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惊悚场景把队友们都吓了一跳,她们条件反射就要举枪,薛无遗有了接纳桑均的经验,提前一把摁住示意队友们把枪放下。
——她一直开着异能,那小孩头上没有血条,而且名字直接就是代表友方的绿色。
【姓名:?(友好阵营)】
【你能感觉到她对你们没有威胁,但最好不要做出会让她误解的举动。】
她们这纹丝不动,那小孩先动了,翻身从窗台上爬进来。
薛无遗才发现她并不是悬浮在外边,而是踩在一个梯子上——小孩本人居然没有任何异化的外表,不像她想象的那样,下半身连接着长长的怪物身体之类的。
……还挺科学。
小孩的全身显露出来,瘦瘦巴巴的,扎了一个单马尾,头发不知道几天没洗了,看起来很粗糙。
她穿了一件宽大不合身的长袖T恤,应该是大人的尺码,长度都拖到膝盖弯了,袖子卷了好几道,卡在胳膊肘上。
那衣服上的染料花纹洗掉了,斑斑驳驳地附着在布料上,像某种蛇类的皮。
即便经历过很多次洗涤,这衣服此刻却依旧很脏,沾了泥点子。
她看起来简直太正常了,可在污染域里,越是看似正常的东西越容易不正常。
小孩手里还提着一个木桶、一个铲子,在距离她们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警惕地问:“你们,为什么在我家里?”
她说的居然也是普通话,就是口音浓厚了点。
薛无遗没回答,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叫‘小莫’?”
小孩“嗯”了一声。
薛无遗想起萨月的穿山甲,语气坚定:“我们是泥瓦匠,来帮你们家砌墙的。”
观百幅:“……”
我的队友每次到污染域都要给自己一个新身份。
没想到小莫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嘲讽,这种成人的眼神放在小孩的脸上,显得有点违和。
“砌墙?”她说,“他又要给我找一个新娘了?”
“新娘”,在旧人类通用语里是一整个词。但显然,在这里需要分开来理解。
新的,娘。
李维果憋不住话地打字:【砌墙和娘有什么关系?】
薛无遗心里却是咯噔一下,很快有了不好的联想。
她转过头去看她们刚刚打出的那个洞——现在墙后面有空间了,在这个时间线里,它没有、或者说“还没有”被水泥填平。
这座房子里外的状态都已经改变了,不知道是跳到了哪个时间线,简直就像危楼一样破旧,她们难以想象这种地方还能住人。
夹层里面狭窄又昏暗,连墙都没有粉刷,六面都是裸露的砖缝,最内侧那面墙上连着半截已经生锈的铁链。
在铁链搭扣不远处,地面上有一个凹痕,把红砖都摩挲得发黑了,是常年累月敲击留下来的痕迹。
咚咚——
薛无遗仿佛幻觉又听到了那种敲击声。一下一下,长久地砸着。
几个学长也意识到了什么,巫豹一转头,头盔受惊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响。
“……放心,我们不会做你以为的事。你看,我们和你一样都是女生。”
薛无遗用了旧时代的性别代称,她半蹲下来,语气变得轻了一点,“你刚刚又在干什么?”
小莫语气平平:“我在除草。”
薛无遗想了想就明白了,这种老房子的瓦片上会长草,如果放任草生长,会导致瓦片破裂漏水。
小莫看看她们,突然问:“女生也可以做泥瓦匠吗?”
薛无遗理所当然道:“你这么小都上房揭瓦除草了,做泥瓦匠算什么?”
她心里却在想,什么样的家长会让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爬高?而且现在天色都暗了,能见度很低。
“哦。”小莫还是没什么表情,乜了下她们的身高,“你们都是女生?女生也能长这么高吗?”
薛无遗说:“当然。”
她还以为小孩要说出什么感动的话,没想到小莫说:“我刚就想问了,你们干什么披着草?脑子有病?”
薛无遗:“……”
所有人:“……?”
六个人看向桑均,桑均也傻了:“啊??”
她信誓旦旦说,伪装成植物人可以融入异种,结果现在一个异种小孩说:你们打扮成这样是不是有病?
“……我们没病,我们在玩游戏。”薛无遗沉痛地说。
唯一可以立即变成“正常人”形态的娄跃艰难佐证:“……对!是我让姐姐们打扮成这样的。”
她把自己拟态成正常长袖着装,假装自己刚刚躲在姐姐们身后,从后面走出来。
小莫不着痕迹地把衣服往下拉了拉,挡住下摆上的破洞。
她盯着娄跃身上干净整洁保暖的衣服,眼神有点羡慕和忌恨。娄跃可是“国王”,觉察到这“恶意”,不怕反进,往她面前走了两步。
小莫立刻低下头,把神色藏了起来。
她和娄跃一样很会察言观色——不同方向的察言观色。
薛无遗把俩小孩分开,顺手塞了个糖给小莫:“你名字的‘mo’是哪个mo?”
观百幅:“……”
在污染域里不可以接受异种给的食水,那可不可以给异种食水?
0个编手册的人考虑过这种情况。
小孩把糖拆开舔了一口:“馍片的那个馍。你怎么这都不知道?”
异能更新了词条。
【姓名:小馍(友善阵营)】
【暂时跟着她行动吧,她对除亚型人外的外来者都很友好。你们可以在她面前使用异能。】
薛无遗:小馍自己知道自己友善吗?
小馍舔了几口糖就又包回去,塞到脏兮兮的裤子里。
她拎着桶和铲子返身回窗户,娄跃第一个跟在她后面:“你还要继续除草吗?”
小孩对同龄人都有天然的识别能力,娄跃一下就“闻出”对方身上那股同类的气质。她觉得她们是一类人。
但显然小馍并不这么觉得,回头退了几步,语气很凶:“你干嘛跟着我?”
娄跃停步了,有点无措。
薛无遗对于孩子的年龄没有太大概念,感觉从脸型上来看,小馍应该和娄跃差不多大,十二三岁的样子。
但她比娄跃矮太多了,而且太瘦,身上套着衣服像在麻袋里晃。
与娄跃较为温和的外表不同,小馍的眼神极为尖锐,像只小狼崽子。
薛无遗再次把两个小孩分开。
“除个屁。”她平淡地语出惊人,“娄跃,让她见识一下你的速度。”
其余队友:“……”
娄跃有点疑惑,要当着小馍的面用异能吗?
但指挥发言了,她就照做。
一团漆黑的影子窜到窗缝里,迅速向上爬去。
小馍受了惊吓,往后连退三步,脸都有点白了,盯着娄跃不说话。
草叶稀里哗啦地往下掉,像下了一场雨。
不过片刻,娄跃就说:“我做完了!厉不厉害?”
李维果很给面子地抱住她大夸特夸,小馍看她们的眼神又变得意味不明,像讨厌又像喜欢。
看到小馍一无所知的反应,薛无遗对异能刚刚的提示感到很疑惑。
她直接问:“小馍,你知道异能吗?”
小馍:“……啥?你们是不是真的有病?”
她满脸迷惑,加快了步伐,这回是朝楼梯口走去的,生动形象地表现了“离神经病远一点”。
所有人:“……”
薛无遗赶紧抬步追过去,小馍像是害怕了,越跑越快。
众人又怕她摔着,放慢了步伐,场面有种诡异的喜感。
桑均抓紧时间在公屏里打字:【这个时间线我好像没来过,之前我也从来没在村子里见过这样的小孩。】
薛无遗瞥了两眼房子的结构,发现和之前的样子完全不同了,而且二楼有足足两个卧室。
一楼和之前差不多,卧室里走出个老人。
她一见小馍就尖起了嗓子,莉莉丝翻译她的土话:“作孽哦!跑这么快要死啊?”
老人看起来起码穿了两件长袖,说明这时候的天气已经比较冷了,可小馍却穿得很单薄。
这老人身上也没有任何异化痕迹,薛无遗突然有点怀疑,难道这条时间线所有异种都是正常形貌?
小馍放慢脚步,在老人面前站定:“奶奶,我铲完了。刚刚楼上的那些……”
她还没说完,老人就抄起一个木条:“赔钱货!房子的瓦片都要被你弄坏了,刚刚我在房间里就看到……”
薛无遗等人齐齐震惊,只听老人骂了一堆脏话,莉莉丝都辨识不出来了。
她追着小馍打,小馍身形灵活,在整个大堂里穿梭,不仅没被打着,还把老人差点摔倒。
老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你弟弟就是被你害死的!死赔钱货……”
莉莉丝不想翻译了。老人干嚎了几嗓子,继续站起来打人。
李维果反应过来,惊怒交加:“这人怎么当家长的!”
她几个跨步走下楼梯就要去拦,可手却直直穿过了老人的身体,不禁愣住。
——明明她们可以站在地面上、触碰到这里的物件,刚刚娄跃还除了草,但却碰不到老人。
老人对她的存在也毫无反应,她好像看不到她们。
小馍指着几人:“就是她们!奶奶,她们真的是泥瓦匠吗?”
老人充耳不闻:“小赔钱货,胡说什么?……”
薛无遗意识到只有小馍能看见并触碰到她们,之前给糖的时候,她确信自己摸到了小馍。
她也跟着走下楼梯,拎起一个板凳,往老人脖子后面砸了一下,力道精准。
老人“哎哟”了一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李维果这会儿迟疑了:“不尊老是不是不太好。”
薛无遗:“没关系,我们爱幼了,功德抵消。”
观百幅:“……”
小馍看见奶奶倒地,也不害怕,只是看她们的表情变得更奇异了。
观百幅思索着措辞,但小馍突然明悟似的说:“我知道了,你们不是神经病。”
她语气笃定,“你们是鬼!”
薛无遗:“……”
倒反天罡啊,异种说她们是鬼?
接受鬼的设定之后,小馍自己自圆其说了,居然不再害怕她们。
她很老成地说:“你们跟着我是不是有目的?说吧,不要撒谎了,你们到底想我帮你们干什么。”
薛无遗觉得好笑:“你不怕我们是来索你的命的?”
小馍压根不怕,还翻了个白眼:“要是你们真的能索命,那也不应该来索我的命。我知道,你们根本什么都做不到,不然早就把害死你们的人弄死了——不过先说好,我也不能帮你们杀人。”
薛无遗抬了抬眉梢,感觉小馍似乎给她们预设了一个身份。
李维果在后边小声和队友们说:“那我们还要不要披着这个草?看着怪傻的。”
巫豹:“……我也觉得,要不还是拿下来吧。而且怪沉的。”
桑均嘴角抽了抽,默默把草放下来了。
她们七个人——加上娄跃的人形是八个,现在只有薛无遗、桑均和娄跃是正常打扮,其余人都还穿着白色全身防护服,看起来确实挺像鬼。
“我们不要你帮忙杀人。”薛无遗饶有兴趣,“我们只想跟着你,跟你说说话就行。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那你们问吧,别耽误我做事就行。”小馍随口答应了。
她确实很忙,忙着洗菜摘菜、烧火做饭,还要把刚刚弄乱的家具归位、把奶奶弄到床上去。
联盟众人这些家务活都由机器人代劳,可以说是五谷不分,帮了几下倒忙,小馍嫌她们添乱,不许她们动了。
“做鬼还会变笨?你们连簸箕都不认识!不许乱动了!”
经过和小馍的问话,她们基本能确定,现在是上个时间线的两年之后。
除了房子的状态对不上,其余信息都对上了。
薛无遗怀疑那个房子在某种程度上独立于所有时间线之外,要不然桑均为什么会说,它一直不变?
可在薛无遗来了之后,不变的房子也出现了变化。
她们之前看到的那个蛇人也姓陆,村里人都叫它“陆老板”,小馍则称呼它为“死大款”。它是村长家的男儿,被称为“村子里最有出息的一个种”。
不过小馍描述的里,它是个正常的人形,“头发还总是喷摩丝”。
陆蛇人两年前回村,从外面请来了一尊“新洞神”,名字小馍说不清楚,叫“莫呜什么什么洞神尊”,老长一串。
经过小馍之口,她们也得知这个村子里大部分人果然都姓陆,邻村都叫这里“陆家村”。
薛无遗还问了年月,现在是2062年,陆蛇人请回新神的年份则是2060年。
小馍今年上六年级,13岁,确实和娄跃是同龄人。
小馍自己做饭自己吃,娄跃看她,她还捂了捂自己的饭碗:“干嘛?鬼又不用吃饭。”
“鬼还会给你吃的呢。”薛无遗分了她两包速食面,小馍像仓鼠囤货一样把它们藏了起来。
吃完饭,小馍的忙碌并没有停止,披了一件旧衣服准备出门了。
这会儿外面天色已黑,但还没有太晚,估计是八点钟左右。
“你要出门干什么?”薛无遗问。
小馍说:“去琴姨家里找小蓉拿语文书,我要做作业。”
又出现了新角色。经过小馍讲解,众人明白了“小蓉”是她的朋友,也是同班同学。
小馍的语文书有一次被奶奶给烧了,从那以后只能借同学的语文书来写作业。
而她所说的“琴姨”家,说是“琴姨”,但其实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连她女儿都不知道她的姓名。村子里的人提到她,都是“xx家的娘们”。
因为她整天总念叨着弹琴,还胡说自己有一架海外进口的大钢琴,所以小馍就擅自叫她琴姨。
几人都想到了后来屋子里放的那张钢琴。
其实村里的人也不说那是“琴姨家”,只说是“陆某某家”,全村只有小馍这么称呼小蓉的家。
“琴姨的女儿叫小蓉,成绩没我好。”小馍说,“但我勉强承认她能做我的朋友。”
薛无遗:“你还挺有竞争意识,这都要提一嘴成绩。”
小馍昂起下巴:“那当然!我一直是第一名。”
她恨恨地说,“……虽然现在不是了。”
小馍抱怨起来,原来这也和那个“呜什么神”有关。
村子里老人一开始其实对所谓的新洞神很有意见,名字起的就是一股不知道哪来的融合宗教味,画风都不对了。
第一年虽然陆蛇人卖力吆喝,但去参加祭拜的人不多。
可很快几个月后,村子里的人态度就变了。
因为那些在祭典上“受过洞神保佑”的男孩,在学校里成绩都变好了,而且分数变化可谓突飞猛进。
薛无遗等人听了,都出现不同程度的微妙神色。
这听着可不像什么好事。众所周知,在一个有诡异存在的世界里,“天降馅饼”就等于“天降陷阱”。
小馍还想说,自己本来是学校里的第一名,硬生生被挤了下去。
她们学校在村子外的另一座山上,每次走山路过去要好久,也没多少学生,女生更是少。
奶奶因为这个,又开始念叨如果她弟弟还活着就好了,还想让她从学校回来别读书了。
可是她没说出口。和鬼说了有什么用呢?鬼自身难保,更别说帮她了。烦死个人!
小蓉家和小馍家离得有些远,一个在村头一个在村尾。她们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走到。
可能是因为今天撞了鬼,小馍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开始想自己和小蓉的命运。
小蓉家里也有弟弟,现在四岁了。她家长会不会也不许她去上学?
小馍觉得自己和小蓉很像,可具体哪里像,她说不上来。
再想深一点,她好像是觉得,她的妈妈和琴姨很像。
可是,哪里像呢?
琴姨是个又疯又傻的大人,但小馍记忆里的妈妈既不疯也不傻。
小馍从小到大见过也听说过很多的疯女人、傻女人,还有自杀的女人、逃跑的女人。她甚至还知道,有被打死的女人。
村子里的人把她妈妈归类为“逃跑的女人”,但只有她知道她的妈妈不止如此。她的妈妈哪一种都不是。
——她是让 人害怕的女人。
在她逃走之前,别人都轻蔑地叫她妈妈“瘸艳”;在她逃走之后,没有一个人敢正面提到她。
小馍想成为像妈妈那样的人,可是妈妈什么都没有留给她。
小蓉推开门,她眼睛红红的,好像也才刚哭过。
小馍接过她递来的语文书,发现上面多了一道裂纹。裂纹上贴了宽胶带,像是被人撕开,然后又被小蓉贴起来了。
两个小孩站在路灯下没说话,蛾子在头上扑棱棱。
小蓉忽然说:“你说,我们能不能也偷偷去新洞神祭坛看一看?没准我们也能被保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