救室的门被人推开,从门外进入两名满脸仓惶的中年男女。

这时候,她余光一闪,看到那拉起来的帘子被拉开了一条缝隙,医院惨白的白炽灯下,毫无遮拦,完全清晰的,入眼是一片血红。

她看到原海躺在那,身上插满了管子和各种监控仪器,上半身还穿着下午见面时那身衣服。

而从衣摆往下却几乎不剩什么了,从大腿开始,只剩一点零散连着的碎肉和碎布。

白炽灯突然像是增亮了无数个程度。

远处的一切在放大然后猛然缩小成为了可以塞进针孔的小世界。

孔绥耳边听见了中年夫妇的哭声,江在野叫那个男人“原叔”……

当原海黑医护人员簇拥着转移,急救手术室门前,“手术中”的灯亮起,强撑了一晚上的那一口气突然就从胸口毫无征兆的散了。

就像是舞台剧落幕的幕布从天而降盖住整个世界,她视野里的光一点点的降低,变黑——

她感到头颅重达百斤,狠狠地摇晃了下,紧接着一头扎进一个结实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