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德满心疑惑,但他仍然认为这是弟弟的新伎俩。
或许,就是想骗自己相信他?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过见招拆招罢了。
他不为所动,继续闭上眼运功。
边上的姬长乐囫囵吃了几块糕点,又不安分地做着小动作。
过了一会儿,当月德停下运功时,他发现边上已经没了那种小动静。
没起到效果所以放弃了吗?
然而,就在他的想法刚冒出来不久,肩膀忽然一沉
他睁开眼,发现是弟弟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月德一愣,想要伸手推开,又有些迟疑。
说不定这就是在故意引诱自己推开他,到时候等人过来,看到的就是:弟弟好心陪他罚跪,他却在欺负弟弟。
类似的伎俩他弟弟也不是没用过,月德着实有些杯弓蛇影。
他可不会再上当了。
月德收回手,任由弟弟靠着他的肩膀熟睡。
但在前后没有支撑的情况下,姬长乐睡着睡着,身体还是向前栽倒下去。
月德眼疾手快地接住他。
看自己不上当,所以来苦肉计?
他冷笑一声,跪姿调整跪坐,让姬长乐枕在他的大腿上酣睡。
呵,装睡得还挺像。
他倒要看看能装多久。
月德垂首,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明明是同一天出生,长着一样脸,为什么自己不可以?
无数次看到弟弟窝在父母怀里的时候,他都多么希望那个人是自己。可他却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割裂地感受着父母对同一张脸的宠爱与嫌恶。
正因为他们有着一样的脸,所以他心中始终燃烧着不甘。
他知道弟弟嫉妒他,可他同样也在嫉妒弟弟。
或许这就是双生子?连对彼此的嫉妒和厌恶都一模一样。
可这张他嫉妒的脸,此刻却露出了一种别样的恬静,看不出半点令人厌恶的模样。
入夜后降温,烛火摇曳的祠堂里显得更加冷,跪在地上,月德感觉有一股寒气向上直冲。
不过他毕竟是锻体期,怀里又有一个热源捂着,这点寒意算不得什么。
但怀里大病初愈的孩子却冷发抖,表情变得痛苦起来。
月德知道,自己弟弟天生体弱,从小就凭借这一点博取了不少同情。
照这样下去,等明天父亲过来的时候,弟弟肯定已经生病,父亲会再度降罪他。
原来苦肉计在这里!
真是狡诈!
父亲收走了他的储物袋,月德无法,只能脱下身上的外衣,盖在弟弟身上。
不知是不是脱衣时晃动了对方,姬长乐脑袋快要从腿上滑下去,神志不清地咕哝着,好似习以为常一样亲昵地抱住他的腰。
月德浑身僵硬。
这是在故意恶心自己,迫使自己对他动手吗?
真狠啊。
他咬紧牙关,忍住心中想法,和对方较上劲了。
不就是比恶心人么,看看谁更恶心!
月德抬手,僵硬且生涩地摸了摸怀中弟弟的脑袋,举止亲昵得像个安抚弟弟午睡的好哥哥。
怀中的孩子若有所觉,虽然闭着眼,呼吸也没有紊乱,但还是主动蹭了蹭他,似乎是对他的抚摸很满意,想要更多。
居然能做到这一步……
他弟弟果然会演。
月德不甘心就此落败,他轻拍着弟弟的后背,就像他曾经看母亲哄睡弟弟的动作一样。
怀中的孩子倒是没再做出什么反击,只是表情看起来更放松了,那样全然放松,又全然信任的姿态,月德从未见过。
他盯着对方,不知过了多久,他竟然也被那股睡意安抚,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祠堂后树林里的鸟儿已经鸣叫起来。
月德想起昨晚的事,猛地反应过来,想看看绿茶弟弟又使了什么阴招。
可他低下头,却只看到了睡眼惺忪的弟弟语气含糊,带着睡意对他说:“早安,哥哥。”
姬长乐坐起身,随着热源离去,月德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腿上一凉。
姬长乐看着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只穿单衣的月德,恍然大悟。
他扬起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谢谢哥哥,哥哥真好!”
和凶巴巴的父亲一对比,他哥人真好!
月德不自在地别过头去。
他从没见他弟弟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过去,弟弟脸上要么是在父母面前小心翼翼讨好的笑,要么就是朝他炫耀时充满恶意的笑,要么是假惺惺的微笑。
一开始他还会被对方的笑容欺骗,后来他看穿了对方,弟弟知道瞒不过他,也不怎么在他面前假笑了。
他从来没想过能在这张脸上看到这样炙热灿烂的笑容,甚至心中都产生一种轻松的情绪。就好像……他们兄弟感情很好一样。
月德忍不住又转过来,想找到这是假笑的证据。
姬长乐被他灼灼的目光盯着,歪歪头,有些不明所以。
姬长乐想要起身,但他刚一动腿,就倒吸一口冷气。
昨晚在冷硬的地砖上保持了一整晚糟糕的睡姿,他的双腿已经麻木了。
月德没找到他笑容中的破绽,倒是在看到他龇牙咧嘴的表情时愉悦一笑。
甚至破天荒地提醒一下:“用真气舒缓一下就行。”
不过话刚说出口,他就想到他弟弟资质差身体弱,还没像他一样成为锻体期。
锻体期虽然对修士们来说算不了什么,但对凡人来说也是武林人士的程度了。
每次提起修为方面的事,他弟弟都分外记恨他,完全控制不住表情,觉得他是在炫耀。
可这一次,他面前的孩子却面色如常,只是眨了眨眼,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说:“我不会,哥哥可以帮我吗?拜托啦!”
这是在撒娇?
这个事实让月德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表情都扭曲起来。
良久,他才将手覆上姬长乐的膝盖,为对方传输真气,倒真像个宠爱弟弟的兄长。
姬长乐感受着重新恢复知觉的双腿,喜不自胜,也毫不吝啬地夸奖道:“哥哥真厉害!”
月德却沉默许久。
他的弟弟和他的父母一样,从来不会夸他。
他们在这里古怪的兄友弟恭,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连忙跪正了,一派若无其事。
收拾完,姬长乐还悄悄侧头,俏皮地对月德挤眉弄眼。
进来的人是他们的父亲,父亲脸色铁青,却还是结束了对长子的惩罚。
主家得知了兄弟俩的事情,示意惩戒适可而止。
不仅如此,主家还带来了消息,指名要月德参加三月后的族内选拔。
选拔的目的是为了从族中选出最优秀的弟子,接到主家,重点栽培。
说完这个消息之后,男人冷冷地看着月德。
“翅膀硬了啊,觉得我管不了你了是吧?竟然敢凭借主家的命令压我。”
月德垂首不语。
他知道在父亲面前,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
姬长乐却仰头看着男人,铮铮道:“我一晚上都在这里,哥哥他又没见过主家的人,他才没那么做呢。”
“你!”
男人暴怒:“不愧是双生子,一个两个都是逆子!”
眼看着他要暴起,月德突然开口:“既然父亲没事了,那我就先带弟弟离开了。”
男人的怒意顿时转移回他身上,可碍于主家存在,又不能做什么,深觉自己在儿子面前毫无颜面,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姬长乐松了口气,又朝月德扬起一个笑。
月德瞧见他的笑,心中再起波澜。
他心知,就算是做戏,他弟弟也绝不可能顶撞父亲。
月德敛下心中的心绪。
兄弟二人回了房间,姬长乐晃着腿吃着早点,问起族内选拔的事情。
“哥哥要去大比吗?比什么,是比打架吗?”
月德摇摇头:“我们北家的族内选拔,只比卜算。”
姬长乐对卜算一窍不通,不过他还是斩钉截铁地说道:“那哥哥一定是最厉害的!”
月德微愣:“为什么?”
姬长乐奇怪:“什么为什么?你是我哥哥,我觉得你厉害不是当然的吗?都是因为哥哥你厉害又威风,所以父亲刚才什么都没说就放了我们。”
他与有荣焉地点点头。
嘿嘿,父亲之前还把他吓哭了,他向父亲解释了落水的事情父亲也死活不信,快把他气死了,幸好他哥哥争气。
月德深深打量着他。
“北家族内选拔没那么简单,都是族内的精英弟子参与,他们年龄比我大很多,本事也比我厉害。”
姬长乐一脸惊讶,他的脸上写满了“什么我哥哥居然不是最厉害的”。
月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哥哥你还笑!”姬长乐严肃道,“要是你失败了,父亲肯定又要凶我们了。你要好好修炼才行,这样父亲就再也不敢凶你了。”
他看出了那男人欺软怕硬的本质。
月德问:“你不是一向和父亲关系很好吗?为什么要站我这一边,还惹得父亲生气。”
“我也觉得我应该和爹关系很好……”姬长乐困惑地嘟囔着,“但我一点也不觉得父亲喜欢我,要不然他也不会凶我。”
想到方才父亲对他们的态度,月德也陷入沉思。
明明父亲最疼爱弟弟,可为什么会因为一句顶撞就把弟弟和自己一起骂?
他又想到以前弟弟对父母察言观色、百般讨好的举动,心中茫然起来。
父亲真的宠爱弟弟吗?
若是不喜欢,可为什么父亲每次都会相信弟弟的话,为弟弟训斥他?
月德的问题一时半会得不到答复,他开始将精力投入到备战族内选拔上。
他已经习惯了孤军奋战和亲人的冷嘲热讽,可这一次,他身边却多了一个欢快的弟弟在支持他、陪伴他。
入夜,陪他挑灯夜读的弟弟还是支撑不住睡了过去,月德眉眼嘴角都带上笑意,心里也莫名有种前所未有的动力和暖意。
从这个弟弟身上,他体会了从未有过的认可,这让一直以来无法获得亲情的他感到了些许慰藉。
他曾经疯狂地想在父母身上寻找这种感觉,即使被嫌恶一次又一次,他还是渴望着。
他总想着,既然父母能喜欢弟弟,为什么不能喜欢和弟弟样貌一致的自己呢?
越是不被爱,越是渴求爱。
父母对弟弟的宠爱,是他渴望却遥不可及的东西。
这些天,父母派人来叫过姬长乐,但都被月德挡了回去。
月德说不清自己心中在害怕什么。
或许是怕眼前美好的梦幻被戳破,或许是怕父母会将对他的怒火转移到这个弟弟身上……
他就像一个迷失荒漠口干舌燥的旅人,死死抓着自己得到的第一个水囊。
三个月过去,月德参加了族内选拔。
他的卜算从未出过错,每一次都精准无比,比对手算出的内容还清晰。
就连看好他的族长和长老们都惊叹于他的能力,哪怕是选拔期间,也有不少外人来找他卜算。
他很快就过五关斩六将,成为族内的天骄,即将搬入主家,甚至还得到了“神算子”的称号。
在夺得胜利之后,族长与单独谈话。
“北坎,你的表现超乎我的预期,你是我们北氏一族的希望,我决定将你定为家族继承人。”
月德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忍不住高兴起来。
分家人晋升主家之后是不能把亲人带过去的,但若是成为少族长,或许就能把弟弟带过来了。
族长却话锋一转,又说道:“在你成为少族长之前,我还有最后一道考验交予你。”
月德恭敬等待。
族长说:“之前的考题都是让你们算不相干的事物,这次我要你算算你父母命数。放心,无论算出来的结果如何,都不会改变你少族长身份。”
卜算一道一向有忌讳,越是算亲近的人越是不准。
月德也确实从未算过身边的人。
不过为既然族长都说了成功失败都无所谓,月德也就起卦一试。
片刻后,他却脸色苍白,双手颤抖。
族长询问:“结果如何?”
月德颤声回道:“我父母将在五日后死于刀剑之下。”
他掐着掌心,强作镇定:“想来是不准的。”
族长和蔼笑笑:“无妨,你今天算得太多,好生休息吧。你弟弟搬过来的事我也应允了,行完仪式你们两个一起来吧。”
待族长走后,月德看着面前的卦象,迟疑着,又给弟弟算了一卦。
当天,他心事重重地回了房间。
姬长乐正帮他庆祝,却发现他魂不守舍,不由得问道:“哥哥,你怎么了?”
月德看着面前这个叫自己哥哥的孩童,勉力笑了笑说道:“今天消耗太多,有点累。”
姬长乐便不再追问,只是催着他去几日。
接下来几日,月德依旧状态不好。
他脑中回忆着父母的卦象,虽然觉得没算准,但他还是通知了父母,只要当天他们不出门,在家族的保护之下,绝不可能有什么贼人袭击他们。
然而就在起卦那日五天后,正在族长处修行的月德还是听闻一个噩耗。
——他们父母出门时遭遇流匪,不幸身亡。
即使父母根本不喜欢他,但渴望着他们的月德在听到这则消息的时候还是如遭雷劈,呆愣当场。
忽然,他又想起弟弟。
生怕父母出门时把弟弟也带上了,月德连忙赶回家。
所幸,弟弟还在。
他长舒了一口气,上前看向同样受到惊吓的弟弟。
可就在他走到跟前的时候,他弟弟却揪住他的衣角,惶惶不安地对他说:“是主家的人……是主家的人杀了父亲和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