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海神的祝福,让汲光能在任何液体里畅通无阻,无需担忧窒息。

哪怕是不祥的黑湖。

下沉、下沉……

身体仰躺在黑湖冰冷的湖水里,顺着重力自然向下。

四周有扭曲的阴影触须在虎视眈眈,然而汲光心口跳动的熔炉金焰让它们无法靠近。于是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命定骑士安稳的一路坠底,躺在了一片发黑的淤泥里。

这个深度,湖面魔力球散发的薄光,已经无法传递下来了。

哪怕是拥有神祇赐福的双眼,汲光努力向上看,也只能因水层和阴影的干扰,获得满目无穷无尽的黑。

咕噜……

耳畔只有水波流动的自然声响,和汲光时不时吐出的气体产生的水泡动静。

汲光在水底躺了一会。

片刻,感觉四周好像没什么变化。

——还以为沉下去就能直接传送到魔域的世界呢,原来不是吗?

心底嘀咕着,汲光维持着仰躺的姿势,转了转脑袋。

他看向了湖底四周。

……不知道成分为何的粘稠淤泥中,埋葬着七零八落的骸骨。

最近的一个骷髅头,几乎就和汲光面对面。

倒是没觉得惊吓,汲光只是眯起眼,打量骸骨畸形的模样:除了眼前这个,其他地方还有数不胜数的骨头,而且造型都五花八门。

像人的,像野兽的,像恶魔的。

什么都有。

汲光头盔下的细长眼睫不由眨了眨,觉得这画面有点熟悉。

哦……

黑夜女神的月湖下,也埋葬着无数死亡。

只是相较起来,月湖底里唯一的骸骨,是黑夜女神的骸骨。其余的都是一具具空甲,是那些奋不顾身,但连尸骸都没能留下的英雄们的存在证明。

月湖,是黑夜女神给予骑士们属于月亮的安眠。

而这片漆黑的湖底……

撑起身子,盘腿坐在湖底,汲光伸手,将近在咫尺的那个畸形头颅拿了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阴影触须立即来势汹汹的冲来。汲光当即一剑挥去,伏魔的轻大剑划破水流,强硬有力地斩断触须。

手中抓着的畸形骸骨,也即刻化为灰烬。

在四面八方的死水中,汲光透过水波,隐隐听见什么惊恐的嘶鸣。

“原来如此。”

汲光若有所思,他似乎明白了

……恶魔的残骸,是黑湖内徘徊的阴影触须的来源。

换句话来说,算是恶魔的“灵魂”?

不破坏骸骨,阴影触须不管破坏多少次,都能无限重生。

如果自己没有能驱逐阴影触须的熔炉与太阳之火庇佑,没有海神的祝福以至于在湖水中畅通无阻,恐怕会因此遭遇大麻烦吧。

毕竟鬼知道这片湖底有多少恶魔骸骨?

而无限重生的敌人究竟有多麻烦,汲光自己最清楚——他就是最好的例子。或者说,曾经是。

不过。

除了恶魔的骸骨之外……

汲光不在乎脏污,抬手往淤泥里拨了拨。

深不见底、不知道埋葬了多少死尸的淤泥,还有许多护甲残片。

汲光拿起一个残破的、锈迹斑斑的弧状金属片。奇妙的材质和闻所未闻的花纹,让他感到奇特。

正常来说,因为魔域的侵蚀特性,能抵达到这的骑士数量并不多。或许会有那么一批最初的骑士,但那必然是身穿举国之力的强大护甲,拥有精妙技艺的最强者。

但……

汲光不认识这片金属的花纹与材质。

他虽然没能走遍奥尔兰卡每个角度,但起码走过不少种族的王城,对一些比较出名的势力徽纹,都有所了解。

甚至能以征战铠甲、贤王的铠甲为例,分辨出奥尔兰卡顶尖矿材的质感——如果要前往魔域,起码得是征战铠甲那种程度的材料吧?

可这片金属质感……完全不一样。

强烈的陌生感,和拨开淤泥里头更多的金属碎片,隐隐指向了什么不得了的答案。

【物品解锁:曼弗雷德王朝骑士头盔碎片(已损坏)】

【说明:不属于奥尔兰卡大陆的头盔的一角。

由堪比秘银般的不知名金属锻造,但已经破碎,并在漫长的岁月里被腐蚀到不堪一击,已无法提供任何防御。

此为灭亡的证明。】

……

【物品解锁:布巴伦骑士团臂甲(已损坏)】

【说明:不属于奥尔兰卡大陆的臂甲的一角。

由堪比秘银般的不知名金属锻造,但已经破碎,并在漫长的岁月里被腐蚀到不堪一击,已无法提供任何防御。

此为灭亡的证明。】

……

陌生的铠甲,陌生的图徽,陌生的材质。

虽然分辨不出来源,但却无声陈述着往昔历史:曾经也有无数骑士背负重任,前往魔域讨伐灾厄。

而那些骑士,恐怕有相当一部分人,被埋葬在这片湖底。

这片黑湖,或许用乱葬岗来形容会更合适——不分敌我,不分好坏,不分势力与立场,恶魔与英雄的尸骸夹杂在一块。

哗啦……

汲光隐隐听见什么动静。

他忽地抬头,再次看向上方。才发现原本一片漆黑的湖水,不知何时透过一丝丝摇曳的白光。

四周游荡的阴影触须,悄然无声回归各自的骸骨。

一时间,这片黑湖仿佛变成了普通的湖水。

……水层变浅了。

意识到水波的变化,汲光缓缓睁大眼睛。

他将手中拿着的金属片轻轻放回原位,随后站起身,握着剑,打算浮到水面上看看。

身着厚重的金属铠甲想要游泳,是件基本不可能的事。

但海神给予的力量,免除了这一苦恼。

只要汲光想——他抬手向上,脚尖微微一垫。

……哪怕是污秽的水流,也会给他几分薄面,将他托举上去。

于是汲光的手顺利探出,并撑着湖边,将自己从水里撑起。

哗啦啦。

大片大片冰冷冷的湖水从汲光身上、铠甲缝隙里不断溢出。

而上了陆地,从未熄灭的熔炉火星也变得越发热烈。

没多久,汲光身上的潮湿就被彻底烘干。

汲光得以看向四周。

随后,略显惊诧地睁大眼睛。

【图鉴解锁:魔域】

【无星无月的永夜之地,为诸恶的故乡。

交合诞生,自这片大地无性繁衍诞生……数量不断增加的恶魔们,生来便具备竞争、杀戮与扩张的本能。

就连无处不在的空气、土壤、植被都潜藏着危机。魔域会竭尽所能吞没一切非恶魔或魔物的无防护生命,将其化作养分。】

四周是暗淡的。

永远不会迎来白昼的永夜高空,没有任何光源。

唯有道路两侧地面,以及废墟墙面上肆意生长的发光植物,勉勉强强照亮一片空地。

对。

“道路”与“废墟墙面”。

这片黑湖所在的地方,竟然是一个……小城镇废墟?

当然,考虑到恶魔的世界也有“领主”的存在,魔域有建筑这事,或许也不值得惊奇。

只是黑湖所处的位置属实和四周格格不入。谁会围着那么大一个湖去建房子呢?抬头看去,还有半边屋顶要掉不掉——又谁会把湖笼罩起来呢?

除此之外。

汲光抬头,看向废墟半墙上在发光植物的照耀下显得越发残败的旗帜。

不认识的旗帜,但也绘制着太阳的图案。

……在永夜的世界,太阳旗帜的出现,总显得有那么几分古怪。

说到光源。

虽然汲光不需要光源也能看清环境,但他依旧忍不住看向那些无处不在、散发着惨白光辉的发光植物。

虽然在发光,但那既不美丽,也不梦幻。

以一点为中心,长着几十根白得滑腻的恶心枝干,而枝干上细细长长又根根分明的羽状分枝,每根羽状分枝上又长着密密麻麻的管状物,而惨白的光辉也是从分支上冒出。

说起来,那真的是植物吗?

汲光好像看见那枝干动了动。

于是谨慎的走上前,打量了一下,甚至抬手,想碰一碰。

……随后便在触碰的刹那,那滑腻的“植物”立即将几十根枝干,或者说是类似腕足的东西,一股脑地卷在汲光手上,内里被“花蕊”包裹的部位,也展露了出来,露出一小圈回旋状的牙。

臂甲都发出了咔咔的声响。

如果是个没穿戴防护的普通人,这个力道,大概已经能把手腕扯断了。

汲光一个用力把手扯出来,顺带将“植物”也从墙上拔下。哪怕“根”被扯断,“植物”也依旧在挪动,直到汲光将其扯开,丢到地面,并一剑将其刺穿,破魔的轻大剑迸发的魔力瞬间将其生机斩断。

于是,“植物”散发的惨白光辉也渐渐消失。

还有类似“血液”的无色液体从内部流淌出来。

“是棘皮动物吗?说起来,长得的确有点像海百合……”汲光抽出自己的剑,皱着眉嘀咕。

海百合,虽然乍一看很像植物,名字听起来也像植物,但实际上是和海星一样,是归属于棘皮动物门下的动物。当然,和海星不同纲。

不是没有色彩鲜艳的漂亮海百合,但不可否认,还有不少一部分海百合长得对人类审美来说挺惊悚的。尤其拎到陆地上,失去海水的加持,看起来就更异形了。

“但我记得那是完全的海洋生物吧?为什么会在陆地……不,或许只是长得像?毕竟真正的海百合也不会发光。”

“或者……这也算是恶魔的一种?毕竟能被我的剑击杀,按照恶魔五花八门的长相,可能恰好长得像海百合吧。”

换了一只类海百合的照明动物,发现只要不触碰,对方就没反应后,汲光也放弃了探究。

就当做是光源好了。

想着,汲光呼出一口气,开始迈步前进。

离开了黑湖边,沿着破旧的小路漫无目的前行的汲光盯上了一旁的废墟。于是脚踏微风,他步伐轻盈地攀爬上去,并一路走到顶。

本意是想要找找路,看看自己该往哪去,却靠着幽邃的黑眸,瞧见了一眼望不到底的庞大大陆。

……大片大片的建筑,七零八落的颠倒,死气沉沉的植物早已发黑石化,目光所及的树林都只剩枯枝残骸。

隐隐间,还能瞧见不少身影在四处游荡。

因为大的有些惊人,以至于迷茫。

真的假的……

这面积,迷路都能迷几年吧。

如果说在奥尔兰卡,还能因为明显的魔域气息,而在广阔的龙之故乡直奔目的地。

但在魔域?

——四面八方都是诅咒侵蚀的味道,感知已经彻底麻痹,完全无法分辨哪边气息更浓。

没有办法。

汲光深吸一口气,从高处跳下。随后苦恼的沉吟:好像,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吧?

毕竟这个世界,又没人给我指路。

恶魔虽然能说话,但能抓一只拷问它们吗?它们又能老实交代吗?

该不会反而被指路指到沟里去吧?

思索着,汲光拎着剑,决定先行动——他在前方的岔路中按直觉选了其中一个,随后毫不犹豫往前走。

黑湖越来越远。

最后,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因此,汲光也没能察觉到黑湖再次发出的动静。

在汲光离开后不久,冰冷的湖水里再次探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同样撑着岸边,从湖水里缓慢爬出来。

那是个相当高大的身影,污浊的湖水都被掀起大片大片的浪。

而与汲光不同,对方没有瞬间烘干自己的能力。

于是他浑身湿漉漉的——接近腰窝位置的长黑发也都被分散到两边,由水流凝聚到一块,露出背肌发达的后背。

而对方身上天生自带的不知名黑色图纹,也在从湖水出来后被晕染、扩散。

最后一路蔓延,在一览无遗的后背处形成大片盘旋的圆形荆棘纹。

……四周像极了海百合的低等小恶魔,依旧无声散发着惨白的光,照射出倒影。

摇摇晃晃起来的大块头脚下的影子,依旧如活物似的翻滚。

“呃……我……人类……”

“我的……”

他挣扎着喃喃,纯银的山羊瞳清明与混沌交织。

咔嚓、咔嚓、咔嚓……

地面的石子路太多,踩在这样的道路,铠甲发出的声音不可避免。

只是比起铠甲的声音,汲光双腿滴落的那混有金丝的血,无疑更加瞩目。

丝丝不同寻常的血腥味,一路滴落。

落在石路上的渐渐风干,而落到缝隙土地里的,则是一点点透过土壤,深入底层。

……魔域大地深处的“根”,因而悄然躁动。

魔域的天空毫无征兆掀起了风。

只是几缕疾风被迷了心智、当了“叛徒”,往汲光的耳畔传递了讯息。

汲光步子一顿,立即反手抬剑抵在上方,轰得一声剧烈碰撞,漆黑轻大剑的剑身当即迸发出无形的利刃——于是迅疾无声的飞行恶魔的袭击因撞到不该碰的东西而吃了一堑,它发出凄厉的尖叫,并转瞬被斩成两断。

魔域的恶魔,数量超乎想象。

大部分对如今的汲光而言,并不算强——基本都在一剑到三剑之间就能轻松解决,却耐不住数量太多。

就像是蝗虫似的。

汲光头皮发麻的评价,并补充:

……还喜欢从各种犄角旮旯里玩“Jump scare”。

当然,他兵器化的身体,能让他在战斗中源源不断获取补给,他是物理意义上的可以和这群“蝗虫”一直打下去。

但汲光赶时间。

他不可能被这些普通恶魔拖在这一辈子,于是躲避就成了头号要事。

汲光差不多是边走边打,被撵着跑到又一片废墟的——或许不该称之为废墟,毕竟那座建筑还算完整。

总之,汲光斩杀最后一只追咬而来的小恶魔,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来到了奇妙的地方。虽然房顶都已经塌了一半,但门却还是完整的。

于是出于好奇,抬手推开了门——刚打开不到三分之一的门缝,汲光就被迎面砸了一本书。

确实是书。

动态视力惊人的命定救主,在认出“凶器”的瞬间就愣住了。他抬手抓住丢来的书,然后听见嘶喊着朝自己扑来的“敌人”。

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并在对方扑出门外的瞬间,轻而易举一剑将其斩杀。

能被命定之剑伤害到的,只有恶魔和魔物。

但……

汲光微微睁大眼睛,看着那倒下的尸体——满身黑红荆棘印记,扩散的瞳孔,发黄的眼球,溃烂的皮肤。

这是魔物。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魔物。

魔域里也有魔物么?

这位是奥尔兰卡人?

汲光不太确定:如果是奥尔兰卡人,怎么会出现在魔域?难不成是在魔域入口被曙光封印之前,被恶魔带回来了?

可恶魔为什么会带一个不是战士,甚至称不上士兵的弱小魔物回来?

从死去的魔物的衣着打扮来看,对方有点像个学者。

——穿着的是不知哪个地区的残破长袍,甚至在失去意志后还抱着自己早已发黄破损的书,虽然最后被对方当做武器砸了过来。

如果砸中还挺疼的。

这书有够厚实,差不多两块砖那么高,能把这么厚的书当武器扔那么远,对学者来说也不容易——不过这应该是魔物化后身体异变导致的力道。

汲光垂眸,抬手翻开了那本厚重的书籍。

“呃……”

书很厚,上千页,里头还用细小的文字,书写了密密麻麻的东西。从细节可以判断,这整本书都是手写的,作者应当是迫切的想要记录什么。

唯一的问题在于——汲光一个字都看不懂。

他有点错愕。

明明他的脑袋,连奥尔兰卡独特的龙文字都能自动翻译。

除非……这不是奥尔兰卡大陆任何一处的文字。

是恶魔的文明、恶魔的文字吗?

魔域对奥尔兰卡来说,是一个异世界。所以只得到奥尔兰卡祝福的汲光,看不懂除此之外的异世界文字,也很正常。

可这时候,汲光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黑湖底下的陌生金属片。

……不属于奥尔兰卡,但也不属于魔域。

带着一丝迟疑和猜想,汲光再次看向那半开的门内。

并迈步上前,将那没完全推开的门彻底打开。

吱呀……

腐朽的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上方大片大片的灰扑朔着掉落。

内里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一切,久违地展露在他人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