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箭抢先射穿雄鹿的,是阿纳托利。
边缘墓场的白化症猎人,默林的养子。
汲光来到奥尔兰卡大陆之后,所交的第一个朋友。
对方一如既往把自己裹得严实,在认出汲光、主动摘下兜帽前,没露出一根发丝——当然,多亏现在是冬天,这幅打扮也不奇怪——而对方手上拿的,也是汲光熟悉的120磅重弓。
……怪不得破空声那么大,速度那么快,射击后的冲击那么惊人。
汲光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笑容,他下意识上前几步,又猛地停下。
“你……真的是本人吗?”
汲光忽地将手中的漆黑轻大剑缓缓抬起,姣好又带着异域特色的五官浮现出了警戒的神色。
他想起了西罗的梦魇,又想起了海岛的幻觉。
早已不是过去初出茅庐,没有半点经验的愣头青,汲光已经充分认知到这个世界的恶魔与魔法到底有多么神奇。
而阿纳托利的出现,就充斥着一股违和感。
实际上,汲光不太清楚自己现在在哪,但通过四周的环境,他完全可以确定,这绝不在边缘墓场附近。
——那么,墓场的猎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汲光在墓场猎人们家里住过一段时间,深知他们的脾性:如非必要,猎人父子绝不会抛下墓场远行。默林视墓场为自己的责任,阿纳托利基本是在墓场长大的,家人和他内心的故乡都是墓场。
而要真有那么个特殊状况需要处理,两位猎人之间,也一向是年长的默林出远门,留下年轻的阿纳托利守家。毕竟除了一年没几次的兽潮,墓场一向都挺平静的。
所以说……
面前的,真的是阿纳托利本人吗?
还是说,又是什么幻觉和假象?
越想越觉得可疑,脸上的戒备也越发明显。反倒是阿纳托利满脸欣喜地走上来,后知后觉才因为汲光抬起的剑与脸上的敌视,而茫然的停下脚步。
阿纳托利睁圆眼睛:“嗯?啊?我?”
他握着弓,脑袋停顿了数秒,刚想说些什么,又瞧见了汲光的装扮。
现在还没到冬季最冷的时候,但毕竟已经下雪了,温度也暖不到哪里去。
而汲光身上,却只穿着普普通通、甚至在雪地里显得极其单薄寒冷的单衣。没有护甲,也没有头盔遮挡面容,小小的腰包装不了什么东西,甚至鞋子都不成套。
“你的衣服呢?”
阿纳托利刚想回答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咙,一时间完全忘了汲光刚刚说什么。他匆忙把自己围巾、手套和外套全摘了下来,并快步上去:
“你怎么就穿了一件单衣?不会冷吗……嗯?暖的?”
汲光本能把剑尖移开,后来想着不对,自己的剑不伤正常人。
于是转手把剑背贴了贴阿纳托利的身体——对方毫无反应。汲光一愣,心底的戒备本能收回,剑也垂下,仍由阿纳托利带着体温的围巾圈在了自己脖子上。
暖洋洋的。
阿纳托利顺带摸了摸汲光的手背与指尖。天寒的时候,最先变凉的就是手脚。当然,手脚冷不代表人真就冷,但手脚暖一般都冷不到哪里去。
汲光的手就是暖的。
明明只穿了一件单衣,也没有手套。
“我不冷。”汲光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摇摇头,取下来递了回去:“你带着吧。”
阿纳托利:“你……呃?不冷?”
阿纳托利脑子有点没转过弯,他记得默林曾经随口说过,汲光相当怕冻。当然,阿纳托利也觉得汲光不太耐寒,看着就像。
在年轻猎人的记忆里,汲光依旧像初见那匹活力四射的小鹿,虽然天赋异禀,学习能力和实力都不差,但依旧小小一只,缺乏常识,皮毛都没长齐,脂肪也没囤够。
不耐寒也很正常。
而现在的汲光,却不太一样。
不是指服装以及头发长度这类变化,而是更微妙的角度。
大概……
是一种气息问题?
老道的猎人,对气息很敏感,他们总能分辨出猎物是否真的虚弱,还是在装模作样引诱他们露出破绽。动物实际上比人想象中的聪明,特别是熊和老虎这一类,有时候装着闲逛、装着虚弱拉近距离,猝不及防就发动致命攻击。
汲光现在就像一只危险的野兽。
对方刚刚抬起剑的瞬间,阿纳托利就感受到一股头皮发麻的危机感。
——看着纤细单薄又无害,实则随时能够一击毙命,将自己脑袋都摘下来。
他认识的汲光,没有这么吓人的气质。
可看见汲光单薄的衣着,还是没忍住上前。可能这个年纪怀着某些小心思的年轻人,总是冲动大于理性。
汲光看着老朋友的脸,反而忧虑起来:“我说,你就不怀疑怀疑我不是本人吗?”
阿纳托利:“啊?”
汲光:“……你就没觉得我突然出现有什么不对吗?”
汲光身上所有属于边缘墓场的东西都没了。
熊皮大衣,弓箭,背包,虫灯等等。
比起没什么变化的阿纳托利,反而是汲光身上发生的转变大得惊人。
阿纳托利理应比汲光更有理由怀疑对面是不是真货。
但阿纳托利反而松了口气:“也不是没有怀疑吧,只是……”
年轻猎人的声音在喉咙里滚了滚,似乎吞掉了一部分话语,然后才接着说:
“如果你是装作拉图斯模样来骗我的恶魔,我就杀了你,但如果你真的是拉图斯本人……”
那起码,我没有错过你。
阿纳托利心底小声嘟囔,并还是把围巾兜汲光脖子上了。
汲光一言难尽:“……”哥们,你这副哪怕被骗也没关系的表情,实在是有点让人担心啊。
要是我真的是恶魔怎么办?
汲光满心忧虑,在经历那么多的危险后,他思维难得和默林保持了一致:阿纳托利在打猎之外的戒心,实在是让人忍不住叹气。
他这么担心,也这么说了。
阿纳托利反而笑起来:“如果你是恶魔,应该不会提醒我这点吧?”
汲光:“不,说不定在打反心理呢?
阿纳托利:“那你是恶魔吗?”
汲光:“……当然不是,我就是本人。”
两人面面相觑,最终,汲光也无奈笑了起来。
汲光:“好吧,暂时放下这个没完没了的话题,虽然我有很多事想问……不过你应该也一样?”
阿纳托利:“喔,嗯……你吃饭了没?”
“啊?”汲光。
阿纳托利指了指自己打到的鹿,又看了一眼天色:
“我们或许可以找个地方休息,然后生个火,取取暖、烤烤肉,一边吃一边聊?”
。
阿纳托利把鹿拖到他们选中的临时营地,而汲光开始手脚麻利的搭篝火,顺带还抬抬手,用魔法催生了几株绿植。
阿纳托利剖肉的手一顿,睁大眼睛:“魔法?”
“对啊,厉害吧?我离开墓场之后,去了精灵们的故土,一位叫艾莉维拉的魔女收我为学生了,她是个很好的老师——啊,虽然这个魔法是维塔阁下送我的——总之,我现在能变出很多植物,包括能吃的那种。”
“比如这个!很好吃的,能解解腻,还饱腹,待会给你尝尝,说起来,也是多亏这个魔法,我出门在外都不怎么需要带干粮了。”
汲光面带笑意,语气轻松道。
冬天,比起肉更难见到的是植物蔬菜。
人是标准的杂食动物,长时间只吃肉和长时间只吃素都对身体都不好。
比如阿纳托利,入冬出远门的他,在外头只能打猎吃肉,虽然饿不死吧,但身体对维生素的渴望却在渐渐累积。
汲光一边说一边准备了两个火堆,一个用火魔法把木头烧成碳就把红薯埋进去,另一个则是点燃,留着准备烤肉。
而阿纳托利也已经用匕首麻利撕开鹿皮,将鹿身上最好吃的部位全部剃了下来。留够俩人烤着吃的部分,多出来的则是挂起吊在树上,让冬季的冷风将其冻成块保鲜,方便第二天带着走。
至于剩下的骨架子和碎肉与脏器,就直接埋雪地里了。如果有其他动物嗅到挖出来吃也无所谓,自然界本就是这样的,猎食者吃不完的猎物,会被其他动物捡来吃。
等待食物烤熟的过程,阿纳托利开了口:
“拉图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问题。”汲光耸耸肩,“我先说吧,我的话,本来已经跨海,到矮人的山国那边了,但因为一点意外,被魔法传送阵传回了人类的王都。”
“王都?废弃的奥古斯塔斯城?”阿纳托利脸色变了,“我听默林说过,那里已经被魔物和恶魔侵占了。”
“的确如此。”
“你还好吗?没受伤吧?你怎么就这幅打扮?你的护甲呢?”
“还好,没事,护甲的话,因为一点意外没了,包括你们给我的其他东西……我被传送过来的时候,身上只剩这件斗篷,剑,还有腰包里的护符,简直比穷光蛋还穷光蛋,连现在这身衣服都是在王都里捡来的——看着有点不合身吧?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提到衣服,阿纳托利看看汲光,还是有点担心:“你真的不冷吗?”
“不啊,嗯……你可以当做是魔法的效果?”
汲光语气轻快抬抬指尖,凝聚了一团小火苗。
他不打算对阿纳托利说起熔炉心脏的事。
有熔炉心脏,外部温度对汲光的影响,目前基本可以忽略不计。除非像岩浆那样,极寒的冰块仅仅贴着他皮肤,说不定能因此冻伤他。
啊。
但在身体被神明重锻之后,这也不好说了。
如果现在的汲光能在岩浆里泡澡,说不定也能在冰块上赤脚自由行走,而不被冰硬生生黏下一层皮。
“轮到你了,阿纳托利。”汲光说,“咱们一人回答一个问题——你怎么在这?这里距离北努巨森还很远吧?”
阿纳托利:“我的话,在帮默林和艾伯塔先生送信。”
汲光:“信?”
阿纳托利点点头。
……边缘墓场自去年起,就一直在忙着到各地游说领主,请他们派兵到北努巨森清理魔物。
北努巨森的恶魔已经被讨伐了,但里头的魔物却还没有清空。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默林和艾伯塔一直商量这件事,这一年里,也没少来来回回在各个城邦里游说。
一开始很不顺利,毕竟证据不足——你说恶魔被讨伐就被讨伐了?
后来,出身西罗的神父艾伯塔出面了,这倒是有了一定的可信度,而关于“命定救主”的传说也愈演愈烈,这个传说不是默林他们最初的本意,但莫名其妙流传起来后,也的确起到了一定作用。
起码,原本磨磨蹭蹭,不太乐意的领主们,勉勉强强松了口——虽然整体还是不乐意,但起码有操作的余地了。
领主们说:他们只愿意派出XXX人,并且你得让所有城邦都参与,总共凑够一千名骑士,他们说好的事才算数,他们才愿意把人真正派出去。
而阿纳托利现今就在各个幸存的城邦里奔波,帮艾伯塔送他亲手写的游说信。
阿纳托利:“但人还没有凑够呢,一千名骑士,换做以前并不难凑,但现在不一样了。”
骑士不是普通的士兵。能被称之为骑士的,都是军队中的佼佼者。
领主们舍不得也很正常。毕竟,现在不是几十年前了局势了。
……人类作为奥尔兰卡最后一个残留的文明,他们的地盘遭到诅咒侵蚀的时间也是最晚的。
最开始的时候,各个城邦的领主也不是没做过这样的挣扎,试图靠讨伐北努巨森的恶魔来维护人类地盘的和平与他们自身的利益。
但结果很明显。
当初声势浩大冲向森林的哈尔什骑士团,只有不到一半人回到故乡。
并且毫无成果。
或者说,中途就分成两派——主张要坚持深入森林的另一部分哈尔什骑士,在得知北努巨森秘密时,就已经无力返回,没法把消息传出去了。
比如红发小莉莎的那位骑士父亲。
总而言之。
那次巨大的损失,不仅让哈尔什的领主意志消退,连带着其他城邦也一块安静如鸡,把自己的兵力拽得死死的。
——高高在上的贵族们,需要军队保护自己。
没办法,艾伯塔只能继续写信游说,并附带上一些自己熬制的药水,以此作为报酬,试图让领主们们再多出几个兵,以便凑够人数。
而那一封封游说信,也就通过猎人的手被送到远方。
以前都是默林负责这事,阿纳托利是最近几个月才出远门的。
因为默林感冒了。
汲光瞪圆眼睛,大吃一惊,“默林老师感冒了!?”
谁?
那只硬邦邦,又高又壮,曾经追着他和喀迈拉撵,像熊一样气势惊人的老猎人?
“啊。”阿纳托利耸肩,“毕竟默林也是人啊,我印象中他很少感冒生病,上次都在三年前了,但每一次都挺严重的。”
汲光恍恍惚惚,心想也是,但不知道为啥,就是觉得很震惊。
阿纳托利:“总之,我得再去一趟新泽马……你呢?拉图斯,你要去哪里吗?和我一块?然后回墓场过个冬?”
说着说着,阿纳托利面露期待:“我……有想你,默林也是,说起来,我顺手给猎人小屋盖多了一个房间,你去就有专门的地方住了。”
汲光:“咦?专门给我盖的吗?”
阿纳托利含混着点点头,耳根有点红:“我给你搭了一张床,还有窗户、壁炉,肯定又暖又透气……”
“谢啦!”不知不觉有了自己房间的汲光,在惊讶意外之余,忍不住高兴:“等我忙完,一定去看看,不过现在,还是不了,我有点急事。”
阿纳托利呆呆哦了一声,脸上浮现出失望。
汲光没注意,只是紧接着又问:“对了,阿纳托利,你知道苏萨城在哪吗?”
“苏萨?”阿纳托利从怀里掏出一张陈旧的地图,看了看,然后抬手指了指某个方向,“苏萨在另一边,和我要去的新泽马城很近,不过,苏萨城不是已经被新泽马城灭亡了吗?你找一座荒城做什么?”
——因为苏萨曾经是诅咒感染的重灾区,聚集了不少感染者,所以,临近的新泽马城邦便出兵将其斩尽杀绝。
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免苏萨的诅咒传播过去。
结果如何,众所周知。
边缘墓场甚至还有不少苏萨的遗民。
说实话,如果不是没有别的选择,阿纳托利极其不愿意和这些领主打交道。
……都是一群坐在高位,却不愿意履行职责的酒囊饭袋。
偏偏就是这群酒囊饭袋,窃取了前王的权柄与财富,彻底割裂了国家,在灾厄年代依旧活得奢靡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