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祖饲祠(二)

是时, 风雪正骤。

离天师观尚有很长一段路,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徐寄春的双手暴露在外, 不仅脏污,更是被冻得通红,颜色深暗。

十八娘心疼地直落泪,本能地伸手想替他焐一焐那双冻僵的手。

可她的手触及他手背的一刹,便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无边的酸楚漫过四肢百骸, 她颤抖着收回手,泪如雨下。

她忘了, 她是一个鬼。

她根本碰不到他。

徐寄春光顾着听钟离观滔滔不绝地诉苦,直到一阵压抑的啜泣入耳,才慌忙回头。

一见十八娘泪眼婆娑,他立马手忙脚乱地捂住心口, 半是无奈半是心疼地叹道:“十八娘,我的心快疼死了。”

十八娘固执地重复同一句话:“子安, 我碰不到你的手……”

“脏死了, 我也舍不得让你碰。”徐寄春慌忙将手缩回袖中藏好,呵出一团白雾,笑着吓唬她, “你若再哭下去, 便是帮着我的仇家, 来催我的命了。”

“嗯,我不哭了。”

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吹得人立足不稳。

钟离观紧紧抓住徐寄春的胳膊,趁一阵风啸的间隙,低声问道:“师弟, 你上回推断,杀害凌霄师叔的凶手手法熟稔,不似生手。你在刑部翻查卷宗时,可曾寻到蛛丝马迹?”

徐寄春迟疑地摇摇头:“很奇怪。我遍查旧卷,确实找到几桩凶手惯用左手的案子,但细勘其行凶路数,与吴肃案中所示皆大相径庭,无一吻合。”

十八娘思忖后,方道:“仔细想来,当日若非皇陵官员误打误撞,吴肃的尸身可能至今仍藏在邙山深处。”

徐寄春:“你的意思是,这个凶手前面杀的人,或许根本没有被找到?”

钟离观慢悠悠道:“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江湖恩怨,向来不惊动官府。”钟离观一张口,风裹着雪沫灌入喉中,呛得他咳了几声,才缓过劲道,“凶手留字‘该死’……这在江湖人看来,算不得命案,而是了账,一般不会报官。”

徐寄春:“师兄,我对江湖事一无所知,此番劳烦师兄,代为查访一二。”

对于他的请求,钟离观委实求之不得:“师父近来总嫌我碍眼,我正好帮你查案,出去躲个清静。”

徐寄春:“师兄若无住处,可去我家。”

钟离观连连摆手,乐呵呵道:“我自有去处,你不必管我。”

他字字句句都透着掩不住的得意。

十八娘与徐寄春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一鬼二人踉跄入观,清虚道长抬眼瞥见二弟子满身泥污的狼狈样,气得叉腰大骂:“何方宵小,敢在不距山欺负我的弟子?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徐寄春冷得说不出话,径直回屋沐浴换衣。

十八娘放心不下,索性跟了进去,安静地守在一旁。

门外一时空空荡荡,只剩师徒俩大眼瞪小眼。

钟离观杵在原地,不情不愿地开口应道:“师父,师弟吓得够呛,啥也没看清。倒是乌家兄弟说,观那人武功,应与我不相上下。”

“放眼整个京城,有几人的武功能与你平分秋色?”清虚道长半眯着眼,忽而冷笑一声,抬手直指邙山方向,“好个心狠手辣黑心肝的贪财死道士文抱朴,动不了你,便动子安!”

钟离观没好气道:“师父,您别乱猜。”

清虚道长横眉怒目,一巴掌拍到他的背上:“滚去做饭,为师饿了。”

钟离观走出几步,又转身回到清虚道长身前:“师父,师弟拜托弟子帮他查案,弟子恐怕得暂离观中几日。”

清虚道长:“你夜里不回观?”

钟离观义正言辞:“怕是回不来。”

清虚道长扫他一眼:“那你打算宿在何处?”

钟离观目光游移,随口扯谎:“师弟家。”

“行啊,不过你若敢踏进六出馆半步……”

“我和抱月快成亲了,住在一块儿天经地义。”

“你这般没出息,小狐妖的亲兄长自然瞧不上。”

“无论我出息与否,他横竖不会多看我一眼,我又何必在意他的想法。”

“滚滚滚。”

徐寄春与十八娘的话语断断续续飘出。

清虚道长心疼弟子遭罪,恶狠狠地啐道:“死鬼文抱朴,竟敢找我弟子的晦气,我明日便设个阵法,好好恶心恶心你。”

徐寄春换上一身半旧的道袍,领着十八娘推门而出。

清虚道长拂尘一横,将门口拦了个严严实实:“亲师徒明算账。算日子的香火钱,拢共一两银子。”

徐寄春回身从脏袍中取出钱袋,双手奉上一锭金子,言辞恳切:“迎亲当日,还望师父早些前来坐镇,以定人心。”

“好说好说。”

今日一番追杀与泥潭挣扎,早将徐寄春折腾得神思恍惚。

清虚道长见状,寻来一包安神药草,不由分说便揽过他肩头往外走:“走,为师送你一程。”

“多谢师父。”

行至山下,清虚道长止步,语重心长道:“这几日,千万小心。那人杀心既起,一次未成,只要你一息尚存,他便不会罢手。”

十八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长放心,我会护着子安。”

徐寄春眼睛一亮:“白日要护,夜里亦望十八娘片刻不离。”

门下弟子,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着调。

清虚道长摇头叹息,手中拂尘凌空一划,便独自步入雪幕之中。

天地晦暗,十八娘陪着徐寄春策马归家。

一人一鬼入门后,徐执玉一眼瞧见徐寄春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道袍,再看他面色更是惨淡如纸,脱口问道:“子安,你脸色怎如此难看?”

为免她忧心,徐寄春龇牙一笑,故作轻松道:“娘亲放心,我没事。今日上山时脚下打滑摔倒,沾了一身泥,瞧着吓人罢了。”

徐执玉:“日子定好了吗?”

徐寄春:“嗯,三月十五,长长久久。”

“行,改日我去城隍庙烧柱香,告诉你爹。”徐执玉点点头,目光柔和,“十八娘是不是在你身边?外头冷,你俩快些进屋吧。”

十八娘:“为何要去城隍庙敬香?”

徐寄春一面合拢房门,一面温声解释:“我和娘亲常去城隍庙,最是熟悉稳妥。”

房中案上摆着一把算盘,用意不言自明。

十八娘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冷不丁问道:“我最惦记哥哥是何时走的,又葬在何处?子安,你呢?你最想知道什么?”

徐寄春放下床帐,在她身侧躺下。

帐内暖意渐生,他侧身凑近她耳边,气息轻喘,声音低沉:“此刻别无他想,最想知道你到底有多爱我。”

“好色鬼,你怎么不惦记我哥哥?”

“……”

当夜,口口声声最惦记哥哥的十八娘,真等任流筝进门,却一句话也挤不出来。她只顾着往徐寄春身后缩,一个劲催他:“子安,你不是最想查清我哥哥的事吗?筝娘来了,你快问呀。”

“……”

徐寄春吃了个暗亏,只得按下心绪,代她开口:“任娘子,我们想知道,谢元嘉死于何时?葬于何处?”

闻言,任流筝笑意漫开:“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事事总先想着他。亭秋他……死于永和十六年四月十四,葬在襄阳。”

十八娘垂眸,目光虚虚地落在自己的裙摆上,语气飘忽:“那个韦持衡也葬在襄阳……”

任流筝语气平淡:“是。我们三人,葬在一处。”

一听谢元嘉死后竟与情敌合葬,十八娘浑身一颤,气得快哭了:“我哥哥连座自个的坟都没有吗?”

“荆山是来处,洛京是征途,襄阳是归所。亭秋此生,以此三地为自己作了碑文。”任流筝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徐寄春,“你想问我什么?”

徐寄春从三人错综复杂的纠葛中回神,沉声道:“谢元嘉为何要让妹妹冒如此大险,顶替他入仕?”

熏炉内的炭心爆开一簇细碎金星,倏忽明灭。

任流筝独坐椅中,目中空茫,声音平静:“亭秋别无选择。他自小病弱,能撑到金榜题名,实属不易。好在二娘容貌身量都与他肖似,他便托韦郎重金寻来一位江湖圣手,专教二娘易容之术。”

十七岁之前,她从未见过谢元嘉。

彼时,他是长辈口中的神童,是她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可她终究无法爱上他,因为她的心,早已许给了韦持衡。

一个只知拨弄算珠的商户女,和一个只懂诗书文章的书生,始终隔着一层;倒是与另一个同样在账册间摸爬滚打的商人,更为情投意合。

十七岁那年,任家满门被屠。

她躺在血泊中,气息奄奄。

濒死之际,马蹄声破开夜色,她等来了两个人:谢元窈,谢元嘉。

她后来方知,谢元窈生来便有一双阴阳眼。

原是她的祖母亡故后,魂魄一直在老宅徘徊不去。一次偶然,这缕残魂听见那伙恶徒密谋灭门的毒计。情急之下,祖母的亡魂不远千里寻至谢元窈处,燃尽最后一点魂光,泣血求救。

可惜,谢元窈是人,非仙。

即使她与谢元嘉星夜兼程,仍是无力回天。

任流筝在荆山住了半年有余,才被韦持衡接走。

临别那日,谢元嘉递过一纸文书:“我命不久矣,不愿拖累你。”

永和十四年,谢元嘉状元及第。

当他们在京城重逢,他形销骨立,已是时日无多。

他身负整个荆山的兴衰厚望,退无可退,更不能倒下。

孤绝之中,他想到了亲妹妹谢元窈。

谢家四口阖门密议,最终定下一个残酷的抉择:由谢元嘉吞噬谢元窈。

此后,谢元嘉刻意展露断案之才,先帝爱其才、惜其能,一道圣谕破格将他擢入刑部,专司疑难刑案。

油尽灯枯的最后一个年头,谢元嘉耗尽心神,为妹妹谢元窈留了两条保命之策。

一为退路。

他秘密托付任流筝与韦持衡,为妹妹精心伪造一个清白身份,好让她来日若决意辞官,能全身而退,安稳度日。

二为靠山。

他亲自拜入武太傅门下,意在借武太傅的威望与盘根错节的门生势力,为妹妹在风谲云诡的朝堂中,多一座安稳靠山。

朝廷,江湖。

他自以为思虑周全,万事俱妥,这才肯放下一切,阖目长逝。

可他错了,错得彻底。

当天子之怒降下,谢元窈困于深宫,无一人能救。

噩耗自京城传来,落到襄阳任流筝耳中,为时已晚。

她不顾一切,马不停蹄地入京,却连谢元窈的尸身都未能寻回。

徐寄春眉头紧蹙,抬手打断她的话:“先帝堂堂天子,岂会气到行此毁尸灭迹的骇人之举?”

十八娘:“有人把我的尸身藏起来了,对吗?”

任流筝颔首:“你的尸身连同魂魄,被有心人藏了整整三年。”

永和十九年,谢元窈作为谢元嘉死于深宫,死后尸首无踪,棺材中空无一物。

仅余一座空坟,草木枯寂,寒鸦偶啼。

任流筝:“永和二十年,我旧伤复发,大限将至。死前唯一能做的,便是替你找回几缕魂魄,免得你魂飞魄散,无法往生。十八娘,对不住,欠你的救命之恩,我还不了了。”

话音未落,十八娘已扑入她的怀中,声音嘶哑破碎:“我都死了啊……你还管我作甚!韦持衡真心待你,你同他安心度日便是,何必为我奔波!”

“十八娘,死生有命,我注定会死在永和二十年。”任流筝笑得云淡风轻,眸光温柔而笃定,“能于韦郎怀中长眠,我了无遗憾。”

直至十八娘的哭声渐歇,徐寄春才缓缓问道:“藏匿十八娘尸身与魂魄的人,究竟是谁?”

任流筝望向他,笑容苦涩:“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时至今日,既寻不回她的尸骨,也找不全她散落的魂魄……”

烛火在案头摇曳,将窗纸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徐寄春往前探了探身,追问道:“当年那些魂魄,你们如何找到的?”

任流筝启唇,说出一个人的名字:“清虚道长帮我们找的。”

“师父?”

“嗯。黄衫客托梦给千光照,拜托他帮十八娘招魂。可千光照只通医理,对玄门道术一窍不通,便辗转寻到清虚道长处。”

永和二十年,任流筝身死,魂归浮山楼。

永和二十二年,清虚道长闭门苦思两载,穷尽心力,方找回十八娘的几缕残魂。

而后,他踏月上山,将魂魄不全、记忆全无的十八娘送入浮山楼。

徐寄春:“师父为何从未与我提过?”

任流筝:“他是重诺重义之人。当年他答应过千光照,会替我们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

今夜的终章,十八娘仰起脸,认真地问道:“哥哥投胎了吗?”

“嗯。他见你身边有鬼友相伴,便放心投胎去了……”

谢元嘉生前算尽朝堂暗流,却未能算到,自己身死之后,滔天的权势浊浪会如此迅疾无情,将他的妹妹撕得粉碎,吞没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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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哥哥为什么选择葬在襄阳?

一:喜欢襄阳;二:因为襄阳是水陆交汇处,妹妹不管去任何地方,大概率都会途径襄阳。

帮十八娘找回魂魄,算是佛、道、贼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