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娘:“老顺王很怕他亲娘吗?”
黄衫客不紧不慢地啜了口酒:“不是怕, 是敬。老顺王贪权好色不假,唯独待他亲娘,那可是毕恭毕敬, 挑不出半点毛病。”
世间骗术千变万化,手段天差地别。
可究其根本秘诀,无非“寻隙”二字。
何谓“隙”?
正是人心弱点之所在。
老顺王半生周旋于朝堂权斗,见过的阴谋诡计不计其数。
在他面前玩弄些粗浅骗术,无异于班门弄斧。
黄衫客费心查了多年, 才终于摸清老顺王深藏心底的致命弱点:顺王妃曾氏。
一个隆兴帝厌弃的遗腹孙,一个顺王妃曾氏用骨血养大的儿子。
多年相依为命, 母子俩的感情远非旁人能比。
“顺王妃在世时,老顺王晨昏定省,雷打不动,比庙里撞钟的和尚还准时。”黄衫客半眯着眼, 啧啧两声,“后来定州闹蝗灾, 缺口得上万两银子, 我眼珠子一转,就想到了顺王府这块肥肉。”
恰逢其时,顺王妃曾氏沉疴不起, 病势凶险。
老顺王救母心切, 不惜遣使四方, 遍寻天下名医。
谈及后来的事,黄衫客摆了摆手,神色间满是自嘲:“我生前观人无数,相面半生,自诩能断天下人。没想到, 最后竟栽在自家师弟身上。”
怕勾起他的伤心事,十八娘忙岔开话头,问道:“你们今日怎会出手帮子安?”
黄衫客偷觑了一眼冷若冰霜的贺兰妄,才敢干笑两声:“不过是顺路,随手做件好事积阴德罢了。”
“我原本在京山县衙附近逗狸奴玩,无意间听见有人说‘此番定叫他有去无回’。我以为有什么热闹,可飘进县衙后,却瞧见子安哥哥正被顺王府的人围着刁难。我急坏了,便去找黄衫客帮忙。”秋瑟瑟一向不怕贺兰妄,脆生生地实话实说。
之后便是她与黄衫客一唱一和,吓得老顺王魂飞魄散,真以为亲娘正在阴曹地府代他受罪。
一听亲娘被打,他哪里还敢耽搁,赶忙跑去公堂将徐寄春放了。
十八娘伸手捏了捏秋瑟瑟软乎乎的脸颊:“小鬼可真聪明。”
秋瑟瑟嫌弃地拍开她的手:“我脸上有玉容粉,你别乱碰。”
“……”
吵嚷间,孟盈丘自三楼缓步而下,眼角眉梢尽是倦色。
十八娘心头一紧,生怕她问起沧海笛,索性埋首碗中,筷子不停,只一味闷头吃肉。
她装得辛苦,连筷子都不敢往孟盈丘的方向伸。
偏偏摸鱼儿这个讨厌鬼专挑她不爱听的说:“我前日听住在洛水的水鬼说,有个胆大包天的凡人,竟把东极青华大帝的沧海笛砸了。笛声绝,天地寂,听闻帝君对着满地碎玉,悲恸垂泪三日。”
话音未落,众鬼争相开口。
七嘴八舌,尽是近日各自听来的捕风捉影传闻。
见众鬼有说有笑,十八娘也咧嘴傻笑:“哈哈哈,要我说,定是那个帝君自己乱丢笛子,没准儿砸到人头上,人家凡人还觉着冤枉呢。”
“十八娘,你别乱说话。”摸鱼儿连连摆手,满面惋惜,“水鬼听住在蛮水的水鬼说,沧海笛感应到危险,灵识化作个白衣童子现身,含泪求凡人手下留情。可那凡人瞧都不瞧,只说‘这劳什子光太亮,晃得老子眼疼’,便抄起石头砸了下去。”
苏映棠:“仙器有灵。这凡人怎敢嫌仙器碍眼?”
污蔑,全是污蔑之言!
十八娘听得柳眉倒竖,气得直跺脚。
那根破笛子何时说过话?哪来的白衣童子?
好一个帝君,自己的仙器随手乱扔,如今还倒打一耙,胡编乱造。
鹤仙歪头盯着跺脚生气的十八娘,不解道:“又不是你砸的笛子,你急什么?”
十八娘:“我觉得那个凡人无辜罢了。”
鹤仙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沧海笛藏在蛮水流域……巧了,你们去荆州,好似要路过蛮水吧?”
十八娘大声反驳:“鹤仙,你少冤枉好人好鬼。”
“好了。”
众鬼叽叽喳喳,孟盈丘听得耳根子难受:“这事已经解决了。”
一听这话,十八娘腰杆一挺,立马有了底气。
她看向孟盈丘,有意放缓语调,字字清晰地问道:“阿箬,你自个说,这事是不是与我们无关?”
“你一个鬼,能跟你有什么关系?”孟盈丘不明所以,“相里大人半月前亲赴天庭向帝君陈情,帝君的气早就消了。”
摸鱼儿:“砸笛子的凡人到底是谁啊?”
孟盈丘没好气地横他一眼:“你觉得我会知道?前日你溜去偷闲的账还没算,日后再敢半路溜去城里听书,你便抱着你那堆破书,滚去外面住。”
摸鱼儿自讨没趣,反被骂得狗血淋头。
他缩着脖子瘪着嘴,蔫蔫地挪到苏映棠身边,再不敢吱声。
眼见他吃瘪,十八娘眼底闪过一丝快意,扭过头低声吐出两个字:“活该。”
席间,任流筝最先搁下碗筷。
她目光怔忡,落在十八娘脸上:“你回来了……可有什么要问我们的?”
十八娘正吃着烧肉,闻言动作一顿,抬眼时神色平静:“你既拜托子安查案,原委始末,自然该先讲给他听。”
任流筝:“好,你记得让他放算盘。”
贺兰妄撂下碗筷,二话不说便起身回房。
摸鱼儿犹豫地左右张望了一眼,也放下碗,小跑着跟了上去。
苏映棠白眼一翻:“你吃你的,别管他。”
十八娘:“嗯。”
她嘴上应得快,夜里却在床上翻来覆去。
捱到子时,十八娘一骨碌坐起,踮着脚溜出门。
三楼贺兰妄的房门外,她凑近门缝,话音轻得像叹息:“贺兰妄,你在……”
话音未落,门突然开了。
贺兰妄一身黑袍堵在门口,高大的人形暗影吞噬了房中所有光亮,唯有眼尾一抹薄红异样鲜明,冷冷地灼人眼目:“你真要嫁给他?”
“进去说。”
十八娘一把将他推进房中,再反手合拢门扉。
可真进了这方寸天地,彼此相顾半晌,一时却寻不到话头。
案头一灯如豆,映着两道对坐的静默身影。
十八娘自觉生前虚长贺兰妄几岁,理当由自己先来。
她望着他,目光不闪不避,一字一句都透着认真:“我喜欢子安才想嫁给他。”
贺兰妄冷哼一声:“他很好吗?”
十八娘回得干脆:“嗯,我觉得他最好。”
很好很好的徐寄春懂她、更疼她。
懂她者为知己,疼她者为爱人,二者他皆占尽,这便是最好。
“我知道了,你走吧。”贺兰妄背对着她,凝望着窗外的无尽黑夜,缓缓呼出一口气,好似要将半生纠葛悉数倾吐。十八娘依言走到门边,他却猛然转身,扬声唤道,“喂,十八娘!你可知,我为何字‘慎之’?”
十八娘指指自己:“因为我吗?”
贺兰妄试图勾起嘴角,最终只是很轻地说:“傻子,因为‘慎之’,是你为我取的……”
他死在十九岁,冠礼未成,沉冤莫白。
只余一缕无依孤魂,茫然漂泊在乱葬岗的荒坟野冢间。
遇见十八娘那天,恰好是个春日。
彼时,她叫谢元窈。
她行至他栖身的树下,仰起脸直直望向枝叶深处:“你是鬼吧?”
疏影横斜,漏下斑驳光影。
她一身明媚鲜活的胆气,破开周遭沉沉阴气,灼灼照人。
她为他洗雪沉冤,又为他择定表字:“慎而思之,勤而行之。从今往后,我们都叫你‘慎之’,不叫你贺兰妄了。”
多年后,她忘了所有,包括那个叫“慎之”的他。
他们之间,疏离到只剩“贺兰妄”这个名字,这个他厌恶至极的名字。
他的爱,从初见那日绵延至今日冷月浸窗的孤寂长夜,自始至终,从未消减。可她的心,不论生前死后,都未曾为他跳动过一息。
他清醒得近乎残忍,却注定无法放手。
十八娘柔声唤他:“慎之,慎之。”
贺兰妄别过脸,无语道:“别喊了,这旧表字用了几十年,也该换个新的了。”
十八娘忍不住有些担心地提点道:“你读过的书,还没鹤仙多诶……”
贺兰妄气得直瞪眼,梗着脖子撂下话:“跟你没话说,我找摸鱼儿说去!”
十八娘撇了撇嘴,很是看不上这位人选。
她上回特意找韩柘打听过,摸鱼儿的表字原是“慕棠”。
慕者,思慕也;棠者,映棠也。
意思十分直白浅显:爱慕苏映棠也。
慕棠,还不如慎之有文采。
“行吧,你开心就好……”十八娘一只脚已踏出门外,忽又回头凑到他身边,热心为他出主意,“你若嫌弃摸鱼儿取的名号不好听,大可来找我。放心,多年鬼友,银钱好商量。你找我取一个表字,只要一百两冥财。”
“滚!”
“有钱鬼真小气。”
十八娘骂骂咧咧回房,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酣畅,直至日头高悬方睁眼。
众鬼早已出门,空楼寂寂。
窗外大雪封山,白茫茫一片,不见半个人影。
十八娘穿着一身簇新的绯红襦裙,嘴里哼着小曲儿,推门踏入风雪,直奔不距山天师观而去。
她进观时,清虚道长正在训徒。
钟离观耷拉着脑袋挨训,趁清虚道长喘气的间隙,才缩着脖子,小声嘟囔一句:“师父,您说得倒是轻巧,那您怎么也不敢应韦兄的约?”
“滚去外头站好!”
清虚道长暴跳如雷,扯着钟离观的耳朵,连拖带拽将他往外撵。钟离观回房取了双剑背上,便走到树下站定,一副无畏无惧的模样。
看够了师徒俩的热闹,十八娘飘近两步,寸步不离地跟在清虚道长身后:“道长,你真凶。”
清虚道长袖袍一拂,回头瞥她一眼:“那女鬼,你来作甚?”
十八娘羞红了脸,指尖捻着衣角,声如蚊蚋:“我与子安想成亲,请您给择个吉日。”
大徒弟配了妖,二徒弟要娶鬼。
清虚道长眼前一黑,险些一口老血喷出。
他捶足顿胸,仰天长叹:“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啊!”
“你上回还说不碍事呢。”
“唉,贫道近来浑身不自在,偏想尝一尝棒打鸳鸯、拆散良缘的滋味,且看能拆散几对。当然咯,若你们舍得掏银子,贫道这毛病马上不药而愈。”
“……”
好一番讨价还价,十八娘硬是从十两磨到一两,才哄得清虚道长开了金口:“三月十五,长长久久。”
“多谢道长。”
“对了,好徒儿今日怎么没来?”
经他一言提醒,十八娘心头那点模糊的不安,渐渐清晰。
不对。
她明明比约定的时辰出门要晚,怎会反而先一步到了天师观,而徐寄春却迟迟不见踪影?
清虚道长见她一言不发,出言宽慰道:“你别担心,他许是被事情绊住了。”
十八娘坐立难安,急匆匆跑去寻钟离观,央他一道下山。
谁知,一人一鬼刚走到天师观山门处,迎面便见两名佩剑男子,正一左一右架着浑身是泥、狼狈不堪的徐寄春。
那两名剑客瞧见钟离观,拱手道:“钟离道长,这后生是你师弟吧?方才有人追杀他,他慌不择路掉进了烂泥潭。”
徐寄春勉力抱拳:“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一旁的钟离观回过神来,当即上前还礼:“多谢二位善人救贫道师弟于危难,贫道感激不尽,请受一拜。”
“小事一桩,不必言谢,下回再找钟离道长比剑。”
两名剑客交了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钟离观扶过徐寄春,一步步往山上行去。
从未见他如此惊惶失色,十八娘泪水盈眶,声音发颤:“子安,是谁想杀你?”
徐寄春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泥污,摇头道:“不知道。那人浑身裹得严实,只露出眼睛。”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恨意在其中翻涌。
今日山下有一段路,枯枝横生,泥泞湿滑,骑马难行。
他见此处离主山道已不远,便下马步行。岂料行至林木最密处,头顶树冠忽地一阵晃动,一个蒙面人自树上猛扑而下,剑光直取他的咽喉。
此人出手便是死招,招招直取要害。
万幸他侧身急闪,堪堪躲过致命一击。
更万幸他失足跌入泥潭后,两名剑客恰巧路过,杀手忌惮对方人多,这才悻悻收剑,纵身遁入林中。
否则今日,他真是死生难料。
钟离观:“师弟,你近来可曾与人结怨?”
徐寄春扯了扯嘴角,笑意发苦:“师兄,我得罪的人,怕是数不过来……”
陈年旧怨姑且不论,昨日结怨的便有一个权倾朝野的顺王。再往前数月,还有一个被他暗算的国公府公子陆修旻。
这两人,一个掌着朝堂权势,一个握着京畿人脉。
他们随便支使一名江湖杀手,或是散些银两买通亡命之徒,都足以让他消失得无声无息。
“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
“何事?”
“他与杀吴肃的凶手一样,是左手执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