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了。
气味突然间就中断在面前,无论怎么追寻,都找不到。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喀迈拉像一块石头一样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脑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像是思考已然罢工。
唯独情绪开始疯狂上涌,直到神经的承受极限被突破。于是,性格总是安安静静又慢吞吞的大块头,少见露出了狰狞躁动的本性。
……额头上的黑色符文,开始不知不觉开始扩散。
甚至连急促晃动的漆黑蛇尾的鳞片,都开始浮现出更加深一度的黑色痕迹。
随后是龇牙——哪怕褪去皮毛,喀迈拉的虎牙也比正常人尖长数倍。
【为什么……消失了?】
【他不会一声不吭丢下我。】
虽然不是没有独自等待过,但之前,汲光每次都会好好和他说明情况。
……因为汲光深知喀迈拉自打月湖出来后,就因为身世问题变得很敏感,所以,他从来不会对喀迈拉一声不吭玩失踪。
话说回来,除非状况特殊,否则大多数时候,汲光都不会不告而别。哪怕心情再怎么糟糕不爽。这是另一个层次的问题。
而基于这一点,对汲光个性有一定了解的喀迈拉,脑袋嗡嗡作响。
不好的猜测一个接一个冒出。
随后,便是没能及时抓住对方的挫败与愤怒。
【谁带走了他?】
如同占有欲爆棚的野兽被入侵私人领域,又像是仅有的伴侣被伤害的独狼。
极端的躁郁,容易点燃破坏欲。
而褪去皮毛后的喀迈拉体内苏醒的另一半血,明显非常善于催生负面情绪。
——只是在汲光身边时,喀迈拉就像沐浴月光般心平气和,负面情绪总是升不起来而已。
但现在,让他无欲无求的小月亮被带走了。
恶魔的本性开始趁机侵略,喀迈拉的漆黑指爪不自觉地微弯,若有若无的死气在指尖扩散。
四周迷茫打转的灯虫本能感觉到危机,哗啦啦急促扇动翅膀,猛地与对方拉开距离,一副惊疑不定的模样。
【在哪……?】
【人类,现在在哪里?】
【还安全吗?】
【还是再次“独自”陷入危机?】
【明明才从可怕的战斗里脱身。】
【他需要休息……】
【战斗我没能帮上忙,战后守卫工作,我居然也能出错。】
【不是他的问题。】
【是我。】
【我反应太慢了,没能及时抓住他的手……】
目光失焦的大块头胡思乱想。
直到他心底对汲光失踪一事产生的担忧、不安和焦躁,彻底被无处宣泄的怒火取代。
——那是对带走汲光的传送阵源头的怒火。
但也因为不知道源头是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的状况,所以喀迈拉正拼命去思考。
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眼前这件事上,于是,也很难再维持足够的冷静和理智。
人形姿态的恶魔半血在沸腾。
不符合他性格的奇妙教唆声,又在脑海里悄然冒出。
喀迈拉甚至忘了要去挣扎抵挡,只听见破坏欲在不断叫嚣。
【该死的绑架犯……】
【让我知道是谁带走了人类的话……】
【杀掉。】
【撕咬。】
【我要——】
在狰狞的神色浮上深邃的五官前,喀迈拉的鼻尖忽然一痒。
……柔和的蓝光,晃了他的双眼。
高大的身躯顿住,喀迈拉的蛇尾也停止了滑动。
他回神、缓缓垂眸。
然后,瞧见了一只小灯虫。
。
同样被留下的小灯虫,因为喀迈拉身上散发的危险气息而拉开距离。
它犹豫又无措,不是很敢靠近。最后,或许是怎么都感应不到主人位置的缘故,灯虫用几乎不存在的小脑袋瓜迟钝的思考,然后顶着喀迈拉身上的危险气息,违背了生物本能,小心翼翼地尝试性靠近。
灯虫在喀迈拉面前慢吞吞转了几圈。
没被攻击,也没被阻止——准确来说,喀迈拉压根没有注意到灯虫,他银色的山羊眼眸甚至没有聚焦。
但对于脑子不太好的灯虫来说,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灯虫还记得,面前这个大变样的狼人,是自己主人身边的同伴。
……也是当初被汲光孵化、用星辰魔力启智时,在身边的身影。
灯虫的诞生,来源于喀迈拉在魔女高塔门口的水井打水时,偶然在井内石壁发现的虫茧。
喀迈拉取下了虫茧,将它们交给了好奇赶来的汲光,因此,被困在茧中、濒临死亡的灯虫,才有幸能够破茧羽化。
某种程度来说,被星辰启智的灯虫,还隐隐记得喀迈拉。
加上之前也没少被汲光丢给喀迈拉,灯虫也逐渐养成了找不到主人就停在喀迈拉身上等的习惯。
这次原本也一样——如果不是喀迈拉身上突然爆发的危险气息,灯虫或许早就转几圈后落在对方身上了。
而不是反反复复试探好几次,确定自己不会被攻击,才大胆放心且张扬地飞到对方鼻尖。
灯虫是蝴蝶的模样。
虽然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可那也依旧是只多足的小蝴蝶。
甚至因为体型小,蝴蝶不安分的到处踩踩,扇扇翅膀,那股酥酥麻麻的痒意更加明显。
喀迈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灯虫再次飞起来,这回,喀迈拉主动伸出手指去接,让灯虫停他指节。
“你还在?你也被留下了?”
喀迈拉喃喃,忽然想起什么,眼神一亮:
“你能感应到他的位置吗?”
“能的吧?”
“毕竟,你好运成了他的使魔,和人类之间有明确的契约联系。”
“你能带我找他么?”
灯虫一动不动。
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汲光距离他们太远,本质依旧弱小的灯虫也无能为力。
喀迈拉倒也不失望。
“做不到的话……人类也会感应到你的位置吧?”
“就像是以前那样。”
汲光每次出远门,都会跟着灯虫或者留在喀迈拉身上的魔力印记找回来。
他总会回来。
只是这次事发突然,喀迈拉没有要到印记,所以……
高大的山羊眼男人,小心翼翼护起了灯虫。
……对了。
【龙的故乡毕竟就在山国隔壁,不然,还是先顺路去那头看看情况先?】
【最后一个恶魔领主,指不定就在龙的地盘上。】
【恶魔领主,果然还是能先处理就先处理吧。】
拿到使命之剑后,开始思考接下来去哪的汲光,就这么嘀咕过。
喀迈拉记得清清楚楚。
他在心底念着:龙的故乡。
随后,无声思索:我应该先出去等等。
如果人类久久没回来,或许,我就该往龙的故乡那边去看看……
汲光重视他的使命。
所以,那边是他的必经之路。
想通了这一点,喀迈拉渐渐平静了下来,他小心翼翼护着灯虫,转身独自坐上了升降梯。
然后开始原路返回。
等他坐上最后一个升降梯,走回熟悉的迷宫时,已经苏醒的老矮人,就这么和他碰了面。
喀迈拉无视了他。
半血的恶魔心底只念叨着灯虫:汲光不见了,我得替他照顾这只灯虫。这是汲光的坐标,我得照顾好它。
所以我需要保温的东西,还有灯虫的食物与水源……
喀迈拉不在乎老矮人,可老矮人却主动拦下了他。
老矮人不知何时握住了红斧。
他如临大敌盯着喀迈拉,眼神带着深深的戒备和敌意。
在喀迈拉无视他,越过他肩头离开时,老矮人与年纪截然不符的结实臂膀瞬间紧绷蓄力,重重一劈——
轰!
石质的地面,发出了震耳欲聋破碎声。
迸发的碎石子,哗啦飞向四处。
喀迈拉敏捷的躲开了。
他双手包裹着灯虫,转过了盯住老矮人的眼睛近乎刺骨。
“人类说过,你罪不至死,他想让你活着,所以我杀掉你的话,他会不高兴。”
“……但反击自保,是另一回事,如果你攻击我,我反过来杀死你,人类不会指责我。”
“你最好别惹我。”
“我要去找他……没时间和你纠缠。”
喀迈拉低哑的嗓音含糊地警告。
老矮人一顿:“你身边那个人类,那个神眷……他去哪了?”
“不见了。”喀迈拉,“他独自杀死了地下岩浆池的恶魔,拿到了一把漆黑的轻大剑,然后,在回程的路途,被突然出现的传送阵送走了。”
喀迈拉说着,盯住矮人。他心底其实有怀疑的对象:“而你们神明的骸骨……也不见了。”
“还是同一时间。”喀迈拉越说,深邃的五官表情越阴冷,“和我的人类一起消失。”
老矮人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他睁大眼睛,嗓音拔高:“那个人,杀死了地底封印的恶魔?还拿到了最后的武器?”
喀迈拉没回答,表情只是有点理所当然。
或许在喀迈拉看来,这是个愚蠢的问题——他都已经说了一遍了,而且,那可是他的人类。
闪耀的,坚定的,强大的人类。
背负使命,战无不胜的人类。
喀迈拉见老矮人一动不动,再次迈开步子,越过对方身边往前走。
可老矮人却猛地回神,再次举起红斧,冲向了喀迈拉。
轰——!
大开大合的斧头,每一击都震耳欲聋。
老矮人沉声说:“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让你靠近那位命定使者。”
“恶魔。”老矮人表情带着决意,那是哪怕自己也死掉,也绝对要带走面前怪物的坚定神情,就像是当初手持二十三把苍白兵器应战恶魔领主的矮人战士们一样。
或许老矮人也在期待着与恶魔交战。
……期待着自己能弥补当初的遗憾,弥补那只能眼睁睁看着同胞死去的不甘。
老矮人:“虽然不知道你跟在命定之人身边抱着什么打算,但我绝不会让你离开。”
喀迈拉再度和老矮人交战。
而这次,没有汲光强行掺和,也没有汲光给他打辅助治疗。
喀迈拉原本以为自己会打得很艰难。
但却意外发现……其实好像也没那么难。
老矮人的红斧,被喀迈拉萦绕着黑气的利爪破坏。
身体变得更快了一点,力气也有所增长,甚至脑子也无比清晰。
就仿佛……
喀迈拉想:我能轻易杀死面前的矮人战士。
破坏掉武器,不需要躲避拳脚。
只要轻轻挥下自己的爪子……
【为什么不呢?】
【是对方先动手。】
【你这是合理反击。】
【人类绝对不会因此讨厌你。】
【来吧,来吧,来吧。】
【杀戮吧。】
【你本该沉浸于死亡的美好……】
【生命在你手中,本该像是泡沫一般,一挥即逝。】
【你应当成为死亡本身。】
利爪上跳跃的死气,在瞬间几乎扩散到喀迈拉全身。
——却在即将触及到灯虫的瞬间,被那无害的幽幽蓝光逼退似的,忽地消散。
利爪停留在老矮人眼前。
老矮人一动不动,只是瞳孔放大,连呼吸都忘记。
在那一瞬,老矮人还以为自己终于要去和他死去的战友们于英灵殿重逢了。
老矮人不畏惧牺牲。
但喀迈拉身上的气息,却是直直渗入神经的毛骨悚然。
仿佛……死亡具象化了一样。
纯粹的、浓郁的死,通过空气入侵生物躯体,触发了生物的本能防御措施。
可所有防御措施都有一个度,一旦超过这个度,就很容易导致大脑宕机。
专业的术语叫做“应激”。
老矮人当然不是那么脆弱的存在。所以——老矮人缓慢转动眼珠,盯着中途收手的喀迈拉,心底僵硬的想:古怪的肯定是这只恶魔本身。
只是。
老矮人:“为什么,收手了?”
喀迈拉:“……”
喀迈拉看向一旁飞舞的灯虫。
幽幽的蓝光,清冷又清澈。
喀迈拉自言自语:这是自保,我可以杀了你,实际上,我的脑子里无数的声音让我杀了你,真奇怪啊……我现在总感觉我能很轻易杀死所有生命,哪怕是原本让我觉得棘手的你。”
喀迈拉:“但是……”
身上的黑色咒纹不知何时已经扩散到全身喀迈拉,顶着同样扩散到眼部,形状好似泪痕的古怪黑纹,再度将视线放回老矮人脸上。
他低声张口道:
“但是,他知道了,依旧会不高兴。”
“我不想他不高兴。”
“而我又恰好能打过你了。”
所以,硬生生压下了心底躁动的声音,喀迈拉收回了利爪。
老矮人:“……你是恶魔吧?”
喀迈拉:“不是。”
老矮人:“少骗人了,你绝对流淌着魔的血,我不可能认错!”
“我不否认我体内有一半恶魔的血。”喀迈拉平静地歪头,灯虫停留在他羊角上,“但如果人类不喜欢,我就永远不会是恶魔。”
喀迈拉:“我只是……他家的狼。”
老矮人:“……”狼?
老矮人定定站着,一动不动,似乎在消化他看见的、听见的一切,怀疑与杀意在交织,最终还是顽固占据上方。
不能赌,恶魔天生谎话连篇……
那个人类,的确是伊恩阁下等待的命定之人。
所以那位身边,不可以埋下这样的隐患……
老矮人眯起眼。
而仿佛知道老矮人最后会做的决定一样,喀迈拉猝不及防压低重心一个疾冲,先下手为强。
——他再度击晕了老矮人。
“人类说,你这样的老头都很顽固。”
“而且你还很熟悉路上的机关,所以我必须得打晕你,免得你路上尾随,触发机关偷袭我。”
“所以……就先这样了。”
喀迈拉不太确定的探了探被打晕的老矮人的鼻息,确定对方还活着,自己没失手,因而松了口气。
他自语着,并垂眸看向老矮人被刮干净胡子后的大花脸——汲光之前画上去的涂鸦还在。
想了想,喀迈拉在地上沾了点煤灰。
然后蹲着,慢吞吞学着汲光的涂鸦,又画了一个丑丑的涂鸦上去。
……这是报复。
喀迈拉无视脑海里那个古怪声音的不满,这么想到,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点。
……狼喜欢模仿人类做过的事。
看了涂鸦好一会,喀迈拉心满意足站起身。他带着灯虫,顺着记忆原路返回,并精准避开陷阱。
没多久,甚至比来访时更快,半血的恶魔,最终安全走出了矮人山国的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