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别哭

“刚说要挂在我裤腰带上比赛,就自己跑出来。”

眼睁睁看着工作人员将ninja400推出检车房,推往赛道方向,此时距离比赛开始不到七分钟。

时间剩下的不多——

于是趁着面前男声不冷不热的响起,也没空去分析这人是不是在冷嘲热讽地笑话她,孔绥抓紧时间掉了几滴眼泪。

“犯、犯法吗?”

柔软又憋屈的声音里的哭腔和眼泪同时到位。

赶跑了外人,当两人面面相觑时自然就回到了内部矛盾,江在野原本垂着眼,还想奚落两句才解恨,却没想到一眨眼,面前的小姑娘那眼泪也是说掉就掉。

于是没说完的那些恶毒用语堵在了喉咙里,江在野沉默着,低头看着水珠砸在地面,下雨似的飞溅出一朵朵水花。

面前的小姑娘哭得毫不内敛,像是吃够了苦头和委屈这会儿憋不住“哇”地一下全部化成眼泪吐出来——

危机解除后,哭着怼完来帮忙的人,半天人家没搭理,她才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白眼狼之倾向,尴尬的转移话题。

“……你怎么在这?”

说话都说不清楚了,就这几个字,江在野都怕她咬着自己的舌头。

一时间,眼下心中对于红铁俱乐部那些上不得台面又没有眼力见的人的恼火被转移了注意力,这两天心中对于小姑娘明目张胆的双标和死倔的怨念也散去一半。

低头瞅着她稀里哗啦的掉眼泪,男人缓缓道:“不知道,可能就是想看一看野鸡杯赛。”

孔绥哪怕哭得头脑发昏,脑瓜子嗡嗡的,这会儿也不可能听不出这话里那些个息事宁人的气氛……

于是这一刻,她突兀的停下了流眼泪,哽咽了下。

心想也是哦,哭什么呢,问题又不是眼前的人造成的,而且问题也解决了。

正细细思考这个哭到底是为什么,这时候从斜上方伸出来一只大手,扣住她的下颚,修长的手指掐着她的面颊,硬扳起她的脸。

泪眼朦胧间对视上男人沉静的深眸,胸前之下,她的心和眼皮子同时重重的跳了下。

眼泪糊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她就感觉江在野的中指在她被掐得嘟起来的脸上重重刮了下,叹息:“一句重话都听不得。”

孔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在说那天维修房里的争吵。

准确的说那不是争吵,是江在野三言两语的单方面平铺直述的输出,从头到尾孔绥连屁都没放一个,就被他原地吓死,吓得扭头就飞。

……现在孔绥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了。

——这人居然还要管她死活,当了七天哑巴之后又莫名其妙出现在她跟前,救人于水火。

他倒是蛮会给自己巩固表爹人设与形象的。

孔绥伸手去掰江在野捏在她脸上的手,但是不太成功,对方决定不顺着她的时候,她那点力气对他来说可能就和猫挠似的没有任何影响——

任由他完全不温柔的用手指像雨刮器似的刮她脸上的眼泪,把鼻尖刮得通红。

“别哭了。”

江在野说,无视了握着他手腕试图阻止他“暴行”的软爪子,低头瞅着面前可怜巴巴的脸。

“给我哭硬了都。”

“?”

孔绥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毕竟现在无论是气氛还是眼前人的人设与身份好像都不是开黄腔的组成条件。

难以置信的瞪圆了还含着没流完的眼泪的眼,试图看清楚面前男人脸上的表情,以确认刚才她是不是听岔了——

看来看去面前只有一张冰山似的面无表情的脸。

完全严肃。

和刚才他搬出中国摩联去堵红铁俱乐部时的表情如出一辙,没什么区别。

孔绥犹豫了三秒,又迅速低头去看男人的裤。档。

没等她看出什么花来,脸被强行扳回原位,视线当然也被迫挪开。

这时候,孔绥的车已经被推到了位置上——她拼死拼活在Q2靠真正的实力拿到的第四号发车位,ninja 400在如此前排的位置就位时,观众台上有骚动,在周围发车位的其他车手也忍不住侧目。

一时间,颇有些真正“众星拱月”的氛围效果。

孔绥感受了下那个气氛,注意力才重新挪到面前的人身上,后者也正慢悠悠的把视线从身后赛道上收回,低下头,当爹的难得真正的冲她笑了笑:“抄作业抄得挺好。”

一句话饱含了许多信息量——

比如他大概是从头到尾看了比赛,比如他一眼就看出来在这陌生的赛道上她像得了天授似的脱胎换骨的进步来源于什么。

所以眼前的笑颇有些赏心悦目的气氛,孔绥在心中犯嘀咕,有点那股子作弊被抓的心虚。

然而不等她狡辩两句,前方裁判席那边,举起了预备旗:距离比赛开始还剩五分钟,请车手各就位。

小姑娘微撅得像鸭子屁股的嘴被两根手指无情捏了一把。

“先去比赛。”

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音调再自然不过,却有定海神针的奇效。

……

赛道上,孔绥奔着自己的车一路小跑,一边擦眼泪一边戴头盔系固定扣还要戴手套,跑得七零八落,给她忙得不行。

一路跑隐约听见观众台上有口哨的声音和一些零散的掌声——

多尊敬是没看到,毕竟让雄性生物承认默认是自己擅长领域被女人踩爆,大概比登天还难;

但看热闹的气氛是拉满了,因为雄竞还是要竞一下的,没什么比坐在观众台看同行被女人踩爆更快乐……

等孔绥气喘吁吁的回到自己的车边,爬上那辆ninja 400,旁边三号位的车手转过头,掀起护目镜,冲她笑了笑:“还以为你不来了。”

又他妈不认识。

此时正在对这个比赛里出现的一切雄性生物感到厌烦,孔绥冲他敷衍的笑了两声,以做回答。

……

孔绥不知道的是,观赛VIP包厢里,有人发出了和三号位车手同样的感慨。

红铁俱乐部的股东之一半弯着腰,透过玻璃,将那个从检车房跑出来,跌跌撞撞跑向四号发车位的身影盯了一路。

等她真的就位了,爬上车,才黑着脸转身问红铁俱乐部的老板:“不是说不让她上了吗?”

正常举办的商业杯赛,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奖品设置也高,愣是被横空出世的一个女车手打乱了节奏——

从昨天Q2结束,确定了中型排量车组别的发车位后,网络上的节奏就没断过。

虽然66号确实骑得好,正常抽签,正常分组,但让一个女的在比赛里大放异彩,好像绝对不是这个杯赛举办的原因……

网上说什么的都有,大多数还是质疑这个杯赛的含金量:含金量够的话,怎么会被一个女的拿到正赛四号发车位呢?

这要是在正赛里真的被她拿到名次,先不说这次参赛的车手脸往哪放,光作为赛事举办方的红铁俱乐部的脸都要被抽烂了。

于是才有了前面检车房百般刁难的一幕。

被二股东这么问,红铁俱乐部的老板脸色也很难看,当下打了个电话问是什么情况,说好的不让上的人怎么又出现了——

结果问完后,脸色更难看。

扣了电话,他转过头,对二股东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那辆ninja 400是他妈江在野的车。”

“????”

“上个月CRRC的做了数据备案的,还正好就是这个赛道……你这不让人过,说不过去,操了。”红铁俱乐部老板拍了拍桌子,“怎么你妈是他的车?!”

“不的,他车不长这样啊——”

“车壳被那个女的换了呗!”红铁俱乐部阴沉着一张脸,“换个壳有多难?”

“那女的「UMI」俱乐部的人啊……”

“你什么时候见黎耀骑过江在野的车参加比赛啊?”红铁俱乐部老板摆摆手,一脸不耐烦,“检车房那边说原本他们都把人摁住了也唬住了,是江在野亲自来了一趟。”

说着,他也凑到玻璃窗边,低头往下看,看了半天也没看着一个踩着七彩祥云下凡的仙女来。

无语凝噎半晌,只能自认倒霉。

……

而此时此刻的赛道上,孔绥还不知道自己在红铁俱乐部的各位股东与老板的眼中,形象一度高大得赶上苏妲己,超越杨贵妃。

发车灯一盏一盏亮起时,南崖湾的海面正好被阳光劈开,浪线在远处闪着白光。

掐死离合,给油准备发车,Ninja 400的转速被她卡在最合适发车的区间,离合点贴得极近,全神贯注中,呼吸几乎和红灯的节奏重合。

灯灭。

ninja 400如离弦的箭般射了出去——

前轮因为暴力起步微抬,但刚刚离地又被她压下,车身没有一丝左右摆动。

进 T1时已经吃掉了一个身位,T2换向,她贴着内线钻过外侧犹豫的对手,出弯瞬间,在第一圈刚起步半圈时,排名直接跳到第三。

看台上爆出一阵压不住的声音。

“我靠我靠我靠——”

“录下来录下来录下来,这不发网上去吗?”

“这是实力,我昨天嘴皮子磨破了跟那些人一个个解释这个女的有点东西,不是其他同行太水了,是她真的有点东西的,没人信我。”

“太猛了,我的娘嗳,你看到她钻线没,不带一点犹豫的,刚才那点距离你给我我就不敢!”

看台上爆发的激烈讨论声中,「空」俱乐部的人们自然也是激动的不行。

第一圈结束时,孔绥死死的卡在第三位置,愣是再也没有给后面的车手一点儿超车的机会。

狗姐抱着同僚上窜下跳,时而还要转头跟石凯讨论,正忙得不可开交,这时候感觉余光一闪,下一秒,一个高大的身影挨着石凯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她愣了愣,随后震惊地喊:“江在野?!你怎么来了?!”

被连名带姓直呼大名的男人并未对其明显的警惕有什么反应,坐下后,他先低头看了看赛道——再看到赛道中还在好好跑着的ninja400后,理所当然又颇为满意的又抬起头——看了眼排行,看到【KONG】的名字高高悬挂于P3位次,满意彻底写在了脸上。

狗姐看这男人脸上深色变化,腹诽不已:以为自己搁这斗蛐蛐呢?

石凯也有同感,但显然他没觉得孔绥是江在野养的蛐蛐,笑着问:“怎么样?”

江在野眨眨眼,含蓄道:“还可以。”

“岂止是还可以,什么时候来的,看了昨天的比赛不?老猛了。”石凯拍拍身旁男人的肩,“给一个小姑娘拉扯到今天这个水平,我要是你都骄傲死了,死了都含笑九泉。”

说话间,脚下赛道上,ninja400在 T11发卡内侧完成一次阻止超越,动作干脆,没有摇摆,没有多余修正,车尾一压一放,就把原本蠢蠢欲动想要超车的人留在了自己的车尾流中——

第五圈结束时,她稳稳守在第三位。

前方领跑者速度极快,但她没有急,T12长右始终保持牵引力边缘的油门,后胎轻滑却不乱,节奏被她牢牢锁住。

第六圈时,伴随着看台上男人微微抬眼扫了眼大屏幕上的领跑圈数与计时……

赛道上,ninja400上的人,好像也终于不满足于第三的位次,动了杀心。

当孔绥再一次接近南崖湾国际赛道最著名的T7–T8双apex 魔鬼右弯。

apex 1与 apex 2的极短距离;

巨大落差导致前胎承压突然增加;

因为接近海岸线的横切风。

这是孔绥在 FP 和 Q2里反复研究过的地方,也是她后来在录像里,在闲来无事的发呆的脑子里,反复把江在野的骑行姿态与点位复盘到包浆的地方。

她记得得很清楚,曾经在这个湾的点位,发生过的每一个细节。

当前方位于第二的车手进入第一个apex,紧紧咬在他的身后,在众人的惊叹声中,ninja 400外脚踏承重,内脚尖指向车头,有了一个预备动作——

脑海中冰冷的知识点成为了具象化的画面,关于那一日,他是怎么把手腕放松,与刹车在一条线;

手指如何精准控制刹车,行程的线性刹车发力;

干净有序的降档,

头部转动,视线放在正正好的位置,调整于第二位次正前方……

当一个完美的拖刹被复刻还原,曾经在CRRC上演的经典一幕再次重演——

完美拖刹!

当观众台过分的沸腾,七零八落开始有人震惊的站起来以试图看得更加清楚……

赛道上,孔绥已经几乎与第二位次的车手齐头并进,到达她清晰记忆里的下倾点,她迅速给了车把一下反向力,车头猛地落进弯线,角度干脆,没有拖泥带水。

——Ninja 400像被一条看不见的轨道牵着,顺着弧线滑过去,油门推开的那一刻,引擎声线变得干净而连贯,没有断点。

等位于内线的第二车位反应过来,只是余光黑色的车影一闪,他已经是曾经的第二车位。

看台上一阵惊艳的叹息——

“实在是这辈子没见过有哪个女车手在T7–T8双apex 右弯搞拖刹。”

“拖得太漂亮了,完全线性。”

“这种刹车控制……很多人跑了几年都没有。”

“跟搞好了预设一样……”

“上次CRRC我来了的,当时好像也有这样一幕呢,嗳,是谁来着?”

石凯震惊的转过头,问身边的人:“让你教了两个月,这只鸟脱胎换骨的,怎么教的啊?”

江在野笑了笑,站了起来,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目光懒散道:“就正常教啊,你就当她聪明呗。”

……

紧紧跟着前方仅一位的车手冲线那一刻,计时屏亮起。

【KONG】的名字高悬挂于大屏幕上方,第二的位置,自从第六圈T7-T8弯后,再也没有动弹过。

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结局,却不妨碍引起轩然大波,看台上先是一秒的空白,随即是彻底炸开的喧哗——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还有几名同样总跑这个级别的车手在观众席里低声交换眼神。

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诧异,甚至觉得或许今后国内一些赛事的格局即将变天。

而此时在赛道上,ninja 400还在晃晃悠悠的兜着减速圈,只是缓缓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然后推开了护目镜,转头看向观众台——

看到了狗姐,看到了石凯,看到了在赛道上把车一扔冲他这边奔来的「空」俱乐部的好多人,原海跑在最前头。

南崖湾的风从侧面吹过,带着海腥与盐味。

ninja 400终于开回了维修区,结果远远的就看到了在看台上没有抓住的身影,这会儿踹着兜,一脸冷艳高贵的站在维修区乱糟糟的人群最前面。

灿烂的阳光下,隐约好像看见那张阎王脸展颜,远远冲她微微一笑。

孔绥“嘎巴”一下,当时就脑子不好使了,车突兀的掐了刹车,前刹猛点头停了下来。

“哎哟哎哟慢点慢点师父你——”

原海狂奔而来,着急忙慌一把把差点因为重刹倒车的ninja400扶住,摇摇欲坠的前轮夹在自己的两腿之间。

话还没说完一抬头,就看见车上的人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车的脚撑都没下,头盔一摘随手往车上一扔,连余光都没给他个,就飞奔着跟他擦肩而过。

原海茫然回头。

就看到小姑娘两条腿迈得像风火轮,正宗乳燕投林姿态,飞奔向身后立在阳光下的男人,冲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

巨大的冲击力将男人撞得生生后退了两步,但他却没有推开她。

大手插入她凌乱的短发,揉了揉她的头发。

原海:“?”

原海:“……”

什么时候有的这种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