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的药剂顺着混血恶魔的喉咙一路滚落胃部。
汲光藏在骑士头盔下的神情也骤然松缓,露出了强硬表面下的担忧紧张。
喝下药剂的喀迈拉,没什么特殊变化。
他只是顿了顿,脸上违和感十足的笑被困顿所取代,并缓缓低下头,以被钉住的姿势闭上了双眼,一动不动。
汲光等了一会,压低嗓音呼唤:“喀迈拉?”
没有得到回应。
……晕过去了吗?
汲光犹豫了许久,不知道该不该把剑拔下、把人放下来。
万一放下来之后,喀迈拉没能恢复意识,反而给傲慢恶魔偷袭的机会怎么办?
汲光:“……”
好像没差。
如果药剂没用,喀迈拉的意识没能顺利回来的话……
汲光翻了翻存档,看看自己能回档的最远时间点是哪。
——如果没用,那他也没别的手段了。
只能读档回到最远的过去,然后仔仔细细攻克神秘复杂的灵魂魔法,想办法从灵魂层面把喀迈拉的意识唤醒,并把某个藏得很好的入侵者给踹出去。
基于这一点,现在把不把喀迈拉放下来的结果都差不多:药剂无效就得读档,那就无所谓傲慢恶魔还在不在、偷不偷袭;而如果药剂生效了,那汲光越快处理喀迈拉的伤,自然就越好。
至少得尽快把喀迈拉的手接回去,还有蛇尾快完全离断的伤口。
汲光忧心忡忡看着喀迈拉身上滴滴答答的血,一边想着,一边握住剑柄,把钉在喀迈拉身上的剑拔掉。
噗嗤。
剑伤的创口处迸射出更多的血。
伏魔之剑本就对恶魔有伤害加成,喀迈拉浑身伤口的溃烂速度与失血肉眼可见的严重。汲光接住对方因昏迷无力而一整个压下来的巨大身体,将混血的狼人小心翼翼平放在地面,并第一时间就用魔法先把失血问题解决。
因为还要把断肢接回去,他不能图省事,直接一个大治愈术把喀迈拉全身伤都治好,因此只能小心翼翼控制治疗的程度,保留手臂断口血淋淋的截面。
喀迈拉完全没有反应。
按理来说这应该会很痛,或许是深度昏迷起到了麻醉的效果?
这样也好,哪怕再能忍,一般人都不会喜欢痛的。
汲光脱掉了自己的臂甲与打底的手套以便操作。他仔仔细细地用水魔法将断肢截面清理干净,随后深吸一口气,将断肢和断口拼合在一起,并紧张地发动魔法,尝试将断肢接回去。
虽然之前战斗时汲光毫无迟疑,下手堪称狠辣,但那不过是自我说服,避免自身犹豫的手段而已。
没事的,没事的。
我可以的。
……会顺利的。
汲光心底的忐忑,在喀迈拉完全离断的手真的接回去之后,猛然舒缓了下来。
不确信的捧着喀迈拉的手,反反复复看,并捏了又捏。
至少外表和触摸感觉都很完美。
但具体能不能动起来,还要等喀迈拉苏醒问问才知道……希望不是只愈合了个外表吧。
搞定了最严重的手,汲光又看向蛇尾。
蛇尾巴虽然没有完全断掉,但也摇摇欲坠,甚至因为要掉不掉,导致断面受到的摩擦更多,所以反而看起来更血肉模糊一点。
汲光开始处理这位蛇尾巴。
碎骨,凝血,破碎的蛇鳞……杂质一点点被清除冲洗,在和处理手一样处理好喀迈拉的蛇尾巴后,喀迈拉身上最后的断裂伤便都处理好了。
剩下断裂不算严重的伤,就不需要特别处理,只需要一个大治愈术。
小心翼翼将喀迈拉治好,对方还没醒。
汲光看了一会,半晌低头,把自己卸掉的手套与臂甲都重新穿戴好,随后盘腿坐下,安安静静守在喀迈拉身边。
等待是件很痛苦的事。
因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未知的猜想蚕食内心,将那无形的不安进一步放大。
万一真的药剂无效,需要读档回去……我又真的能把喀迈拉的意识唤醒吗?
——汲光就忍不住陷入思绪的不安。
换做以前,汲光肯定不会迟疑。毕竟他可以无限次在时间回溯中精进自身,将一分钟变成无数分钟。那是学者梦寐以求的能力,在时间的间隙里,他有信心能一点点把魔女的灵魂卷轴研究透彻。
可现在,他没有无限回档的能力了。
汲光虽然对灵魂魔法有一定适应性,但那毕竟是种相当高深的特殊魔法。就连艾莉维拉魔女老师都研究了上千年。
而哪怕有魔女留下的卷轴,靠前人的智慧,汲光可以少走很多弯路,但那也绝不是短短一两天能搞定的。
所以。
汲光的喉结滚了滚,发自内心期盼:艾莉维拉老师在天之灵保佑,药剂一定要起效啊!
心底碎碎念着,汲光神情紧绷,感觉度秒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
窸窸窣窣……
喀迈拉软软趴在地面的蛇尾,悄然在岩石地面滑动。
大型蛇类在地面匍匐摩擦发出的特殊动静,直接让汲光眼神一亮,精神抖擞。
“喀迈拉!”
伴随着铠甲磕碰的脆响,汲光手忙脚乱凑上前,期盼又紧张地喊。
喀迈拉缓缓睁开了眼。
他纯银的山羊瞳带着浓郁的茫然,听见汲光的呼唤也好似没转过脑筋。
呆呆躺了片刻,这个高大的混血儿才侧了侧脑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人类?”
喀迈拉不确定地回应,语气听起来迷茫又困顿,还带着呆滞。
汲光心忽地就定了不少:这个语气就对了,完全就是喀迈拉的语气。
但还没有完全放松警惕,汲光只是轻声回应:“是我。”
喀迈拉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他只是动了动,用手撑着地,缓慢坐了起来。
“等——慢一点!你这只手感觉怎么样?能动了……那也能用上力吗?”
汲光没忍住伸手去扶。
他一边这么叮嘱、询问,一边将魔力凝聚在双眸上,仔细观察对方的神情和灵魂,不动声色分辨着。
喀迈拉呆坐着,目光有些涣散,似乎很难看清汲光在哪。
“拉图斯?”反握住汲光搀扶自己的手,或者说坚硬的臂甲,喀迈拉不太确定眯起眼,又呼唤了一次。
汲光愣了愣,差点以为喀迈拉眼睛出了什么事,不由抬起另一只手,凑上前挥了挥,发现对方有下意识的闭眼反应。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
汲光看了看四周,后知后觉意识到光线问题。
……这里是裂谷最深处,伸手不见五指,完全没有光源。
除了汲光,正常生物都很难不受视野影响。虽然傲慢的恶魔似乎也没这个苦恼……但喀迈拉不一样。
哪怕是擅长夜视的动物——所谓夜视,是指利用极少光源看清四周,不代表能在完全没有光源的情况下也保证可见度。
所以汲光立即恍然,甚至反而因为喀迈拉这种“正常”而变得更加高兴。
他抬抬手,释放出自己的魔力,魔力自带的星光将昏暗的地底深处照亮。这下,喀迈拉的视线终于精准定在了汲光身上。
喀迈拉定定看着汲光的脸。
准确来说,是透过对方的头盔,和那藏在阴影里幽邃的黑眸对视。
“我……”
喀迈拉张了张口,抽痛的大脑终于归为,恍惚了许久的神志也日渐清晰。
顷刻间,喀迈拉那已经消失的狼耳朵仿佛又回来了似的,脸上透露出鲜明的震惊与忐忑,蛇尾也悄然贴紧了身体,一副退缩的模样。
他也的确塌下肩头,散发出一股想要蜷缩起来的气息。
最后,喀迈拉含糊地吐出一句:
“对不起……我……对不起。”
汲光认真看着,这下是真的放松了下来。
悬着的心落到底,汲光忍不住弯起眼眉。
“看起来你还记得之前的事?”
“……对不起。”
汲光抬手拍了拍喀迈拉的肩,安抚道:“没事,虽然很想知道我们分开后你这边发生了什么……但起码我们现在都平安无事。”
“……对不起。”
“好啦好啦,不是你的错,我没有怪你啊。”
“……对不起。”
喀迈拉还是在当复读机,一个劲闷声道歉。声音还越来越小,脑袋更是恨不得埋进土里,他完全不带看向汲光,两只手也互相掐住,锋锐的指爪一点点刺伤自己。
无奈之下,汲光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然后伸手,用力把喀迈拉的脸按住,糊了对方又一个治愈术的同时,强行让其和自己对视。
“都说了没关系!”
汲光认认真真看着喀迈拉,让自己的神情完全呈现在对方眼中,以便让对方确认——自己真的没有不快:
“我知道那不是你。”
喀迈拉睁大眼睛,嗫嚅半晌,似乎还想道歉。
于是汲光干脆利落打断:“说起来,如果你记得被操控的事……那也记得我攻击你的事吧?如果这样,我也要所抱歉才对。”
喀迈拉一顿,上一秒无比笨拙的舌头,下一秒立即变得灵活起来:
“你没错,因为你要保护你自己,那个家伙很危险,如果我会伤害你的话,我宁可被你杀掉……”
“那我们扯平了。”汲光眉眼弯弯,开口打断。
喀迈拉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最后是汲光松开手,率先转移话题:
“总之,都冷静下来,我们一件件事慢慢谈……第一件事,喀迈拉,确认一下你自己的状况,特别是手脚和尾巴,看看有没有不适感?”
“不适?”喀迈拉缓缓抬起自己那只曾被斩断的手,递到汲光面前:“没有,我哪里都很好。”
“你用力一下看看,手腕也转一转。”汲光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他不放心,低头观察喀迈拉手臂肌肉与皮肤的拉伸状况,也因而忽略了喀迈拉脸上再次恍惚起来的不对劲。
喀迈拉的指爪抽搐的颤了颤。
下一秒。
银色的山羊瞳闪过一丝诡谲,狼人垂头丧气的脸也再次勾起一丝笑容。
转瞬即逝的杀气一闪过,把头盔摘下来的汲光,没能及时躲开。
噗嗤——
狼人的爪子,硬生生在汲光脖颈处撕出一道鲜血淋漓的四痕爪印。
喉管也被割破,大量的鲜血涌了上来。
汲光捂着自己的喉咙,如同一只受惊的野兔一把向后跃起,他呕出一口血,难以置信又惊疑不定地盯着喀迈拉。
但喀迈拉的表情,却古怪至极。
一半微笑,一半惊愕。
好像有两种不同的意识,将狼人割裂成两半。
“看来,我似乎没法把这个天赋有趣的混血儿,还有你漂亮的灵魂一并带走了。”
“不过。”
“我可以在魔域等你……或者你们来拜访。”
“亲爱的,我是撒拉姆,傲慢的恶魔领主撒拉姆,或者说——魔域之主撒拉姆。”
喀迈拉的喉咙发出了截然不同的另一道声线。
就好似信号接收不良的收音机,声音滋滋啦啦的,哪怕是低笑,都像是鬼来电一样惊悚:
“我真心希望……你……能顺利……来到我面前。”
“呼呼……哈哈哈哈哈……”
似乎是看见了汲光有趣的表情,感受到了喀迈拉心底天崩地裂的动荡,那道声音最后发出了被逗乐般畅快的笑声。
。
汲光捂着喉咙,动用了治愈的魔法。
可当他治好喉咙的伤,一道纯黑色的荆棘痕却自伤口位置向两侧扩散,直到绕过脖颈一圈,彻底定型。
那像极了黑红荆棘诅咒。
除了颜色不太一样。
系统:【滋滋……】
【debuff更新:深渊的印记】
【状态:深渊的印记,轻盈,太阳印记,原初星辰伟力,祝福的赞歌,黑红荆棘缠身,熔炉炙热。】
真糟糕。
汲光睁着幽邃的黑眸,表情绷得紧紧的。
他看着对面的喀迈拉,喀迈拉正一动不动呆愣的站着,他沾染了汲光血迹的手好像被按下了定格键,就这么凝固在空中。
“人类……?”喀迈拉喃喃着呼唤,终于跌跌撞撞后退两步,表情也开始肉眼可见的崩坏。
……而汲光没有回应。
他也仍旧处于震惊中,并因为方才的异变,而怀疑起“喀迈拉”。
怎么会这样?
我被骗了吗?
刚刚那个声音……果然是傲慢的恶魔吧?
艾莉维拉老师的药剂,失效了?
现在的“喀迈拉”,到底是哪个“喀迈拉”?
无法控制的这么想,可一切猜疑,在看见喀迈拉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后,又落了回去。
喀迈拉的手脱力的垂下,他脑袋嗡嗡的,顷刻间强烈爆发的自我厌弃几乎吞没了他所有思维,让他心如死灰。
高大的狼人扭头就想要跑。
他跌跌撞撞转身——喀迈拉那预备逃跑的身影倒映在汲光眼中,跟当初从月湖快速溜走的狼人身影完全重合。
哪怕前者是一个身披厚实毛发的狼人,后者是褪去皮毛的人形混血儿。
但对汲光来说,还是完全一样。
……这个喀迈拉,是本人吧。
“不许跑!”
回神后,汲光已经抬手,并一个轻盈疾冲,一把抓住了喀迈拉的蛇尾,并原地刹车后拉,直直把对方拽得尾椎一疼。
喀迈拉高大的身躯整个僵住。
他蛇尾一动不动,身体也一动不动。
就连脑袋也没敢转过去看汲光的表情,生怕瞧见一丝厌恶。
见状,体型更小巧的汲光抓着蛇尾的手,更用力的收紧,而语气也不由带上严肃呵斥的味道:
“你这个一言不合就躲起来的性格,真得改改了——我还有话想要问你呢!”
“再说一次,不许跑,不许躲!这是……这是命令!”
这大概是汲光头一回如此凶狠地对待喀迈拉。
于是,喀迈拉的双脚被牢牢固定在了原地。
完全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