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仆仆的屋子映入眼帘。
虽然大门关得死死的,但屋顶已经半坍塌,一侧墙壁也满是破洞。因而那类似深海棘皮动物——在无星无月的永夜之地,大概进化出像深海鮟鱇鱼一样靠发光引诱猎物主动上门的弱小恶魔——也悄无声息地扩散到建筑内部。
惨白的光,东一道西一道。
而几乎每一道光下,都散落着些许残肢断臂与布料、纸张碎片。
汲光手里拿着书,定定在门口站了一会。
他幽邃的黑眸闪烁着魔性的星光,并平静地环视四周。
最后迈步走进了内部。
咔嚓、咔嚓、咔嚓……
哪怕是不完全封闭的建筑,铠甲碰撞的脆响也依旧被放大。
汲光警惕地打探四周,直到确定室内没有其他魔物,才稍稍垂下手中的剑。
然后心底无声念道:这里似乎是个类似于“课堂”的小建筑。
或者更准确一点,应该是什么大人物的私人学术探究场所。
内部数张大书桌上堆叠的羊皮卷与书籍,以及无数散乱在地面的纸张,还有那羽毛笔,都隐隐指示了这点。
加上门外魔物尸体的打扮,以及……内部同样打扮的十来具尸体残骸的衣着风格,也都在侧面证明汲光的猜想。
汲光看向墙面熟悉的类棘皮动物的发光恶魔。
相当弱小的恶魔,只能靠发光引诱猎物主动上钩——汲光一开始还很奇怪它们究竟能狩猎什么。
直到,他发觉魔域里也有魔物存在。
于是答案迎刃而解。
哪怕再怎么弱小,恶魔终究是恶魔。
除开疾风巨龙米尔忒这个罕见的特例,所有魔物,都天然处于恶魔下位。
就算被捕食,也不会抵抗。
所以,墙面安静好似植物一般的弱小恶魔所照亮的地面上,才会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残渣碎屑与布料、纸张碎片。
走到其中一片残渣旁,汲光半蹲下来,捡起半张破碎的纸张。
……魔物化的学者,还会本能在永夜的世界里追逐光源吗?
他不知道。
汲光只是盯着纸张上的陌生文字——依旧看不懂。
但是
扭头走回长桌旁,汲光翻阅起桌面的其他书,并拉开那耐保存的厚实羊皮卷。
所有都是手写的。
字迹很匆忙,肉眼可见的赶时间,就像考试就剩十五分钟但作文只写了一半,于是疯狂赶字数、把字写得龙飞凤舞的学生一样。
他们在急什么?
而且,真奇怪啊。
如果这些无名的学者,是在魔物化后被恶魔带回来的,又怎么会同时带回那么多学术资料?
但要说这是魔域的文字、知识……汲光看向倒在桌面上,还握着羽毛笔的枯槁尸骸,现在的痕迹,无一不将答案指向死在这里的学者们。
……这些文字,都是他们死前写下的。
如果他们不是恶魔,那这些文字也理所当然不太可能是魔域的东西。
难道是变成魔物、来到魔域后才书写下来的?
不,这就更不可能了。
魔物化会失去所有理智,被攻击的本能占据大脑。研究学术这种东西,就更是变成了可望不可及。
比如刚刚开门那个游荡魔物,就在第一时间攻击了汲光。
而从内部桌面的灰尘痕迹,以及被当做“凶器”的厚重书籍那自然发黄、粘连,明显许久没有翻阅的页面来看,那个满屋子唯一幸存的游荡魔物,在遇见汲光之前也从没进行过任何“学术研究”。
因为已经做不到了。
汲光放弃了研究文字——再怎么看也不会无师自通学会的——然后快速翻了翻书。
咔嚓……
大概是因为在毫无防护的环境下被敷衍放置了太过漫长的时间,书本内里不少纸张已经变得又脆又薄。在因为不小心翻破了几页,汲光不得不放缓速度、减轻力道,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托着整页纸再翻。
……他在寻找书上的插画。
文字可以有门槛,但画却不一样。
只要不是抽象画,那想要传达的讯息,多少总能传递出去的。如果幸运遇见偏现实风的画作,那能从中获取的情报就会更多。
而这的确是个好办法。
汲光看见了一张手工插图。
繁荣的、与奥尔兰卡不同风格的城邦,衣着更注重宽松舒适,有点希腊风味道的来往居民,以及……哪怕黑白画也能看得出来的白云与太阳。
太阳。
——这几乎是铁证。
证明这些文字画作,全部来自魔域以外。
城邦的图画,居民的图画,贵族的图画,学者的图画……
详细的画,记录了曾经的文明。
直到一张刻画着熟悉面孔的恶魔图出现。
那是吞没矮人山国的愤怒领主。
。
“奥尔兰卡,不是他们入侵的第一个世界……”
汲光喃喃自语:
“这些文字和图画,还有,之前在黑湖里捡到的金属残片,都是另一个世界留下的痕迹。”
那是一个和奥尔兰卡一样完整的、悠久的文明。
也是绝不属于恶魔的文明。
他们在遥远的过去,遭遇了和奥尔兰卡相同的灾厄,并同样进行了抗争。
只是,最终却失败了。
骑士的铠甲,在征途中破碎,破碎的骸骨,化作黑湖的淤泥。
而眼睁睁看着世界灭亡的学者们,则是在彻底死去前,拼命留下这些资料。
——在世界消亡、文明失落之前,他们拼尽全力记录能书写、绘制的所有东西。
并希望这些文字,能在某一天被看见。
比如说……
如果有哪位同胞……能有幸活下来。
可惜。
被魔域吞没的世界,将会成为魔域的一部分。
汲光猜测:被吞没的世界里,那些本地人或许不知道魔域的土壤、空气特有的【侵蚀】特性。
没有任何生命,能够在【侵蚀】中存活。
于是。
无名学者留下的一切,最终只能被汲光一个外来者翻阅。
。
如果我猜想的是正确的……
这些文字,的确是记载某个世界的文明,以及某个世界消亡的历史。
那么。
汲光毫不犹豫将书翻到最后。
书的终末,几乎没有图片了。
大量的手写文字已经无法保持在同一行上了,字体也开始变得漂浮杂乱。
哪怕看不懂,也能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终焉与无力。
汲光翻书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他找到了书末唯一的插画,并在垂眸凝视了片刻后,毫不犹豫将其撕下带走。
那是一张……荆棘林图。
并且,是少数有除黑白以外第三色的图画。
大片大片无花无叶荆棘藤,从土壤里弯弯曲曲肆意生长。
黑中带着一丝丝暗红。
那黑红的色泽和整体大小及刺的形状,与奥尔兰卡的弥漫的恶魔诅咒,或者说,与汲光腿上实体化的荆棘一模一样。
。
汲光在赶时间。
在魔域这片过于庞大、神秘的土地上,如无头苍蝇般抓瞎的他,实在太需要一些信息情报,为他指迷点津。
否则,以汲光粗略估计的魔域广阔度,还有他腿部无法愈合的伤不停渗出、滴落的鲜血,继续盲目赶路,被恶魔偷袭、追捕到寸步难行的频率只会越来越高。
而这些书,就出现的很是时候。
原本是觉得能出现在魔域里的书,或许会记载一些魔域的消息。但最终的收获,比汲光想象得还多。
得快点继续出发了。
汲光最后看了一眼死气沉沉的破旧房屋,心底产生了一丝急躁。
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从蛛丝马迹可以推断:魔域会扩张,会在侵略之后吞并其他世界,将其同化。
虽然不知道魔域吞并异世界的前提条件是什么——应该没那么容易,不然奥尔兰卡也不能撑到现在。
但也撑不了多久了。
奥尔兰卡目前的状况,基本可以称之为风中残烛,至少,他们绝不可能抵抗得住又一轮战争。
偏偏恶魔的数量源源不断。
而七大恶魔领主,还剩一个最棘手的活着。
对方偏偏又已经知道两个世界的入口被再次打通,如果那家伙趁机再度发兵……
汲光咬住了下唇。
他脑海浮现出自己一路见过的面孔。
墓场的猎人父子与一众艰难活下来的居民;胆小但开朗活泼、还会在梳毛的时候忍不住喊自己妈妈的年幼猫人旅商;最后的一代精灵巴尔德,和刚诞生没多久的树与花;大海的人鱼、守护在故土废墟的年迈矮人,以及——
苏萨的新女王,与其庇护的子民。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决定拥抱新生与希望的本杰明兄妹俩,和接过克拉姆斯竖琴的格蕾妮莎……
灾厄的时代,生活总是与苦难结伴。
可就算如此,勇敢坚强的生命仍旧在努力活着。
甚至是死去的生命——也在托举着活人。
。
就近从墙边坍塌处走出去的汲光,意外瞧见了个尸体。
在坍塌的半墙外头,那不起眼的拐角,衣不蔽体的干枯尸体,就这么盘腿坐着、靠着墙。
对方已经死了很久了。
身上出乎意料没有诅咒痕迹,只是脸上纹着大面积的三角纹身。
看起来,那更像是自己的原世界被吞没后,死于魔域扩张而来的【侵蚀】。
可尸体枯槁的、蜡质化的手,在古怪的向前伸直。
——四指弓起,唯有食指虚虚伸出,定格着、指向了某个方向。
【往那边。】
哪怕无需文字、无需语言,也能听见尸体在这么说。
汲光顿了顿。
他将那张从书上撕下的荆棘林图纸放进腰包,随后毫不犹豫顺着尸体的指引,再度启程。
……沿路,他能看见很多类似的尸体。
没有感染诅咒,只是因为魔域扩张带来的【侵蚀】而死。脸上带着大面积三角纹身的干尸,每一具都伸出手,指向某处。
他们生前,或许是对抗恶魔的某个团体成员。
只是在战争落败、魔域扩张后,分散在各地,被【侵蚀】夺取生机的他们,在死前看见了什么。
于是,不约而同选择为后来者传递讯息。
【那边。】
【在那边。】
枯槁的尸体指着远方,固化的干瘪身躯无声述说着话语。
【在那边,我们的仇人呐。】
【在那边,我们憎恨所指之处呐。】
背负着神明烙印,踩着由无数英雄的骸骨搭建的阶梯走到这的异域骑士,肩头似乎又多了几分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