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者的容貌都丑不到哪里去,顶多是审美不同,各有风情。
眼前的男子从常规角度来说,完全不算丑。
然而姬长乐总是感觉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下颌……哪哪都不对劲。
他总感觉他爹不应该长这样。
他爹应该是……
姬长乐的思绪忽然卡壳。
他脑中空空如也,各种思绪都朦朦胧胧,表述不出来,也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于是他索性把自己疑惑说出来:“你是我爹吗?感觉你变丑了诶。”
男子听后神色扭曲,眉头一皱,怒斥道:“胡言乱语什么!谁教你这样对长辈说话的?”
他声量如雷,语气冷厉,姬长乐哪见过这个阵仗?
一下子就懵了。
比起惊吓畏惧,姬长乐心中更强烈的情绪是委屈。
明明他说的是实话……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觉得,不论他做了什么,他爹绝对不会这样吼他。
他撅起嘴,心中的委屈泛出酸意直冲鼻子,眼眶里不一会儿就蓄起泪水。
面前的男子见他泪眼汪汪,更是不悦:“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姬长乐被这样严厉地训斥,更加慌乱无措。
他咬住下唇,不敢哭出来,可他越想越委屈,受到惊吓之后,眼泪还是不住地落下来。
还是旁边的侍从机灵,连忙找补:“小少爷平日里最是孝顺,他是觉得您太操劳,都有些憔悴了。小少爷刚刚醒来,整个人正糊涂呢,一时不察说错了话,还望老爷见谅。”
男子神色稍霁,倒也想起来面前的孩子刚刚鬼门关里回来,顿时将火力调转方向。
“都是那个逆子惹出来事,这次我定饶不了他,你好生歇着,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他抬手想摸摸姬长乐的头作为安慰,却不料姬长乐微微后仰,躲开了他的手。
男子再次露出不悦之色:“左右你病中无事,抄五十遍家规练练字。”
说罢,就拂袖而去。
等他走后,姬长乐松了口气,心里的委屈源源不断地翻涌上来。
他背过身去,蜷缩着身子,用被子裹着头,一个人生着闷气。
他爹好凶,他再也不要理他爹了!
边上的侍从也松了口气:“小少爷,您刚才怎么能那么对老爷说话?要是老爷以后不喜爱您了,那可怎么办?”
姬长乐隔着被子,哼哼唧唧说:“我还不喜欢他呢!反正他看起来也不喜欢我。”
“呸呸呸,我的少爷啊,您怎么能说这话,老爷一向是最疼爱您的。”侍从轻拉被子,“快让小的瞧瞧,您是不是高热糊涂啦。”
姬长乐就像个毛毛虫一样在被子里扭来扭去,拒不配合。
侍从叹气:“我瞧着您浑浑噩噩,倒真像是烧糊涂了,我去给您拿丹药。”
过了一会儿,姬长乐吃过丹药,还是有些神色恹恹。
他心里不痛快。
侍从打量着他的状态,愁眉苦脸道:“咱们是分家的,不受重视,这请来的医修也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我听说老爷那有株主家赐下来的碧血草,小少爷您就和老爷服个软求求情,先挺过这一劫吧。”
“我不!”姬长乐执拗道。
那人都那样吼他了,看着半点也不喜欢他,他干嘛还要去讨好对方?
侍从又语重心长地劝他,姬长乐捂着耳朵不想听,随口扯了个话题。
“你刚才说的分家、主家是什么东西?”
侍从嘀咕:“您还真是病糊涂了,这都给忘了。”
说罢,侍从便开始解释。
在修真界,什么都要按实力分个等级,家族内也是一样。
灵根这东西,天生的,即使是修士的孩子也不一定有灵根,因此在北家,就按照资质修为分出了主家和分家。
主家都是被寄予厚望的修真者,可以享受一切家族资源,但同时也要为家族出力。
而分家都是些没灵根的凡人和资质差的人,虽然享受不了什么修真资源,但在凡尘界他们也是名门望族,也能混得风生水起。
姬长乐恍然大悟:“所以就是我家资质很差,没法修仙的意思?”
“嘘,这话可不能被老爷听到了。”侍从心惊胆战地看了眼外头,关上门才跑回来继续说,“老爷不喜欢听这个。”
“你之前说我还有个哥哥?”姬长乐问,“我和他谁厉害?”
“大少爷他……”侍从欲言又止,瞄着他的神色,缓缓说道,“小少爷您和老爷的资质差不多,而大少爷他从小就被主家瞧上,说是极有卜算天赋,未来能传承家族衣钵。”
姬长乐听着没什么实感:“我们家族很厉害吗?是四大家族里最厉害的吗?”
“这个不好说。四大家族中,南家和西家消息很少,离得也远,小的也不清楚他们是做什么的。东家是走医药之道,东家的族长还当了杏林谷的掌门,名气不小。”
他与有荣焉道:“至于我们北家,一向以卜算出名,各大门派都对我们恭恭敬敬的,排着队求我们算。我们北家想必是比东家厉害的。”
姬长乐听着却觉得奇怪,家族这么厉害,他哥又被家族重点培养,为什么要把他推到池塘里?
他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侍从听后,看向他的目光更是奇怪。
“小少爷,您连这这个都忘了?”
侍从鬼鬼祟祟地张望着,确认周围没有人,这才小声对他说,“这不是您策划的吗?您说要跌进湖里,栽赃给大少爷,让大少爷吃一顿挂落。”
姬长乐目瞪口呆,伸手指着自己。
“我自己跳下去的?”
侍从点点头:“可能是您跳下去时候磕了头,都给忘光了。”
姬长乐皱起眉,他不觉得自己会做这种事。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和我哥有仇吗?”
侍从认真想了想:“您和大少爷是双生子,您之前一直觉得都是大少爷害你从小缠绵病榻,很羡慕大少爷能被主家看上。”
姬长乐越听越觉得不对,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栽赃兄长。
“那我哥现在怎么样,人在哪里?”
侍从早有准备道:“我打听了,您这次命悬一线,大少爷被罚跪祠堂一天一夜,还被老爷抽了二十鞭。我还想着等您醒来就和您分享这个好消息呢。”
姬长乐却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反而觉得格外难受。
“我要见父亲说清楚!”
-
北氏祠堂。
月德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跪了多久,后背的鞭伤在持续作痛,他咬紧牙关强撑着。
他虽然年纪小,但毕竟是个锻体期修士,这点伤势还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若不是长辈们觉得天赋越好,小时候越要打好基础,他早就炼气了。
月德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将自己的注意力从后背和膝盖的疼痛分散,尝试着运功疗伤。
每痛一下,他就想起父亲的态度。
凭什么?
凭什么父母总是偏心弟弟?从小到大,无论弟弟怎么栽赃他,父母永远站在弟弟一边,从来不听他的解释。
他曾以为是自己不够优秀,可无论他怎样努力,父母永远更在意自小体弱的弟弟,也只会在弟弟面前露出笑容。
月德垂首看着青石板的地面,心中的不甘不断膨胀。
突然,祠堂的门被人悄悄打了开来,发出轻微咿呀声。
月德一动不动,他心知根本不会有人来看自己,有人过来也只是有一次怒骂而已。
他闭上眼,准备迎接新一轮的狂风暴雨。
然而,他只感受到温暖的吐息吹洒在自己脸上。
月德骤然睁开眼,面前是一张和他十成十相似,但略显虚弱的脸。
——是他的双生弟弟。
月德嫌恶地盯着他,冷声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不是呀。”姬长乐摇摇头,“我是来叫哥哥回去休息的。”
月德冷笑:“又是这种伎俩,你以为我还会相信?”
以前在他努力修炼的时候,弟弟会跑过来叫他,说是父母允许他休息出去玩。
他傻乎乎地信以为真,出去玩了许久,回来却遭受了一顿谩骂,还让别人都觉得他是个偷奸耍滑之人。
而他弟弟,嘴上说着心疼他,却一直在长辈面前拱火,更让大家以为他是在拿弟弟定罪。
那一次,他被罚得很厉害。
这次想必也是相同的把戏。
“什么伎俩?”姬长乐不解,“我只是觉得哥哥你没有推我,所以没必要在这里受罚。我已经和父亲解释过了……不过父亲没相信。反正他也看不到,你偷偷溜走就行了。”
“ 呵。”月德眼皮都懒得抬,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不会再相信这个弟弟嘴里的任何一句话。
他弟弟在父母面前永远是柔弱孝顺,百般讨好,但只有他知道,这个人有多么可恶。
帮他解释?分明是越描越黑。
姬长乐怎么叫他都无动于衷,气呼呼道:“你怎么这么笨,让你走你还不走。”
月德淡淡道:“每个半个时辰都有人前来检查。”
姬长乐恍然大悟,他拍着胸膛说道:“不要——咳咳咳,不要紧,他们说我和你长得一样,我来受罚就行了,反正本来也是我的错,该罚的是我……”
说道后面,他格外心虚,声音都小了。
月德还是不信他,也不搭理他。
姬长乐尝试着拽他起来,但人还没拽动,他自己先脱离瘫坐下来。
看身边月德跪得直挺挺,姬长乐气不过,也跪在他边上,还幼稚地用胳膊挤他。
月德瞥了他一眼。
他弟弟身体弱,资质也不好,未曾修炼,这力气就和小猫推搡差不多。
他想不明白对方又在使什么伎俩,干脆不搭理。
姬长乐直挺挺地跪了没几息,就像打蔫儿的豆苗,东倒西歪起来,小动作还格外多,一会儿这揉揉,一会儿那摸摸,从头到尾都没个正形。
月德闭上眼,努力不注意旁边的家伙。
但没一会儿,姬长乐又嘀咕起来:“这屋子里怎么这么多奇形怪状的王八?”
月德忍不住睁开眼,发现姬长乐正满眼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家族图腾。
“这是玄武图腾,不是王八。”
“原来玄武长这样。”姬长乐点点头,表示受教了。
这时,他的肚子咕咕响起来。
姬长乐直接起身从供桌上拿了一盘糕点,对着牌位小声嘀咕:“对不起,我肚子饿了,我之后还一盘新的给你们。”
他念叨了几句祝福词,就堂而皇之地吃了起来,还分了他一块。
“哥哥你吃吗?还好吃的诶,我之前和父亲吵了好久,都没吃晚饭,一点力气都没有。”
姬长乐腮帮子鼓鼓的,分不清是糕点塞的,还是因为之前吵架气的。
月德嘴角抽了抽,假装没看到。
但他心中却不免疑惑起来。
北家的图腾就是玄武,身份玉牌上也是一面“北”字,一面玄武纹。
这对族人而言是常识中的常识,为什么他弟弟会冒出这种傻问题?
而且一向在长辈们面前孝顺体贴的弟弟,怎么会做出吃供品的举动?
这真的是他弟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