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四痴堂(七)

那道清脆似莺啼的女声彻底消失, 老顺王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浑浊的老泪混着脸上的皱纹横流:“母妃,您的魂儿都在地府了, 怎还……怎还这般放心不下儿子啊……”

他坚信方才只闻其声的女童,一定是他的母妃曾荷君。

至于理由,足有四点。

第一:他的母妃叫曾荷君,这事无人知晓。

临终前,她才拉住他的手, 吐露了埋藏一生的秘密与不甘:“记住,老娘原本叫曾荷君。你祖父讨厌这名字, 才改成曾丹若。摆在外头的碑,老娘管不了;反正里头的棺材,只准刻‘曾荷君’。”

第二:他的母妃,人前端庄温婉;人后在他面前, 开口闭口皆是一句爽利的“老娘”。

第三:当年那桩荒唐事,他只在母妃弥留之际痛哭流涕地忏悔过。

试问除了他的母妃, 这世上还有谁能知晓, 他曾搂着侍女纵酒食肉的丑态?

第四:他的母妃曾立誓会在黄泉路上等他,陪着他一起投胎。

“母妃啊……”

老顺王哭到最后,只剩绵长无力的抽噎。

门外的侍女与侍卫被这阵抽噎声吓得魂飞魄散, 当即顾不得礼数, 夺门而入。几人踉跄着抢步上前, 将瘫坐在地的老顺王搀扶起来。

老顺王泣不成声,仍挣扎着抬起手臂指向公堂方向:“那边如何了?”

侍女不明所以,脆生生回道:“禀王爷,说是快认了。”

“晋玄这个孽障!”

“快抬本王过去!”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抬起锦椅,疾步而出, 直奔公堂。

顺王见亲爹现身,忙不迭迎上去:“父王,此事已是十拿九稳,您在房里等着便是。今日天寒地冻,您如何受得?”

老顺王挥起拐杖,狠狠抽在顺王小腿上:“好你个晋玄,本王瞧你今日是存心要连累你祖母不得安宁!”

一记闷响,顺王疼得身子一歪:“父王,祖母早死了啊!”

老顺王强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挪到徐执玉面前,眼底满是愧色:“徐娘子,今日之事委屈你了,实在对不住。来人!即刻护送徐大人与徐娘子归家。”

顺王无语道:“父王?”

为了坐实徐执玉便是严献仙,他奔波大半月,历尽周折,才找到严家人上京作证。

周灵宗苦兮兮道:“王爷?”

今日倘若就此罢手,明日徐寄春一纸奏疏呈上,这缉拿刑部侍郎恩亲的罪名,他如何担待得起?

公堂另一侧的严家三人一脸不可置信道:“王爷?”

半月前,顺王府的人突然找上门,强行将他们接往京城。一路上又是利诱,又是拿过往旧账威胁,勒令他们今日务必按王府的吩咐好好表现。

甚至孙长史还承诺,只要他们逼徐执玉认了,每人有四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可拿。

眼下老顺王翻脸不认人,他们失了最大倚仗,前路该当如何?

满堂的惊愕,老顺王全然不放在眼里。

他如今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将徐执玉毫发无损地送回家。否则,她那手段狠戾的亲外祖母,定会变着法子折腾他的母妃,日夜磋磨,没个尽头。

见徐执玉一动不动,老顺王慌了神:“你走啊。”

徐寄春与徐执玉对视一眼,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

顺王仅一记冰冷的眼风向后扫去,身后的四名侍卫闻风而动,拦在徐寄春身前。

面前是密不透风的侍卫人墙,徐寄春转向老顺王,颇有些无力地摊了摊手:“王爷,他们不让臣走……”

“谁!谁敢拦你?”

“您儿子。”

“晋玄!”

手中拐杖重重顿地,老顺王气得浑身发抖,声嘶力竭地吼道:“孽子!你祖母何等偏疼于你,而你却为了一己私欲,将她推入火坑,你的良心何在!”

顺王:“父王,祖母早死了啊!”

一句怒骂已涌到喉头,那个怯生生的女童声音忽地又在老顺王耳边响起:“鹤娘娘,您息怒,莫再打我了!我儿马上就放人……”

她低哑的嗓音里,满是卑微的哀求。

老顺王听在耳中,痛在心头,咬牙切齿道:“放人!”

头一回见亲爹动了真怒,顺王吓得一颤,连声喝令让侍卫们退下。

随着人墙散开,徐寄春搀扶着徐执玉,快步走出公堂。

才行数步,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妇人迎面蹒跚走来。

错身之际,她目不斜视,唇瓣微动,极轻极快地丢下五个字:“我不认识你。”

徐执玉强忍住眼泪,脊背挺得笔直,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出了县衙大门,徐寄春脚步一滞。

思忖片刻,他侧身对着徐执玉温声嘱咐:“姨母,您去树下等等,我去去就回。”

徐执玉:“嗯,你去吧。”

徐寄春去而复返,最害怕的人是老顺王:“你怎么又回来了?”

“王爷,臣的姨母清清白白半生,今日竟平白担了‘逃妾’污名,更被迫于众目睽睽之下挽袖自证。”徐寄春礼数周全地行了一礼,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愤怒而微颤,“臣若不能为姨母洗刷此辱,何颜立于天地之间?”

顺王白眼一翻:“你想怎么办?”

徐寄春冷漠地盯着严家三人:“蛊惑王府,颠倒黑白。这三人便是首恶,自然该当伏法,以正视听。”

周灵宗听徐寄春言语中丝毫未提及自己,又见顺王府毫无回护之意。

他忙清咳一声,拍响惊堂木:“徐大人所言极是。来人,此三人诬陷朝廷命官,速将三人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徐寄春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多谢王爷,多谢周大人。”

凭他今日这点微末权势,能动的,不过严家区区三人。

无妨,来日方长。

顺王府与周灵宗的这笔账,他自会连本带利,慢慢讨还。

公堂内乱作一团。

呼天抢地的哀嚎声与求饶声震耳欲聋。

徐寄春从一片喧闹中走出,却见十八娘孤零零地坐在地上,不由怔住:“你怎么来了?”

听到他的声音,十八娘赶忙起身:“我回家后,听见鹤仙说你和姨母被官差带走了。子安,到底出了什么事?”

徐寄春:“回家再说。”

十八娘含泪点点头:“嗯。”

一鬼二人沿着喧闹的坊市,沉默地走回恭安坊徐宅。

各自回房前,徐执玉在门边驻足,迟疑开口:“子安,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丢脸?”

徐寄春摇了摇头,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哑声道:“我只觉得您傻。这些苦,您为何要独自扛着?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徐执玉尴尬地笑了笑:“我觉得挺丢脸的……”

她被卖过两次。

多年前,亲生父亲为攀附权势,将她卖给老顺王做妾。

多年后,血脉至亲为讨好权贵,又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到公堂之上,任她沦为被人耻笑的王府逃妾。

她不敢让儿子知道,原来她的亲人如此不堪如此恶心。

“进来吧。”徐执玉抬袖拭去眼角泪光,笑着朝一人一鬼招手,“难得十八娘也在。有些话,今日正好一并说了。”

“你爹叫祝长右。”

祝长右,于徐执玉而言,是恩人亦是爱人。

每每提起他,她的眉梢眼角便不自觉柔和下来,话音也放得轻软,平添几分少女独有的羞怯与温柔。

多年前,徐执玉叫严献仙,生父是翁山县令。

她的母亲是继室,为严家生育了三子二女。

她是二女儿,也是姿容最盛的女儿。

忆及往事,徐执玉便觉气闷:“我当年可美了,翁山县的男女老少都喜欢看我。唯独他,从不多看我一眼。”

徐寄春:“为何?”

徐执玉:“他嫌我爱哭嫌我烦。”

第一次遇见祝长右,她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头回被扶上马背,只觉天旋地转,身子僵得像块木头。

她拼命咬牙忍了又忍,才不争气地滚下几颗泪珠。

可教她骑马的祝长右非但无动于衷,反倒板起个脸,调转马头便绝尘而去,留她一人在马厩发抖。

祝长右是严家新来的马奴,驯马御马的本事堪称一绝。

他生性孤僻,终日无话。看人时眼风扫过,总带着几分不耐烦。

祝长右在严家待了两年,凭一身硬骨头,将严家上下得罪得个遍。

有一日,他奉命教徐执玉不成器的弟弟十二郎骑马,结果十二郎笨手笨脚,屡教不会。

他一个马奴竟当场勒住马,不管不顾地将十二郎骂了个狗血淋头。

严县令护子,威逼祝长右下跪磕头认罪。

他宁死不弯腰,被衙役打了一顿后丢到马厩,任其自生自灭。

徐执玉:“我呀,人美心又善。瞧他可怜,便悄悄替他买来伤药,连爱吃的点心也分了大半给他。哪晓得,这人半点不领情,睁眼说的第一句话,就噎得我想扑上去咬他。”

十八娘歪头道:“他难道嫌您多管闲事?”

徐寄春原话复述十八娘的话,又说出自己的答案:“爹难道嫌您在他旁边哭哭啼啼?”

徐执玉委屈地直抹泪:“他嫌我没脑子!”

“啊……为何?”

“因为我忘了喂水……”

她的前半生,长于深闺。

所学无非女红刺绣与识文断字;所见不过庭院四方的天空。

她只当喂完点心便是尽了心,哪知若无温水润泽,干涩的糕饼碎屑会噎在喉头。

昏迷中的祝长右被她硬是扒开嘴,强喂了半盘点心下去。

点心渣子糊了满喉,呛得他险些噎死。

他醒来后,咳了半晌才顺过气:“你怎么和十二郎一样蠢。”

此事过后不久,尚为顺王的老顺王轻车简从,到了翁山地界。

严县令知他贪恋美色,有意用一个貌美女儿换锦绣前程,这主意便顺理成章地打到了徐执玉身上。

徐执玉不甘,亦不愿。

她不愿为妾,不甘成为笼中鸟、瓶中花与掌中玩物。

可是,无人在乎她的不愿。

三日之内,婚房已成。她注定要被塞进那身沉重繁复的嫁衣中,只等老顺王一件件剥开,完成这桩银货两讫的买卖。

洞房当日,徐执玉跑了。

她跑到马厩,指着坐在马背上的祝长右,颐指气使地命令道:“祝长右,我要出门,你必须带上我。”

祝长右照旧还是那副死样子:“自己上来坐稳,我的马跑得很快。”

徐执玉狼狈地爬上马背,未坐稳便急催:“你快走,我有急事,明日必须赶到邻县。”

她只敢找祝长右。

一来,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她已被许给老顺王做妾,便不会因畏惧权势而出卖她;二来,他不贪财不贪色,不会半路卖了她。

祝长右的话不假,他的马跑得极快,连顺王府几十匹精挑细选的骏马齐齐追赶,也被远远甩在后面。

他带着她,整整跑了三日。

最终,他们跑出瓮山,跑进一座莽莽苍苍的深山之中。

徐执玉摊开双手,掌中厚茧遍布:“我们上山后,他开始教我活下去。这双手,全是那两年被他磨出来的。”

十八娘与徐寄春各自伸出一只手,带着些许安慰,轻轻覆在徐执玉向上摊开的手上。

察觉到一人一鬼的心意,徐执玉左右环顾,笑得开怀:“他特别严厉。有一回我烧得糊涂,他却将柴刀与扁担放在我床头,让我去劈柴挑水……”

那是个风雪天,她冻得发颤,心中满是不解。

祝长右的声音比风雪更冷:“你的仇人不会因你生病,便好心放你一马。你若想一辈子不被他们找到,就得比他们更能扛住这样的日子。”

山中两年,她学会了所有让自己活下去的本事。

脸还是那张脸,但她已亲手将“严献仙”从这具躯壳中连根拔起,从口音到喜恶,乃至天生的胎记。

可惜,她捱过了病痛,捱过了严冬,终究未能捱过人心的追索。

当追兵的马蹄声迫近,祝长右亲手将她托上马背:“活下去,等我。”

她策马疾驰一昼夜,再转水路,舟行月余。

一路水陆兼程,山重水复。等她浑浑噩噩地上岸,才知自己到了横渠镇。

镇子透着古怪,长街空荡,寥寥人影。

她挨家叩门乞讨,可所有应门者看见她,眼中总会流露出一丝困惑。

她在镇上徘徊半日,才等到晚归的勤娘子。

勤娘子挎着药箱,听完缘由后允她住下,只道须留下帮忙,抵些食宿。

徐执玉看向徐寄春,眉眼含笑:“当夜,勤娘子说我的肚子里有颗种子正在发芽。子安,你真是好孩子,娘带着你颠沛流离,你一直乖乖地待在肚子里,不吵不闹。”

后来,翁山严献仙变成了衡州徐执玉。

这个名字,缘起于一位被她从鬼门关拉回的妇人。

妇人感念她与勤娘子的救命之恩,索性将亡妹的过所慷慨相赠。

从此,她成了茶陵县在册的徐执玉。

徐寄春十岁那年,她冒险潜回翁山县,只为打听祝长右的下落。

她兜兜转转问了一圈,谁知听到的竟是他的死讯。早在他们匆促分别的那一日,他便被严家派出的追兵乱棍打死。

他们都活下去了,却再也等不回祝长右。

徐执玉笑着望向徐寄春,笑容里掺着一丝苦:“对不起子安,我不敢为你爹立牌位。最多……趁领你去城隍庙拜神时,偷偷在香炉里插一炷香。”

徐寄春:“娘亲,我不怪您。”

十岁时,徐执玉将他托付给夫子照顾。

之后,她独自离家,三月方回。

可归家不久,她便一病不起,人瘦脱了形。一日昏沉间,她口中不断唤着“祝郎”,等勤娘子闻讯赶来,她竟紧紧抱住对方,失声痛哭:“他们把他打死了……”

他躲在门外,从屋内的只言片语中,艰难地拼凑出了一个真相:他的亲爹姓祝。为了保护他们母子,他的亲爹被一群坏人打死了。

他不知那群坏人是谁,只好一次次跑到城隍庙里,跪在一尊尊或威严或慈悲的神仙像前,仰着脸,在心里一遍遍地说:“爹,我会快些长大,像您一样,保护娘亲。”

故事讲完,母子俩相拥着哭作一团。

十八娘在一旁看着,鼻尖一酸,慌乱背过身去,用袖子摁了摁眼角。

“你爹那模样生得平平,万幸你随了我这个翁山第一美人。”哭累了,徐执玉掩口低笑,顺手拍了拍徐寄春的脸,语气更显促狭,“不然,十八娘怕是瞧不上你。”

徐寄春无奈扶额辩白:“娘亲,十八娘并非贪图美色之人。”

十八娘脆生生接话,坦荡承认:“我是呀。”

徐执玉见徐寄春一脸窘迫,便知十八娘说了何话,一时笑得直不起腰。

外间天色昏蒙,她挥手将一人一鬼赶去东厢房:“你俩回屋去,今日我下厨。”

“娘亲,今日多亏有两位鬼友相助,劳您多备几味佳肴,我们聊表谢意。”徐寄春行至门边,先温言对着徐执玉叮嘱,又转头向十八娘挠头问道,“瑟瑟与黄兄,他们可有什么爱吃的?”

十八娘撇撇嘴:“黄衫客什么都吃,瑟瑟只爱吃点心。”

徐寄春:“行,我稍后去酒楼买些酥糖糕饼回来。”

十八娘:“他们怎么帮忙的?”

徐寄春同样云里雾里:“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们飘进隔壁房间后,未及一炷香,老顺王便急匆匆追出来道歉。”

一听这话,十八娘起了好奇心,哪还坐得住。

她虚影一晃便没入雪幕之中,唯有余音远远传来,散在风中。

“子安,明日天师观见。”

到家时,刚好戌时一刻。

众鬼围坐一桌,黄衫客唾沫横飞,嚷得正响:“为算计老顺王那小子,我可没少下功夫。莫说他娘那点破秘密,就连他偷攒的金银埋在哪儿,我都门儿清!”

摸鱼儿扯了扯嘴角,颇为不屑:江湖骗子,沾沾自喜。”

黄衫客眉毛一扬,话里话外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他娘本叫曾荷君。这事除了老顺王,便是天知地知和我知。”

时隔多年,他重操旧业再骗老顺王,仍是手到擒来,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