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冬初。
矮人的山国·基尔丹。
山国的矿洞深处,猝不及防和汲光分别的喀迈拉,独自带着灯虫离开了迷宫。
唯一还留在故土的老矮人对他满眼敌意,哪怕一度被打晕,醒来后也依旧胡搅蛮缠、追踪个不停。
直到喀迈拉一步步离开了矮人王城大门,疯疯癫癫的老矮人才停下了脚步,缓慢回到了故土废墟深处,继续和红矿为伴。
最初,喀迈拉的确在老老实实等汲光回来。
深信自己不可能被抛下,因此那时的喀迈拉,最大的苦恼仅是怎么照顾灯虫。
踩着秋末,到处寻找灯虫的口粮,但寒流的到来,终究让他不得不考虑更严峻的生存问题:没有给灯虫保温的手段。
他那件刻了保温魔纹的斗篷,给岩浆“游泳”回来、失去外衣的汲光应急,然后因为突如其来的传送阵,被一同带走了。
于是,不仅灯虫,喀迈拉自己过冬也成了个问题。
矮人的山国,物资远不如北努巨森丰富。
久久没等到汲光的喀迈拉,在敏锐感知到自远方袭来的寒流后,便下定了决心。
他将灯虫捧在手心,垂眸喃喃:
“……我得保护你。”
“你死掉的话,人类会伤心的。”
“我会保护你。”
“你要……不断呼唤人类来找我们。”
只要灯虫还活着,喀迈拉就不担心汲光会找不到自己。
所以喀迈拉如今依旧在羡慕一只灯虫。
【如果我也能成为使魔就好了。】
只要和人类建立契约联系,这样不管在哪,他们都能找到彼此。
总而言之。
在越发汹涌的寒流抵达之前,喀迈拉带着山国贫瘠的土地上采摘的些许食物,像是候鸟南飞般探知着还未入冬的地带,然后护着灯虫,往远方一路长途跋涉。
。
喀迈拉对奥尔兰卡大陆的认知,不比汲光多多少。
作为恶魔混血的他,毕竟出生于灾厄时代,而且因为异常的外貌,已经无法被伤痕累累的原住民们所被接纳的他,一直是独自一人生活的。
没有人教导,甚至不识字。
自然,哪怕捡到过不少书,他也看不懂。
……也就不可能清楚奥尔兰卡大陆的气候分布。
喀迈拉最初没想去龙的故乡。
如果冬天过完了,汲光还没回来,他才打算去那蹲守汲光。
只是很不巧,奥尔兰卡唯一还算温暖的土地,与龙的故乡完全一致。
当喀迈拉决定带着灯虫努力躲避寒流时,他前进的方向就不可避免被引向那片最初沦陷的大地。
而作为混血儿的喀迈拉,在踏入那片土地的第一时间,就隐隐产生了不适。
——脑袋浑噩,四肢百骸也滚烫得厉害。
那是他体内另一半恶魔的血在沸腾。
长期被兽人的血压制着的恶魔之血,在经历西罗、精灵之森、海岛以及矮人山国地带的数次刺激,终于抵达了极限。
或许当奥尔兰卡的狼人形态被诡谲青白的人形所颠覆时,就已经是一种征兆。
天平颠倒。
长久以来的平衡被打破。
站在这片最初沦陷的土地上,喀迈拉的恶魔之血终于按耐不住喧嚣。
由此产生的高热,大概麻痹了思维。
后半段路,喀迈拉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了。
就连一直护在手心里的灯虫,都被他松手扔到一边。不善赶路的小巧蝴蝶不由茫然的扇动翅膀,然后摇摇晃晃追赶着大步流星的喀迈拉。
然后不断围着狼人打转,努力散发幽蓝的光辉,试图让被什么引诱的狼人停下脚步。
大概是有用的。
望着眼前晃动的幽蓝虫光,喀迈拉体内沸腾的污秽之血就迟迟没能彻底吞没兽人的理性,唤醒他那从未展露的另一面。
要保护好灯虫才行。
要等到人类找来才行。
心底的执念,吊住了最后一丝神志。
而从未感受过魔力存在,也从未使用过魔力的喀迈拉,在灯虫渐渐奄奄一息时,误以为灯虫是缺乏食物补给——毕竟哪怕带了不少秋末采摘的浆果上路,但浆果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耐储存,那早在一周前就已经全部腐烂光了。
于是,因为急速上涨的负面情绪和无措感,在焦躁到极点时,让喀迈拉在沦陷的土地上,从前所未有躁动的嵌合体灵魂深处,挤出了一丝混沌的力量。
——死气沉沉、阴森且不祥。
那是来源另一半灵魂、另一半污血的特殊魔力。
甚至无法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拥有魔力,喀迈拉就学着汲光的动作,用魔力去投喂灯虫。
按理来说,使魔只能摄入正常食物,或契约者的魔力以维持生存,其他法师的魔力是不通用的。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例外,如果是高位者生机十足的魔力,亦或者与使魔主人魔力相似度极高的外来能量源,也不是不能应应急。
可喀迈拉魔力和汲光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但……
或许是因为灯虫的诞生,也和喀迈拉有一定关系。
又或许是灯虫与汲光之前的契约,让混血恶魔对汲光的特殊,共享到灯虫本身。
努力无害化的浑浊魔力,被走投无路的灯虫小口小口吞食。
于是,灯虫的双翼因此染上一丝深紫。在混血恶魔的身边,灯虫也有了躲避这片污染大陆腐蚀空气、勉强苟活的机会。
灯虫的能量来源问题解决了,但喀迈拉的食物问题还在。
龙荒芜一物的开裂故土,没有任何植物存在。越往深处,就越是如此。
合情合理,喀迈拉都不该再深入了。
但是。
确认灯虫状况安稳后,喀迈拉反而没了后顾之忧。
【该回头了。】理性这么说。
【没事的……还能继续往前走一段路。】被蛊惑的感性,却在不断唱反调。
【再不回去,返程途中就会饿死的。】
【没事的,身体没有那么脆弱,这还远不到极限……】
脑子里好像有两个自己在互驳,最终后者战胜了前者。
与喀迈拉不分昼夜的迈步向前。
……等灯虫第十五次担忧地扒拉在他鼻尖,努力散发光辉时,喀迈拉已经站在了龙之乡最大的裂谷边沿。
深不见底的裂谷,散发着在混血恶魔看来,无比舒适、亲切的气息。
但脑海里产生“亲切”两个字的瞬间,喀迈拉终于惊醒。
他后知后觉感到惶恐,原本忽略的问题也瞬间暴露:喀迈拉已经不再饥饿。
沿路没有进食,也没喝一口水。
先前抓心挠肺的极端饥饿感与干渴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身体也前所未有的强健有力。
不需要进食喝水,似乎是好事。
毕竟在荒芜一物无法补充资源的土地上,这是不可或缺的能力。
只是——
喀迈拉指尖在颤抖。
他意识到自己身上异常的、非人的部分,变得更重了。
正常的狼人,正常的生命体,肯定是需要进食的。
——哪怕是征战骑士巴尔德,也需要维比娅赐予的能力进行光合作,由此来补充身体能量,否则就得对魔物下嘴。
喀迈拉害怕“不同寻常”。
……然而在误入这片最初污染的大地后,他就已经没有选择。
【噢,发现了个有趣的家伙。】
【一个独立于魔域之外的,半血恶魔?】
【话说回来,你好像有着不得了的天赋啊。】
【虽然像其他低等恶魔一样,毫无抵抗力地被魔域的呼唤吸引到这……但天赋似乎完全和低等扯不上关系。】
【因为是半血的缘故么?】
伴随着从脑海里响起的另一道饶有兴致的声音,站在裂谷旁的喀迈拉身形晃了晃。
他直直掉进了裂谷深处。
。
之后的事情,对喀迈拉来说像一场噩梦。
明明意识无比清晰,却完全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
他看着自己坠落,靠利爪与大剑,靠夸张的身体素质与粗壮有力的蛇尾减缓冲击,顺利落地。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底,喀迈拉自己都看不清前路,身体却如履平地朝深处走去。
灯虫慢半拍地追了上来。
小巧的蝴蝶停留在鼻尖,虫足踏出来的痒痒感觉终究没能让喀迈拉停下。
直到越往深处去,灯虫的状况就越萎靡。
不行。
灯虫……
当灯虫又一次无精打采,喀迈拉终于停下了脚步。
……为了灯虫。
某种程度而言,汲光猜得没错。
喀迈拉的确是因为灯虫,才没彻底被脑海的声音蛊惑。
只是也无法转身,摆脱前方不知名的吸引力。
喀迈拉只能跌跌撞撞,以远超过往的力量斩杀了沿路遇上的恶魔——那些和他一样,也被前方不知名的吸引力蛊惑,飞蛾扑火般赶来的低等游荡恶魔们。
……并因为体内沸腾燥热的污秽之血而脱去了一身皮甲,并不爱用的剑也不知何时丢失。
最终,他带着灯虫在某个角落里坐下。
只要望着灯虫越发有气无力的光,喀迈拉就能化身礁石,不再往前走。
不知道等了多久。
半蓝半紫的灯虫感应到主人的气息,在迟疑中挣扎半晌,最终打起精神,扇动翅膀,一路向上飞去。
钻过狭小的缝隙,不停的向上。
喀迈拉眼中的幽蓝光辉熄灭了。
伸出的手没能留住灯虫,浑浑噩噩的脑海也想不出灯虫离开的原因。
【不要走。】
【你很脆弱,需要保护。】
【而且。】
【我不是人类的使魔。】
【……你走掉的话,人类要怎么找到我呢?】
大脑已经无法将灯虫的离开与汲光的到来划上等号。
来自深渊的蛊惑越发强烈。
于是,当要保护的事物离开眼前,失控来的如此轻而易举。
。
……时间回到现在。
被拽住尾巴、不敢回头的喀迈拉,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看着指爪上带着金丝的鲜血。
他银色的山羊瞳前所未有的低迷。
森林边沿的兽人族,墓场的猎人,还有森林的魔女说得没错。
甚至是矮人国度那个幸存的老家伙对我持续不断的敌意,也没错。
喀迈拉迟钝地、缓慢地想:正如他们所说,我是恶魔。
那污秽的半血,是地雷,是不稳定的双刃剑,是潜在的风险。
这个世界,才没有“我不想”,就能真的“不做”的事。
喀迈拉第一次清晰意识到:他体内另一半血,像极了一种可怕的、侵略性极强的精神疾病。
……因为是无法选择的“天生”的一部分,所以除了压制以外,再无别的选择。
恶魔天生缺乏同理心、共情能力与美德。就像是纯肉食动物的胃无法从植物中获得营养一样,恶魔也无法从幸福中得到喜悦与满足,只会为了灾厄、血腥与苦难等等恶德而欢呼。
而越接近恶魔的世界,喀迈拉体内污秽的半血,就会越发吞没属于兽人的血。
于是,属于恶魔那缺陷的一面,也会渐渐占据高位。
诚然,他被脑子里突然出现的声音——那位后来自称傲慢领主的恶魔操控了。
可是。
可是——
【你记得一清二楚。】
喀迈拉心底里的另一个自己,这么冷冷撕开假象:
【你眼睁睁看着那个外来意识,对我们珍视的人类挥下利爪。】
【而当时的你,明明看见了一切,却什么迟疑、挣扎与痛苦……都没有!】
——我在眼睁睁看着人类被“我”伤害,并无动于衷
而那时的他唯一产生的思绪,只是对入侵自己意识、操控自己身体的家伙的不满:你凭什么操控我的身体、使用我的力量?我的权柄?
没有关注汲光的死活。
薄凉到喀迈拉自己都心惊。
那就是所谓的“恶魔的天性”。
直到魔女的灵药被灌入喉咙,沸腾的污秽半血被扑灭,兽人的理智重新占据高位。
那迟来的呆愣、崩溃和悔恨才开始如蚁群般撕咬心脏。
“没事的,你只是被操控了而已。”有着幽邃眼眸的人类放缓声音,并不怪他。
因为他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
喀迈拉在心底无声反驳。
可他不敢说。
他试图顺台阶而下,并想要自欺欺人,无视记忆里那个“无动于衷”的自己。
是的。
我只是被操控了而已。
我不会……我不想……伤害我的人类。
更不想失去那个唯一会接纳自己、爱着自己的小月亮。
我——
不是恶魔。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
但指爪上的鲜血,再次戳破了那点自欺欺人。
不管愿不愿意……
当那污秽的半血占据高位,喀迈拉已经在被操控的状态下意识到了:身为恶魔的自己,究竟能有多么冷酷。
。
有些事物,一旦接触过,就无法再适应没有对方的生活。
贪婪地想要被爱,丑陋地想要抓住唯一会爱着自己的存在,并自欺欺人,以“保护对方”为名跟随在人类身边。
实际自己比谁都清楚,是自己离不开对方,不想见不到对方,也不想再独自一人。
哪怕是现在,喀迈拉也从来没有后悔遇见过人类。
哪怕是现在,他也不想离开。
真丑陋啊,我自己。
一个潜在的地雷已经爆发、犯下大错,却还抱着这般期盼。
或许,或许我当初就不该出来。
只要默默跟着人类,在对方需要的时候出手帮忙就好了。
这样,如果我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也可以提前离开人类。
这样就不会伤害到对方、拖累对方了。
。
喀迈拉想要逃跑。
可被抓住的蛇尾却如此沉稳有力。
。
汲光和喀迈拉都没吭声。
喀迈拉不敢吭声,汲光则是在观察。
汲光也不想再次被偷袭。虽然他能分清主谋,不会迁怒到喀迈拉身上,但……对方大概反而会留下强烈的心理阴影吧。
毕竟喀迈拉在某些地方还挺敏感的。
可是,汲光苦恼的想:果然,他还是无法分辨那个恶魔领主的意识究竟还在不在喀迈拉身上。
……真的是太糟糕了。
傲慢的恶魔领主,撒拉姆。
魔域之主,撒拉姆。
回想起那家伙方才的自我介绍,汲光就忍不住沉吟起来:就和七宗罪的传说一样吗?
傲慢是诸恶之主,换做奥尔兰卡,也是魔域之主。
而汲光也后知后觉:在无意间,他似乎已经和最终BOSS打过交道。
撒拉姆,应该就是最终BOSS吧?
顶着魔域之主的名号,总不会普通到哪里去。
因此,汲光放弃思考喀迈拉身上究竟还有没有恶魔残留意识的事:只要解决掉恶魔本身,喀迈拉也就不会再被操控了吧。
总而言之。
先和喀迈拉好好谈一谈,然后商量一下之后的事……
汲光思索着,张了张口。
可不等他说话,喀迈拉却维持着蛇尾被抓住的状况,小心翼翼回头,扫了一眼汲光的下肢。
“你的腿……”喀迈拉紧张的绷着身体,声音微弱:“还没有好起来吗?这次出血了,是那家伙对你做了什么吗?”
喀迈拉的耳朵,捕捉到细微的液体滴落声。
想起了什么,于是鼓起勇气回头看了一眼汲光,喀迈拉顺理成章发现对方那仍旧在淌血的双腿,以及腿甲上还未暗淡下去的魔纹。
“这个啊。”汲光一愣,也低头看了看,“一时半会似乎好不起来了。”
以汲光的魔力,治疗腿伤完全轻而易举。
但是……
不管愈合多少次,都会再次被什么东西刺伤、流血。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腿部的失血速度刚好和维比娅的生命诅咒提供的自动回血量持平。
喀迈拉:“为什么?”
汲光:“这个我也不太确定……感觉像是从腿里长出了什么东西。”
喀迈拉闷不做声转身,默默走上前,半蹲下来,想要检查汲光的腿。
他的蛇尾依旧没被汲光放开,好在因为足够长,也足够柔韧,哪怕歪成九十度也毫不影响。
汲光歪头看了看对方,也不拒绝,毕竟他也想在进入魔域前检查一下自己的状况。
于是终于撒手,小心坐下,并卸下腿甲。
……露出内里狰狞的、实体化的黑红色荆棘。
穿破血肉,也刺破打底的长裤,细细小小的荆棘一直盘绕到膝盖以上。
喀迈拉顿住了。
汲光也睁大眼睛,喃喃道:“虽然之前就隐隐感觉像腿里长了荆棘……没想到是真的,所以,所谓恶魔的黑红荆棘诅咒,是真的能长出荆棘的吗?”
明明见过那么多魔物,都没有这样的状况。
是需要特殊的条件吗?
比如魔域之主的意愿,亦或者地域的限制?
汲光尝试祛除腿里的东西,然而那些实体化的荆棘牢牢和血肉融合,一拉一扯就能牵动整条腿。
直接暴力撕扯,腿大概会废掉吧。虽然应该能治疗回去……
喀迈拉忽地伸出了一只指爪。
“我想试一下。”喀迈拉结结巴巴解释着,似乎担心汲光怀疑他目的,“我好像……多少理解了我的天赋。”
“啊,那个连魔法都能‘抹除’的力量?”委婉地避开了杀死这个词,汲光点点头:“那你试吧。”
喀迈拉小心翼翼抓住一根荆棘。
抹杀的力量转瞬顺着荆棘一路蔓延。
……不会伤害汲光的“死”,只针对荆棘的“死”。
那触目惊心的荆棘转瞬就开始枯萎、化作灰烬,然而不等汲光眼神一亮,想要反手将腿上留下的血窟窿治好,新的荆棘便从血肉深处再次生长。
再一次的生长,会带来再一次的痛感。
喀迈拉本就青白好似死人似的脸,刹那间更加僵硬了。
他手足无措,蛇尾都蜷缩了起来。
汲光倒是在短暂的停顿后,反过来安慰:
“先要清除一种植物,得除掉它们的根才行,看来荆棘的根源不在这。”
“不过,这倒是一个新情报。”汲光喃喃自语:“恶魔的荆棘是有实体的东西,那应该能在魔域找到它们的起源。”
如果解决掉所有黑红荆棘的起源,那奥尔兰卡所有的诅咒感染者,是否都能因此痊愈呢?
……值得一试。
所以到头来,汲光剩下想要解决的事情,都得到魔域里才能处理。
“这个先不管了,基本不会影响我战斗。”
汲光呼出一口气,把腿甲给自己穿戴回去。
用魔力支撑身体,汲光抬眼,直直看向喀迈拉。
哪怕对方本能移开了视线,汲光还是认真说道:“喀迈拉,我有事想要和你说。”
“嗯……”
“我要去魔域了。”汲光弯起眼眉,“不过不用担心,我不会失败的。”
喀迈拉指尖颤了颤,“那我——”
“——我希望你能原路返回。”汲光轻声打断。
并在喀迈拉猛然抬头,惶惶不安看来的时候,抬手拍了拍依旧半蹲在自己面前的混血儿的脑袋。
“希望你不要误会,我依旧将你视作重要的同伴,只是你身上的异常,肯定和魔域之间脱不开关系,在傲慢的撒拉姆明显能操控你的前提下,我不认为你适合跟我一起走,或者说,不适合前往魔域。”
“我担心你过去后,会发生其他异变,而我们已经没有艾莉维拉老师的灵魂药剂了。”
再发生类似方才的事,汲光就真的没办法把喀迈拉的意识带回来了。
喀迈拉嘴唇嗫嚅。
许久之后,他说:“我知道了。”
喀迈拉也知道,那不是自己能前往的土壤。
不能再让自己再次被操控,也决不能让自己体内的污秽半血,再次拥有冒头的机会。
人类的判断,是合理。
只是——
【我还以为,我能陪同人类到最后。】
【结果,最终还是得让他一个人,独自走向那陌生的土壤。】
听见喀迈拉的回应,汲光松了口气。
他表情轻松了一点,甚至还能伸手捏一捏对方那满是苦大仇深味道的脸颊,并抬手在喀迈拉的山羊角上留下自己的魔力印记。
就和以前一样。
“别担心,我在你的羊角上留下痕迹了,我会顺着印记指引找回来的,再不济,也能顺着灯虫的气息找到你。”
汲光笑容灿烂:
“说到灯虫,灯虫在前面洞窟外的入口不远处,你过去应该就能看见,我还给你带了礼物喔,就是之前说好的礼物,虽然……好像因为一路奔波有点脏,但洗洗干净还能用?我拜托灯虫帮忙看管了,你找到灯虫就能找到礼物。”
“至于是什么,就不告诉你了,你自己去看吧?”
说完,汲光后退几步,重新站在黑湖的边沿。
“那么,时间也不早了。”汲光单手拿着剑,腿甲仍旧滴落着血滴,然后晃了晃另一只手:“曙光的拉拜留下的封印,已经被完全解开,可能再过一段时间,魔域就要再扩张了,我得趁还平静的时候,尽快到另一边去解决问题——我出发了,喀迈拉,我离开的时候,记得照顾好自己。”
喀迈拉点点头。
然后在人类后仰坠落黑湖、迅速下坠后,干涩地说了一句:
“一路平安。”
。
喀迈拉摸了摸自己的羊角。
熟悉的、属于汲光的魔力,让他没那么慌乱了。
按理来说,他现在应该转身离开,去找灯虫。有灯虫和魔力印记在,喀迈拉完全可以离裂谷远远的。
只是。
一步、两步、三步……
喀迈拉试图离开黑湖边沿。
这片空间,汲光留下的用来照明的魔力球还没消失。
于是,喀迈拉转身之后,脚下拖着长长的黑影。
漆黑得过分的影子,忽然沸腾了一下。
随后,悄无声息的开始扩张。
影子与黑湖重叠。
哗啦!
喀迈拉脚步一顿,他听见身后传来巨大的浪花声。
可回头一看,没有任何人影。
只是那平静的黑湖自然回旋,露出一个旋涡一样的入口。
属于魔域的侵蚀气息,在张牙舞爪的扩张,将喀迈拉完全包拢。
。
另一边。
半蓝半紫的灯虫依旧呆在灯盏里,看守着汲光给它的“使命”。
……它大概需要等上许久。
等到汲光留给它的魔力球吃完,等到它一点点突破灯虫的极限。
然后在某一天,灯虫发现魔域的侵蚀气息快速退散,而它熟悉的狼人迈着摇晃的脚步,狼狈至极的从深处归来。
。
百年之后。
有传闻说:龙的故土上,还保留着当年恶魔入侵时留下的入口。
那入口已经和魔域断联,如今不过是个普通的深坑。但守门人仍旧在那死守着,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那位强大、裹着兽皮大衣、看不清长相的守门人,身边总是会跟着一只直径超过一米的巨大灯虫。
而神秘的守门人本身,听说是最年幼的星辰神祇,唯一赐福、留下的神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