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一愣,观百幅等人下意识把枪口往下放了放,薛无遗则是维持着姿势不变,眉头皱起。
当年桑均失踪,联盟当然不可能放着不管。
救出她的两个队友后,她们的教官就立刻组队进入了陆家洞村寻找她的踪影。
之后的几年间,联盟也并没有放弃。以她的教官为首,每年都有队伍进入陆家洞村试图破解污染域。
自从四年前桑均失踪之后,就没有学生敢选陆家洞村了。
那个“六人定律”不是学生试出来的,而是这四年里联盟的军人与赏金猎人试出来的。
甚至就在联赛开始的三个月前,还有一支六人小队进入了陆家洞村。
但这些尝试并无所获,而且她们都没能破解得了陆家洞村的秘密。
说是“失踪”,可其实所有人都默认桑均已经死亡了。
联盟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的人,怎么就这么巧,她们一进来就遇到了?
薛无遗:“……”
她刚想提出质问,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撞鬼体质,不由迟疑了。
小概率的事被她遇到,似乎本来就是件大概率的事。
这些思考只在心里盘旋了几秒,明面上,薛无遗只是打开了异能凝望桑均。
而后眉心更蹙。
她没有看到血条,倒是看到了名字,不过字是黄色的。
在异能面板里,红色代表绝对的敌对,蓝色或者绿色代表己方,而黄色她还是第一次见,但能理解这是【中立】或者【未知立场】的意思。
【姓名:桑均】
【她与多年前失踪的那个联赛参赛生相貌吻合,但你等级低于当前区域敌对方平均等级,且掌握信息过少,很可惜,你目前也无法识别她究竟是人还是异种。】
她在滨海医院时,一进医院大门就直接看到了那个红衣老人的血条,拆穿了对方的不怀好意。
对方的等级只有十几级,是个小怪。而曾经联盟的优秀学生,怎么说都不是她可以一眼看穿的。
这个污染域的“平均等级”比晚鱼城还高?
薛无遗发现,好像随着等级越高,升级就越难了。
她当时亲手开枪杀了污染源柳书,在现实里得到了大笔联赛积分,异能却没得到什么经验,依旧是【Lv.50】。
这个升级也没给她个什么经验进度条之类的东西,颇有一种草台班子的随意。
桑均说完话也没有再向她们靠近,克制地停步了,有些激动哽咽地站在原地。
薛无遗打破了安静:“莉莉丝,我要申请和观察室沟通。”
在一般情况下,考生是不能主动申请联系外界的,否则还算什么“考试”?
但眼下显然是特殊情况,薛无遗必须要和考官们商量商量。
*
观察室。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薛无遗等人一进去就遇到了四年前失踪的那名学生。
张向阳立刻着急上火地点击了同意沟通,就算薛无遗不提出申请,这种情况她们也是要主动联系学生的。
“立刻联系桑均的教官。”观兆山道。
桑均的教官姓刘,在桑均失踪之后,她就申请调到了第七区。
在军务之外,刘教官还会接取当地的赏金任务,试图从别的方向找到桑均的线索。桑均四年前的队友已经毕业,选择的服役地点同样是第七区。
所有人都知道她们放不下曾经的学生和队友。
联赛期间时空通道都开着,刘教官只需要二十分钟就能抵达考场。
观察室里并无重逢的喜悦,众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
观兆山轻轻敲了敲拐杖,向耳机内说道:“桑均的直属教官会在大约25分钟后抵达,你们先和桑均聊聊。”
*
陆家洞村,村口。
莉莉丝开了人面骨骼识别,说:“根据我的估计,她有95.7%的概率是桑均本人。”
不过在这种时候,人脸识别也就图个心理安慰。
桑均激动的情绪褪去,冷静下来,先背诵了一遍联盟作战手册和《火种宣言》。
之前刚见面时,她可能是太久没见到人,说话都不太利索。
可背这段话时,她的句子却流利而清晰。
“……第七、请相信联盟不会放弃任何一名同胞,人类火种永存。”
桑均苦笑,“我这四年里,凡是清醒的时间,都在反复背诵联盟作战手册,以及《火种宣言》,快发疯的时候还会唱唱《火种之歌》。”
六人紧绷的氛围稍微放松下来,因为桑均的举动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她的身份。
《火种宣言》等联盟精神标志,本身都自带少许清退污染的效果。它们都由联盟强大的精神系异能者书写而下,污染物在看到它们时都会感到厌恶。
桑均自嘲地笑了笑:“虽然我流落在这里四年,但我其实没有完整的记忆。我能知道是四年,靠的完全是莉莉丝。”
她掏出纽扣耳机,原本的银白色已经被腐蚀生锈了,成了诡异的暗绿色,表面斑驳不平。
莉莉丝耳机是最尖端的异能产物,却居然也被侵蚀成这个样子。
莉莉丝与自己的分体进行接驳,确认道:“里面数据与外界断联的时间确实是四年。”
这耳机可以通过光能、风能、热能充电,就连之前在晚鱼城的时候,莉莉丝都死机了,她们的耳机本身却也没有断电,还保留有一定的录像功能。
桑均的这个耳机坏了,录像功能完全失灵,但录音功能这四年里都还在一直持续运转。
薛无遗眼前刷新出了字。
【物品名:被轻微污染的耳机】
【这两枚耳机被污染了,但问题不大,莉莉丝可以解决它。】
莉莉丝:“我的分体耳机被污染了,我会先对污染进行降解,再对其中信息进行解析,预计用时5分钟。”
李维果和观百幅没见过莉莉丝“机械互食”的那一幕,现在第一次见到莉莉丝的异能侧功能。
李维果有些惊奇:“莉莉丝居然还可以自主清除污染?”
不知道莉莉丝做了什么,那枚生锈的耳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银白,表面排出水汽,凝聚成滴掉落在地上。
桑均继续说:“四年前,我和我的队友一起进入了这个污染域赛场,第一天就遭遇了袭击。我不知道联盟是怎么记录我的,反正在我的视角看,我是被几个村民怪物拖走的。”
她叙述的这一部分,与薛无遗等人所知道的情况相吻合。
“它们好像是要把我拖进房子里,但是中途发生了一件怪事……”
桑均卡了一下,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时我们在路上拉扯,我一直在反击,但突然,我们都掉进了一个洞里……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谱,但我的记忆就是这样的。”
她比划了一下洞口大小,“那个洞特别黑,仰头可以看到洞口,但周围全都是纯黑色。我掉下去之后才刚抬头看了一眼,就一下子就失去意识了。等我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村外边的山林里。莉莉丝耳机坏掉了,队友们也联系不上。我就这样过了四年。”
薛无遗露出微妙的表情。
这段描述里的疑点太多,最大的疑点就是那个“洞”。
按照桑均的说法,难道那个洞是凭空出现的吗?
污染域里污染物的行为也都会遵循生前的逻辑,村民怎么可能不熟悉自己村子里的环境?路上有洞,它们会不知道吗?
按照桑均所述,她的记忆断片了。那么她是怎么到村子外面的?是什么力量把她弄出来的?
萨月问:“你后来有去找过那个洞的位置吗?”
桑均点头:“我找过。可是没有发现路上有什么洞,它就像突然出现的。”
莉莉丝说:“我发现了一段音频,大致符合她的描述。”
桑均的耳机在她失踪之前就失去录像功能了,只有声音。
几人侧耳倾听,开头就是一段肢体接触的打斗声,是异种们把桑均拖走了。
村民没说什么有意义的话——现实里的“反派”并不会把自己的目的随便挂在嘴上。音频里只是掺杂着很多旧时代的脏话,还有桑均挣扎时的怒吼。
双方的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突然一阵稀里哗啦的乱响,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想必是桑均所说的“掉进了洞里”。
桑均疼得“哎哟”了一声,紧跟着,耳机像音波被干扰了一样,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爆鸣。
“滋滋滋——”
几人都被炸到,薛无遗呲了呲牙,把脑袋离远了一些。
刺耳的蜂鸣声持续了足足有七八分钟,然后突然安静了。
吵闹之后,是长达三分钟的安静。
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连最微小的自然之声都没有,彻彻底底的安静——音频的波动线条,是一条平平的直线。
在一个“自然”的环境里,是绝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莉莉丝的收音效果很好,之前她们扭打时,背景里的虫鸣声、草叶摩擦声都被录了进去,可以被分层解析。这种安静,一定代表着某种强大的诡异污染。
三分钟的安静之后,背景里的自然音才重新出现。
“……咦?”
她们听到桑均醒来了,语气茫然。衣物摩擦,草叶被踩动,她在检查自己的情况。
“队员桑均呼叫队友……莉莉丝?你还在吗?”
当时的桑均急切地喊了几遍两个队友的名字,又询问莉莉丝还在不在。
没有人回应她。
音频到这里结束了,莉莉丝说:“在这个时候,‘我’已经断联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功能。后面还有一段忙音,可能是又遇到了信号干扰的污染。”
“……我没有找到任何同伴。整整四年,我一个人被困在了这里。”
桑均深深吸了口气,“我知道联盟那边一直在行动,因为帐篷里的物资会更新。我就是靠它们活下来的。”
观百幅问:“你没有尝试过待在帐篷里等待联盟的人吗?”
“怎么可能没有?刚开始的那一年,我几乎整天都围着帐篷打转。”
桑均表情苦涩。
“可是这里的时空会变化,我初步估计,陆家洞村至少有三个不同的时间线,它们会不定时切换。切换的时候,联盟帐篷里的东西也会跟着改变。”
“我曾经尝试过传递信息,比如把纸条放进帐篷里,在物资上做上标记,或者干脆一直在帐篷里等待。但都没有用……纸条和标记都会消失,我会莫名昏迷,醒来又不在帐篷里了。”
“我好像被时间抛弃了,有时候我自己都怀疑我是不是疯了,变成了一只幽灵异种,徘徊在时间的夹缝里……”
桑均说到这终于撑不住了,眼圈泛红,哽咽了几声。
她真的很“人类”,薛无遗不能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任何异样。
巫豹和萨里格没法再保持冷硬了,走上前去安慰桑均。
这个时候,桑均的直属教官也赶来了。
“我会向上面申请现在就打开考场,让你们出来,然后桑均你接受全身检查和隔离。”
刘教官的声音也有些抖,但没有寒暄没有宣泄,开门见山直奔重点。
薛无遗罕见地话少,没有插科打诨。
她不喜欢应对这种情况,因为她的选择一定会比别人都冷酷。
如果她有此时的最高指挥权,她会命令桑均留下,直到她的异能能完全看出桑均的底细为止。
联盟的仪器百分百能检查出异种吗?答案是否定的,海景大楼的时候她们就已经体会过了这一点。
但桑均不是她的队友,有自己的直属教官,薛无遗就没开口说话。
可桑均的回答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她先是问薛无遗等人:“学妹,你们之后还会选择这个考场吗?”
薛无遗点头:“当然。”
而后桑均说:“那么教官,我不能就这样离开。我在这里待了四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个污染域的细节。老实说,我没有能破解这个污染域只是因为我个人能力有限,但现在多了六名同伴,我认为我们很有希望清除陆家洞村的污染。”
她一口气说完,“而如果离开后再进入,学妹们不一定会进到现在这样相对安全的时间线。万一遇到危险了怎么办?万一到时候她们也受到迷惑把莉莉丝关闭了怎么办?”
“我就算能在外面远程传授她们经验,也一定比不上我自己亲身带队更有帮助。”
薛无遗微顿,如果桑均急切地要求回去,如果她因为不能回去而着急迁怒联盟,薛无遗都觉得那是一个普通正常人的反应。
可桑均居然主动要求要留下来,这心性就不是常人能比拟的了。
刘教官一愕,提高了音量:“我不同意。桑均,这是命令!”
“那我要抗命了,老刘。”桑均固执坚持,“而且我自己也知道,我现在的状态很惹人怀疑。我接下来要协助学妹们清除这里的污染源,这样才能证明我的无害性。即使我现在没有身穿军装,但我依旧是联盟的预备军人,这是我的职责。”
刘教官沉默了。
这一瞬间,包括薛无遗在内,都衷心希望桑均没有问题。
能说出这样话的人,她们既不希望她是在欺骗她们,也不希望她是被污染了而不自知。
如果桑均真的是人类,心性可谓顽强。
可是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在这种环境里,她甚至连个作战服都没有。
想到作战服,薛无遗问:“学长,你为什么要做这副打扮?”
“我正要跟你们说。”桑均转过头,表情严肃了起来,“学妹,你们接下来不能只打扮成这样,你们需要像我一样在外面披上植物衣服。其实动物也可以,但植物比较容易获取。”
众人闻言,都想到了考场记录里的描述——异种会袭击外来者,而这些村民异种外观上都有植物或者动物的异变。
“尽快收集好伪装材料,然后跟我去躲起来……其实在看到你们之前,我本来是打算待在房子那里不动的。待会儿再仔细解释,这里的时间线马上就要变了,我体感大概还有10分钟变化就会发生了。我们不能这样随便待在外面,很危险。”
桑均话音刚落,薛无遗异能的【规则模组】就启动了。
【规则一:强龙难压地头蛇,在别人的地盘,就要遵守别人的规则。你要融入当地,假装成它们中的一员。】
【规则二:相信你的嘴皮子,如果有合适的理由,你可以在几个势力之间转换身份。】
【规则三:请时刻记住你真正的身份,你从不是它们中的一员。】
一下子出了三条规则,中心思想和桑均说的一样,都是要伪装。
薛无遗特别留意了规则二,这表明村子里存在不止一个势力。她提前就通过记录知道村子里至少有两种势力,其中一个还会向外来者提供规则保护,所以异能会总结出这个不奇怪。
她新奇的是,异能说身份还可以切换?
规则三则说明,陆家洞村也具有同化性。
其实污染域多少都具有同化倾向,要不然外来者怎么会在污染域里堕落成异种?
同化倾向有强有弱,晚鱼城的电影院就是强的那一种。它强制同化,人一坐在观众椅子上,就会感觉到精神污染。
而陆家洞村的同化性似乎是可以利用的,没那么强力,异能甚至还建议她伪装融入其中。
薛无遗迅速打字把自己看到的告诉了队友们,来之前她们都已熟悉了她的异能。
几人不再犹豫,跟着桑均一起去摘植物。
很快,六人就都变成了身披绿色的模样。
披上这些植物,薛无遗知道为什么桑均没穿防护服,只穿了普通军衣了。
因为实在是太重了。这里的植物根茎叶密度好像比一般的植物高,披在身上无比压人,连力气最大的李维果都有点行动不便。
李维果顶着脑袋上的大叶子:“噢,我们现在就是植物人了。”
观百幅:“……‘植物人’不是这么用的。”
桑均带着她们进入村子,浓郁的雾气淹没了她们。她说:“有雾气的白天和夜晚是不一样的,根据我的经验,有雾气的白天待在村子里更安全,这个时候我会在村庄范围活动。但到了有雾气的黑夜,到处都会变得危险,唯一安全的地方只有一座房子。”
她们走进了村口的一座房子,刚刚桑均也是在这座房子的院子里出现的。
这座房子有两层,似乎昭示着它原先的拥有者还算富裕。
房子进去是个大堂,侧边有一个卧室,还有卫生间、厨房。
木质扶手的楼梯通向二楼,扶手常年浸泡在湿润的空气里,木头里长了奇怪的植物和蘑菇。
“这座房子在任何时间线都是安全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桑均把房子的门锁上,雾气仿佛被阻隔在了外边,“不过,这房子的二楼有时候会有些奇怪的声响,我到现在还没敢上去看过。本来,我最近都打算豁出去上去看看了。”
房子的大堂里堆着一些物资,上面都有联盟的火种标记,日期有新有旧。一套防护服被折叠整齐放在物资旁边,已经落了灰。
大堂里分布着很多生活痕迹,有简易的泥巴灶台火堆,还有过滤水装置。
看得出来,这里算是桑均的一个据点。
“学长,你为什么不一次性把所有物资都搬过来?”薛无遗问,“是因为时间线会变动吗?”
桑均露出懊丧的表情:“是的,我曾经也这样尝试过,还寻思联盟发现物资不见,可以联想到是我把它们取走了。但第二天醒来我天都塌了……大堂里所有的物资全没了。”
薛无遗瞅了瞅那过滤蒸水装置,心说这效果也是聊胜于无。
联盟物资肯定不够桑均用,她能怎么办?
虽然手册里不让她们在污染域里吃喝,更不能喝污染域里的水,但人都要死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薛无遗还看到火堆里有一些不明的兽骨。
“时间快到了。”桑均压低声音,“接下来你们不论看到什么,都不要表现出异常,不要被它们发现。”
窗外光线迅速暗淡下来,夜色降临。
薛无遗几人已经经历过不止一次污染域内的“天色黑白切换”,在滨海医院,黑夜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而在这里,黑夜是墨水渲染一般渐进变化的。
它改变得不知不觉,好像只是眨了几下眼,夜晚就已经到来了。
夜色里的雾气变得更浓了。
透过玻璃,她们看到外面的雾气里星星点点地亮起了光。
是电灯的那种光,来自村庄里的其余房子,带着人类文明的气息,但在这个时候却不会让人安心。
“哔啵——”
一声电路接通似的响声,她们所在的房子里也突然亮起了灯。
外面传来了人声,像是村民们在进行日常的活动闲聊。
薛无遗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移开了视线。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清。
【其实,我从之前就在想一个问题。】
她两手插兜打字,投屏在队友们的眼镜上,外表看起来只是在发呆。
【我在想——我们现在的人数,到底应该按照六人算,还是七人算?】
李维果一怔,五人都看着这行字。
这时,桑均观察了一会儿窗外,也站起身,像是松了口气:“接下来,我们就可以一直待在房子里度过这一……”
她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桑均表情一惊,看起来这情况她也没预料到。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陆三,在家吗?今年的丰收祭,你们家打算出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