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听上去是个亚型人的声音,而且年龄在中年区间。
莉莉丝打开了热成像,可以看到外面说话者的轮廓。
它大致是个人形,但身材的比例略显怪异,上半身过于拉伸了,延展到头颈,呈现三角状,两条手臂又细又长。
像一个人套了眼镜蛇的皮,薛无遗觉得脑补一下还挺喜感的。
“我之前没有遇到过有异种敲门!”
桑均压着声音说,有些紧张,“我发誓我真的没隐瞒什么……”
敲门声间断了一会儿,复又响起。
“陆三?……陆二呢,陆二!……怎么也不在?”
薛无遗挑了挑眉。
村子名字叫“陆家洞”,所谓的“陆家”,是村子里的某一户吗?她们现在所在的这一户?
不对,不能这样推算。这种小型聚落,很有可能全村都是一个姓氏。
薛无遗打字发送命令:【别回应,假装人不在家,看它什么反应。】
她把那颗修复过的耳机还给了桑均,让她也佩戴上。
接下来她们姑且先相信桑均,毕竟她现在没有亮血条。
就算真的是异种,也不一定就会站在她们的对立面。娄跃不也是异种?异种同样可以对人类友好。
蛇人又敲了一会儿门,见没有人回应,放弃了。
“怎么回事……”
它的热成像影子往后退了两步,似乎在看一楼二楼的窗户。
灯光很亮,但窗帘都拉着,阻隔了它的视线。
薛无遗庆幸,还好她们都没有贴着窗户站,否则会在窗边投下影子。
蛇人观察无果,离开了门口。
巫豹松懈下来,摸了摸心口说:“刺激死我了。”
“我没有遇到过被敲门的情况,之前也从来没有‘丰收祭’。”
桑均着急地解释,“我都不知道这屋子的主人是‘陆三陆二’。”
她补充,“我确实觉得挺奇怪的……仔细看的话,能看出这座房子各种用料、布局都更新一点。一座新房子,里面为什么没有住人?”
“在有雾气的黑夜里,陆家洞村会突然出现村民,每家每户都有住户。在这个时间段,就算我做了伪装,也还是会被识别出来是外来者,进而引起攻击。我之前不知道躲在哪里,只能在村子外徘徊——但外面也不安全,雾气里会有野兽和植物异种,它们在这时候也全都活过来了。”
众人并不怀疑这一点。因为她们可以听到,村子外面隐约充斥着各种怪异的咆哮声。
“有一次偶然间,我在雾气黑夜进入了这个房子,竟然安全地过了一夜。后来我才发现,不管哪个时间线,这个房子里都没有住人,是整个村子里唯一的空屋,所以就把这里当成了据点。”
现在看来,其实这个房子里也是有“人”住的?
巫豹猜测:“被敲门的条件是什么,会不会也和人数有关?”
萨里格沉吟:“并非不可能。我们人数足够,所以也触发了新的‘剧情’。”
之前桑均没被找上门,只是因为人数还“不够”。
想想也是,蛇人异种问“你家出几个人”,至少说明“陆家”不止一个人。
人数——这个污染域为什么总和人数有关系?
薛无遗之前打在公屏上的问题大家都看到了,但现在桑均也佩戴了耳机,六人默契地先跳过了这个问题,也没有再偷偷拉个小群谈论。
她们现在要走一步看一步。
在联盟的测试里,诡异物是不算做人数的,所以薛无遗能带着娄跃,萨月皮肤上更是有一堆异种纹身。
可现在多了一个桑均,如果对方真的是人的话,那是不是她们就会慢慢被传送出去?
毕竟人数超过六名,这个污染域的“规则保护机制”就会启动。
联盟其实也不知道那套规则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因为被传送出来的学生和测试人员,本身记忆很模糊,她们出来用的时间也不一样,最短的一天,最长的花了一周。
如果真出去了,那是好事,大不了她们再进来一次。桑均也基本洗脱了“嫌疑”,能和她的亲朋好友团聚了。
不过,那个六人定律真的是“六人”吗?假设桑均是人,而且一直在这个污染域里,那之前六人小队进来的时候,陆家洞村其实总共有七个人,也就是说定律人数要再往上加一名。
可这样的话,为什么只有桑均一直出不去?
如果这次她们也没有被传送出去呢?她们要怎么看待桑均?
到时候是否能直接推导出桑均“不是人”?——可以这么草率武断吗?这个污染域的“六人定律”到底有什么深意?这个定律本身是否真的值得信任?
刚刚刘教官命令桑均即刻出去 ,恐怕也有这一层考虑因素在。她不想可能是自己学生的桑均陷入被怀疑的境地里。
萨月说:“我们现在得到的信息太少了,要是刚刚打开门,至少还有可能得到蛇人异种的身份。”
她主打的就是一个直接和莽撞。
“不,现在也可以分析。刚刚那个蛇人,其实很有意思。”
薛无遗说,“你们没注意到吗?它说的话虽然有一点口音,但我们居然能丝滑地听懂。”
众人皆是一懵,薛无遗的关注点也太清奇了。
薛无遗把莉莉丝之前播放的那段音频又放了一遍,调到前半段。
那些村民骂脏话都带有浓厚的口音,和刚刚门外那个异种截然不同,不过她们能辨识——毕竟旧时代骂“女人”的脏话翻来覆去不就那几个形式?
观百幅“嗯?”了一下,皱皱眉:“这么一说确实……”
陆家洞村是什么地方?这可是个山里的小村。常年生活在这种地方的人,平时说话会用通用语吗?难道不应该说本地土话?
联盟第零区的官方语来自旧时代的“普通话”,这也是整个联盟最常用的通用语,几乎每个区的人都会说。
海景大楼里的于楼管说话都有方言口音,她们要费点劲才能听懂。
而滨海医院和晚鱼城里会说话的污染物受教育程度在她们的年代都算高,所以她们才能和如今的联盟人语言互通。
语言本身并不值得注意,莉莉丝有庞大的语言数据库,其中也记录了联盟能找到的旧时代全部语言,就算她们听不懂土话,它也可以充当翻译。
值得注意的是说话者的身份——那个异种大概率有和普通村民不一样的地方。
巫豹对学妹刮目相看了,这种古怪的小细节,连她们这些学长都没注意到。
薛无遗看桑均:“学长,你四年里有见过符合这种身份的异种吗?”
“我想想……”桑均作回忆状,“你说得对,这里大部分异种说话,我根本听不懂,口音太重了。我的莉莉丝坏了,所以我徘徊了这老些年,都收集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不过有一次,我见过一个异种,它不说方言。那应该是个亚型人。现在想想,声音好像也和刚刚一样……?”
莉莉丝飞快地对比了一番录音中的声纹,确实找到了一个符合桑均描述的异种。
“那个亚型人可能地位比较高,我看到它开着车进入村子,穿西装,还戴了眼镜。有很多村民在迎接它,它们站在村口讨论了一会儿,所以我就好奇多看了几眼。我感觉它是‘企业家’、‘商人’一类的身份。”
莉莉丝把那段音频也找了出来,不过里面说的都是些寒暄的废话。
薛无遗倒是仔细听了一会儿,心里有了点数,又向桑均确认:“那你有观察过它和周围人的互动情况吗?你觉得它是本地人,还是纯粹的外来投资者?”
“是本地人。”桑均语气肯定,“那群村民里,有一个亚型人和它脸部相貌很相似。”
薛无遗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疑似企业家的)亚型人——回村子里建设家乡?】
【注:有本地身份血统,且推测与本地村子里的“高级权力者”有血统宗族关联。】
“有本地身份血统”这句话很好理解,萨月问:“后一句是怎么得出的?”
薛无遗:“因为村子里让它挨家挨户敲门询问丰收祭。‘丰收祭’这种事,一听就是本地的传统习俗,通常都是由村子里的‘话事人’阶层筹办布置的,不会随便交给别人。我猜,那个亚型人可能还有个村长家男儿之类的身份。”
她对旧社会的权力结构感知很敏感,就算之前没见过也能猜出来。
通知村民这种活儿,一般不会落到普通人家手里,话事人会把它交给自家的“次级话事人”去办。
在越封闭的小社会环境里,这种旧传统越顽固,不易被打破。
“娄控场,帮我个忙。”薛无遗分析了一通,胆子膨胀了起来,“掩护我,我要去外边偷听它敲别人家门的时候都说什么。”
娄跃点点触手,化作黑影先从门缝溜了出去,视察一番敌情,然后打开门,掩护着薛无遗出门。
外面的雾气没她想象得浓,能见度还挺高的。
薛无遗才注意到,这村子里居然还有路灯,贼亮,把路中间照得一点影子都没有。
她们暂时还是别跨过路的边界比较好。
蛇人正在邻居家门口,还好两栋房子之间有很多阴影。
薛无遗悄悄潜入其中。
灯光之下,蛇人外表清晰可见。它穿着一身西装,果然像桑均描述的那样戴了眼镜,上半身像被压扁了,脊椎柔软地弯曲着,颈部的皮拉伸出来,变成眼镜蛇的模样。
邻居家开门的异种看起来是某种小型肉食动物,可能是黄鼠狼,有一口尖牙。
它说:“我男人还在外面厂里上班呢,今年不回家。我们家今年就出一个我儿。”
黄鼠狼身后探出一个小黄鼠狼的脑袋,是亚型人幼童。它吵闹着说:“我要去!我要去陪洞神玩!!”
眼镜蛇人语气听起来有些勉强:“那也成吧。”
村民说的都是土话,需要莉莉丝实时翻译。蛇人却不是。
薛无遗在心里给蛇人做侧写,她直觉这家伙是“重要角色”。
它坚持不说土话,要么它从小就长在外面,已经不会说家乡话、但还能听懂;要么它自矜身份,不愿意说,觉得不体面。
结合那充长辈的语气,认为后一种情况可能性更大。
薛无遗偷听得聚精会神,身边突然传来李维果的嘀咕:“洞神?会和桑均掉下去的那个洞有关系吗?”
她一低头,看见两个队友也都过来了,披着影子半蹲着,像她一样从缝隙露出眼睛偷看。
薛无遗:“……”
感觉队友胆子也变大了。
观百幅用气音:“别说话,小心被发现。”
李维果:“不会的,你看它们根本没反应,而且辅助你也说……”
薛无遗把娄跃的触手扒拉下来,捂住了两个队友的嘴。
观百幅:“……”
没料到有一天她也会被觉得话多。
那边村民答应了让它家男儿去,还在追问:“不耽误时间吧?说好了今年一切从简啊,我儿回来还要写作业呢。”
蛇人不耐烦:“能耽误什么?又不是要你们像过去那样忙活一天!”
又哼了一声,“我可跟你们说,今年洞神不一样!叫你们出人,只有好处。”
村民不大感冒:“什么好处?”
蛇人卖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而且这个好处,只有你们养了儿子的人能享。咱们今年的洞神,是我请回来的,和往年不一样!”
它又重复说了一遍。
小黄鼠狼人蹦跳大叫:“我是儿子!我肯定能享福!”
薛无遗听它们讨论的语气,觉得丰收祭应该不是什么人命祭祀的东西,要每家出人,更像是普通出人力的帮忙。
小男儿又帮什么忙?吉祥物?
蛇人临走前嘱咐说:“等隔壁二子三子回来了,你们让他们来办公室找我。”
这说的应当就是“陆二陆三”,省略了姓氏,薛无遗更怀疑其实大半个村都姓陆。
村民:“他哥俩不在家啊?是不是去村口打牌了?都这个点了,还不着家。”
蛇人:“打牌?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还整天游手好闲,要找的时候就见不到个人!”
村民:“陆家娘呢?也不在?还有陆二家那个闺女小莫呢?”
这里的人名“小莫”,莉莉丝只能推断出读音,不知道到底是哪个“Mo”。
蛇人:“谁知道,反正没人应门。”
村民语气反感:“这一家子,没一个省心的!这哥俩媳妇跑了之后,整天是越发讨人嫌了!”
蛇人语重心长:“那就该定下心来,重新说个媳妇。没个女人管着还是不行。”
村民不屑:“他俩那样子能讨到什么媳妇?四十多岁了,家里还又穷……”
蛇人好像被戳了痛处似的:“别说了,四十多岁也不算老。不过他俩是有点不上进。”
薛无遗:好的,我现在可以推断出你的年龄范围了。
蛇人往下一家走去了,三人披着影子跟过去,那家是植物人。
它们说的话大差不差,都是“今年的祭祀很特别”、“男儿去了会有好处”云云。
而且村民听了,都理所当然接纳了这个说法,分毫不怀疑——毕竟它们一直听的都是“男儿好”。
薛无遗等人回到先前的房子,萨月她们一直连着耳机在听,同步消息进展。
“出现了宗教元素,而且是‘新洞神’。”巫豹说,“神还能有新有旧的?会不会和联盟之前清除了旧污染源有关系?”
观百幅摇头:“不太像。这段‘剧情’,更像是曾经村子里发生过的事情的复现。”
李维果则直白说:“那亚型人好像在传|销啊。”
联系上下文基本不难判断出来,陆家洞村会在每年的丰收祭上祭祀洞神。
蛇人是“今年”衣锦还乡的,而且一回来就请回了一个“不一样的洞神”。
它们大肆操办,积极拉人过去,而且话里话外还将得益的人限定在小亚型人的范围里。
薛无遗心说这村子里的嫡嫡道道可真有意思。
“它们对话里也透露出了很多我们现在这房子的信息。”
她边说边在光脑上写。
【可以确定的人:“陆家娘”、陆二、陆三、小Mo。】
【侧面提及的人:逃跑者1号、逃跑者2号。】
刚好六个人。
有二和三,是不是也有一?薛无遗又添加了一个:【陆大(存疑)。】
这样就是七个人了。
“在村民的描述里,它们都对这家人很看不上眼,而且说陆二陆三是穷光蛋。”
薛无遗环视了一圈房子,“太矛盾了,这房子明明很新。”
桑均还说,这栋房子是村子里最新的。
几人沉思,窗外依旧是夜雾涌动。突然间——
咚咚、咚!
安静之中,楼上猛地传来了异响,像重物敲打地面或墙壁的声音,闷闷的。
她们刚进来的时候,桑均也说这栋房子的二楼有时会传来诡异声响,她近期正想要探索。
薛无遗提议:“择日不如撞日,我们去楼上看看?”
没有异议。
外面的灯太亮,她们出去容易被发现,今晚只能待在房子里。
薛无遗快要被现在的装扮压死了,她干脆把自己的防护服也脱了,像桑均一样只披着草叶植物。
一楼亮着灯,但楼上一片漆黑,楼梯上方也没开灯。
她们打着手电来到二楼。
咚咚咚!
敲击声还在持续,不知道是从哪传来的。
几道手电筒的光穿透黑暗,照出建筑的格局。
二楼也有一个小客厅,剩下有三个房间。
她们先简单挨个推门看了看。
一间书房,书架和书桌都是空的,连张纸片都没有。
一间疑似杂物储蓄间,但所谓杂物也只有一堆缺胳膊少腿的简易家具。
一间干脆只孤零零摆了一架钢琴,甚至连张琴凳都看不见。
二楼居然没有卧室?
薛无遗还记得一楼的格局,一楼有一间卧室,里面放的是单人床。
这房子分明只能住一个人。
随着她们走动,莉莉丝已经画出了平面图:“储物间和琴房之间的面积不对劲,应当有一个夹层。”
薛无遗不禁感慨ai确实好用,走到储物间与琴房之间的墙壁边。
这墙壁雪白簇新,好像刚粉刷过没多久。
咚咚!
那敲击声陡然激烈了起来,似乎就来自墙内空间。
薛无遗四人组还在想怎么办,要不要暴力爆破,萨月直接召唤出了一头穿山甲异种。
四人组:“……”
姐们儿,你这是开了个动物园啊。
薛无遗发现萨月好像比较喜欢动物类的异种,她至今没见萨月召唤过类人异种。
异种穿山甲像个钻头,不一会儿就把墙钻透了,而且全程没发出大动静。
可当墙后事物露出来,几人都傻眼了。
这后面压根不是隐藏空间,或者应该说,本来是个隐藏空间,但居然硬生生被水泥填平了。
穿山甲面对着水泥停住了,回过头和萨月面面相觑。
咚、咚——
敲击声没有停,反而越发逼近,如同就在她们脑子里敲响。
咚!!——
薛无遗额头抽疼,眨眼之间,只见周遭崭新的装潢在迅速褪色。
娄跃说:“时空的线波动了!”
桑均:“这感觉我也熟悉,是时间线要变动了——”
薛无遗感到背后一凉,好像被什么东西注视,视线有若实质。
她猛地转头,只见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出现了一个小孩的人影。
那小孩儿面无表情,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们。
她直挺挺地站在窗户外,身后是夜色。
可这里分明是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