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独自一人的汲光,在这座已然荒废的人类王都废墟里四处搜刮。

他找到了一个完好的空虫灯,甚至远比之前那个精致,玻璃罩上带着大量的镂空金属装饰。汲光摸了摸,又用指尖擦了擦,抹掉泥巴和灰尘,然后举到光下打量,心想这好像是银。

就和巴尔德送的发绳里掺杂的银丝一样。

只不过因为长期埋在垃圾堆里,现在被迫脏兮兮罢了,要是洗干净,恐怕会相当漂亮。

再敲了敲虫灯玻璃,摸了一圈,结结实实的玻璃工艺也极好,一道裂纹都没有。

果然,能在废墟里残存下来的物品都是好东西。

汲光立即就将其挂在腰上,准备带回去给自家灯虫用。

随后,在这栋少数还算完整的屋子里,汲光还找到了几件衣服。排除一些不合身的,破掉的,还有女装,汲光终于翻出了一套还算是能穿的衣裤。

……少见的陈旧酒红色灯笼袖上衣,以及黑色的长裤。

质量出乎意料的不错,不算柔软,但也不糙,有一定厚度,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没被岁月侵蚀到变成一张一扯就碎的破布。这栋房屋以前可能是什么有钱人的居所吧。

穿好衣裤,汲光看了看垂过指尖的袖口,又找到一些破布。将其撕成条,然后把小臂与小腿都缠绕起来,以此作为固定。

最后是鞋子。

想要找到一对刚好能穿的鞋子可不容易。码数是一个问题,凑不上对视另一个问题。最后汲光左一只长靴,右一只短靴,就这么敷衍着上路了。

王都废墟,有数量相当惊人的魔物在徘徊。

拾荒补充物资的过程,汲光没少被伏击。

只是曾经还会给他带来大麻烦的魔物,如今只不过是一剑一只的小怪。哪怕再来一个墓场兽潮事件规模的袭击,他估计也可以轻轻松松解决。

等级的提升和身体变化带来的力量加成是一回事,使命之剑才是这么轻松的关键。毕竟,汲光几乎没怎么用上真本领,只是像个普普通通有所锻炼的人那样,朝魔物要害刺上一剑。

随后,魔物身体被迸射的剑气撕裂,无法愈合的伤口让魔物不合理的生命就此终止。

——这是剑自带的力量。

对恶魔特攻的使命之剑,哪怕没有触发上面的九道符文、像在岩浆池那样能聚集庞大的魔力对恶魔领主一击必杀,也依旧削铁如泥,足够锋利,带着锋刃特有的属性。

哦。

说起来,魔物似乎也被这把剑归为恶魔的范畴了?

但是系统却不是这么分的……根据升级条件来看,魔物的灵魂与恶魔的灵魂,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东西。

所以这把剑——

汲光看了看满身腐烂痕迹的魔物遗体,那是一只豹子。汲光的视线在它们脱落的皮毛上打转,主要是在看那些黑红荆棘痕迹。

汲光摸了摸剑锋,削铁如泥的剑锋在汲光指尖钝得好像没开刃一样,别说割伤,红痕都没留下一道。

……他原本还在想,这把剑究竟是靠什么来区分恶魔与魔物的。

如果“魔物”也被纳入攻击范围,那么剑是否把它们也判断成了“恶魔”?

而判断为恶魔的依据……

汲光看向自己的双腿:会不会就是黑红荆棘的侵蚀程度?

按照这个思考角度,这个诅咒……本质是恶魔的一部分?

汲光突然冒出了奇思妙想,但好像没什么论证。

反正现在也拿诅咒没办法——动了动小腿,偶尔还是会传来一丝丝抽痛。哪怕他在岩浆里被重锻了身躯,他腿上的黑红荆棘痕迹也还在。那来自恶魔的诅咒,就像是死死扒拉在灵魂里的可怖东西。

伊恩可能没料到这点,也可能是不擅长驱散诅咒,亦或者,是没有额外的力量,再去替未来的“命定之人”驱散诅咒。

锻造的神明,满心满眼只有一把足够强大、能复仇的武器。

这样也挺好。

汲光相当满意这把剑,如果要用自己解除诅咒的条件导致剑的威力被削弱,他宁可不要前者。

甩甩剑锋上面的血迹,汲光没再用细藤蔓把剑刃包起来——毕竟会被剑伤到的喀迈拉现在和他分开了,而附近有明显有大量敌对生物游荡。

在附近搜刮了一天作用,次日,终于沿着主干道走到坍塌城门外的汲光,正式开始往北方走。

这座王城,什么都没有。

除了废墟,多到好像永远都杀不干净的魔物,和一些徘徊至今,好像没什么思考能力的中级恶魔。

……汲光差点以为自己又进了当初捡到巴尔德的“荒芜战场”。

“数量未免也太多了。”

汲光嘀咕,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人类王都会彻底沦陷。

而那位先代的王——希瓦纳的父亲哪怕还有骑士团追随,也最终不得不弃城远行的原因。

……魔物从来都不好解决,尤其是魔物群中还掺杂了恶魔本身。

只是汲光变了而已。

对于其他人、对更多的人来说——哪怕是再怎么身经百战的强者,也依旧会在这夸张的魔物数量下落败。

就像当初为了讨伐北努巨森“恶魔”的哈尔什骑士团,就像墓场红发小姑娘莉莎的父亲。

也正是因为深知这一点,那位亡国之王,因为有无法死在这里的原因,而选择了耻辱的逃亡。

从死气沉沉的王都中心,一路披荆斩棘走出城门,汲光开始往北面独行了。

他每天都在赶路,千篇一律的日子很无聊。唯一的乐趣只有研究研究魔法、看一看风景。

比如说最近气温开始显著下降,天空也渐渐飘起了白雪,接连不断飘雪一周,远称不上路的周边树林光秃秃的树枝披上了美丽的银装,当雪终于停下的时候,世间一切都寂静了起来。

除了风声,就是汲光自己独行的脚步声与呼吸声。

“好安静。”

已经完全不怕低温的汲光,一边自语,一边缓缓呼出一口白雾。

因为不畏惧低温,所以可以继续赶路,不像是去年,还得和喀迈拉一起在树洞里窝着过冬,为了取暖恨不得把被子当衣服穿。

这样更能节省时间。

但也同时在感官上延长了诶时间。

度日如年?很难形容现在到底是什么感受,总结一下的话,大概就是:不习惯一个人远行了。

开始明明还好的,第一次离开北努巨森独自穿行战场遗址的时候,他也是一个人。

是因为黑红荆棘诅咒擅长放大内心的负面情绪么?

不,也不完全是。

汲光想了想:当初在战场遗址,自己还不够强,每天都为了生存拼尽全力,自然没心思思考太多。而后来,他就捡到了巴尔德。

巴尔德,喀迈拉,灯虫……

虽然有各种相遇和分离,但汲光再也没有独自一人那么久过。

因此也不完全怪到诅咒上。汲光本身就是不喜欢安静,不喜欢长时间独处的性格。

人类,是一种群居生物,需要和同类之间的思想碰撞才能维持自己内心的活力。

虽然不是没有特例,但的确大多数人都需要这种陪伴。

哪怕大多数内向孤僻的人也一样——在现代社会,哪怕不和人直接接触,也有各种各样科技产物能供人远距离交流。

甚至包括不断上新的文学书籍、影视作品、音乐甚至是猫咪短视频等等。

那都是一种诞生于人,传播于人的交流媒介。

当然,因为这类文学作品不会自动更新,所以能起到的陪伴效果也有限。

总而言之,汲光所说的独自一人,是指彻彻底底只有自己的状况。

……比如像在深山老林断网断信号独居一样。

是的,的确有人喜欢那种隐居,但那绝不包括汲光。

只有自己的呼吸,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变强之后,没了生存的苦恼,精神上的需求便被无限放大。

那和苦斗一样折磨人。

汲光甚至想:要是让我在这种环境下呆一辈子,我可能会疯掉也说不定。

“唉。”

叹气,又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汲光后知后觉才注意到自己头发变得更长了,现在已经垂过了锁骨。或许他应该考虑把头发剪一剪。

不过紧接着,他的注意力又从头发上转移了。汲光开始怀念起喀迈拉:一个可以自保,并且能一路陪伴自己的同伴。

偶尔有些黏人,但那种黏人恰到好处,时不时就让他忍俊不禁。

所以,汲光其实不需要同伴多么强。

因为他会变得足够强。

……自保与陪同,能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同伴,对汲光来说就很完美了。

“所以还是走快一点吧。”

汲光自言自语。

走快一点,尽快走到人类的居住地。

可能这种孤寂就会有所缓解。

而在这段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的路途,汲光偶然会去感应一下灯虫的方位。

两个不同方向的灯虫,寓意着两个同伴目前状况良好的讯息——应该状况良好,毕竟,汲光想,如果巴尔德和喀迈拉出了事,他的灯虫使魔估计也活不下来,相反,灯虫还活着,那两人应该都还好。

自娱自乐,胡思乱想的打发时间,汲光忽然停下脚步,看了看天色。

又快到晚上了。

虽然不是不可以继续赶路,毕竟他的双眼不受夜晚限制。

“赶路过程,找点事给自己做吧?”汲光自语:“比如……今晚换个口味?”

他实在是吃腻了蔬菜。

汲光:“这里离那个荒废王都应该已经很远了……”

所以这附近应该有正常的动物活动才对。

思索着,汲光开始关注雪地上的痕迹。他一边赶路,一边顺带寻找猎物的踪影。他想要打点肉开开荤。虽然弓箭早就没了,但还有魔法可以用。

很快,汲光敏锐看见了鹿蹄的脚印。因为没下雪,脚印没被覆盖,就这么一路蔓延到远方。

汲光立即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他回忆着墓场猎人父子教导他的一切狩猎技巧,像一只猫科动物似的悄然追踪。

很快,那只雄鹿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汲光视野尽头。机敏的鹿趁着天色暗沉出来觅食,它正在啃食树皮,或供开雪地,翻找里头残留的植物根茎,草食的嘴部一动一动的,唯独耳朵时不时抖一抖,证明这只鹿警惕心很足,正在时刻关注周边环境的安全。

汲光捉摸了一下距离,觉得稍微有点远,不过应该还在自己魔法射程范围——如果他能打得中的话。

我好像没用魔法打过那么远的敌人,倒是用箭试过。

但应该差距不会很大?

琢磨着抬起指尖,星辰的魔力无声凝聚,直到快要迸发的瞬间——嗖!

破空声炸响,一支迅猛的箭带着撕裂气流的强大势能直直朝雄鹿飞去。在汲光魔力发射之前,箭矢就先他一步命中猎物的头颅。

雄鹿发出短促的悲鸣就没了声响,而鹿结实的身体都被箭矢的冲击力带着飞出一段距离。

汲光睁大眼睛,下意识想:好精妙的箭术,直接一击毙命,还有,好夸张的力气。

随后,汲光反应了过来。

……除了自己外,还有人在打猎?

是活人!?

心底的雀跃涌上心头,汲光幽邃的黑眸都亮起,朝箭矢飞来的方向张望。

没多久,就有一个穿着严实的高大男性背着弓、踩着雪地走向他的猎物。

想都没想,汲光站起身,匆匆往那边赶去。他想要上前打个招呼,想找个人说说话是一回事,更主要的目的其实是问路。

比如问问对方苏萨城往哪走。

“喂——”

为了避免被误会,汲光遥遥就开口打了声招呼。

但愣是如此,那位穿着严实的猎人还是瞬间握着弓对准他,发出警觉地质问:“谁?滚出来!?”

嗯?

……声音怎么好像有点耳熟?

汲光顿了顿,脑子一时间卡了壳,他只是本能回应:“你好!我没恶意!就是难得看见一个人,想要过来问个路……”

好熟悉啊,对方这声音。

汲光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面孔,但随之就是满心迟疑。

他不太确定,甚至下意识觉得不可能。

应该只是声线碰巧相似吧?

这里都瞧不见北努巨森,不可能是他啊……

而那位猎人也垂下了箭,身体顿了顿,好像也有点发愣。

猎人看着从阴影里走来的身影,双腿忍不住也走前了几步,并抬手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和脑袋上的兜帽扯下。

双方立即把对方看了个仔细。

熟面孔?

是的,熟面孔。

汲光看着对面猎人熟悉的白发和灰蓝眼眸,猎人看着汲光毫无遮掩的绮丽异邦面容。

“拉图斯……?”

“阿纳托利……?”

他们神情是相似的呆滞,语气是同样的不可思议与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