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城,一处院落之中。
“师兄,都已经安置好了。”少年人朝伏案看信的青年作揖行礼。
玄参抬起头,眼前的少年是师尊三年前收的新弟子,名叫韩卢,原本是个小世界的皇子,天赋尚可,又有紫气辅助修炼,如今已有炼气七层的修为,不出两年就能筑基。
虽说元婴以下皆可进入万象秘境,但炼气期的修为放在秘境之中实在不够看。
韩卢之所以能够参加这次秘境探索,和师尊收他为徒的理由一样——因为韩卢见过姬九离和那个白发孩童。
玄参颔首:“叫师弟师妹们今日养精蓄锐,我等明日就要进入秘境,若符箓丹药有什么缺漏,及时报给我。”
和其他去住醉倚楼或者凡人驿站的修士不同,他们扶光宗为求清净,直接包了个院子落脚。
交代完,玄参又道:“叫上汉云师妹,我们三人在城中巡视一番,其他人好好休息。”
韩卢一脸不解,表情都垮了下来。
刚舟车劳顿,连个休息都没有啊。
这岐城位于白壁州,又不是他们扶光宗的势力范围,为何还要去巡视?
玄参瞧出他的疑惑,说道:“风阙仙人的秘境开启,那些魔修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我担心他们已经潜伏至人群中,当地的小门派怕是不顶事。”
韩卢来自小世界,对魔修和风阙仙人之间的恩怨了解不多,经玄参提点才恍然大悟。
确实,听闻凡是和风阙仙人有关的事情,都会有魔修前来插一脚,这次恐怕也不例外。
“我这就去叫汉云师姐。”
玄参满意点头。
韩卢师弟的性格虽然散漫爱偷懒,但心思正,也没卫矛那么聒噪冲动。
不多时,一道古井无波的声音冷不丁在玄参身旁响起。
“师兄。”
玄参下意识做出攻击预备,反应过来才发现这是汉云师妹,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汉云师妹也是金丹期,性情淡泊,在宗门里也总是不争不抢,虽是掌门亲徒却没什么存在感。
他过去没和对方接触过,只听说师妹隐匿气息的本领一绝,他修为比对方略高一点,刚才却半点都没察觉。
玄参压下心中的惊诧,面不改色,照常起身,带他们二人上街巡视去。
岐城的街上人来人往,不少人认出了他们身上的门派制服,纷纷对他们敬而远之。
魔修没发现,倒是遇上几起冲突,玄参当场便处理了,移交给赶来的当地门派。
事情了结,刚刚出手相助的汉云也收起武器。
玄参瞥了一眼,师妹的武器是判官笔,也不太起眼。
走了一阵,他们又遇上一场事态即将升级的冲突。
玄参上前询问道:“发生何事了?”
争辩的两人,一人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另一人是个蒙着眼纱的算命先生,旁边还立着用一个竹竿穿起来的旗帜,上书“铁口直断”。
壮汉声如雷霆:“这神棍自诩铁口直断、神机妙算,我便叫他给我算算这趟秘境收成如何,谁成想,他竟咒我死期将至!”
他嚷嚷道:“生死之事岂是这么容易算出来,便是算是出来,自古就有天机不可泄露的理,哪能说得出来,他分明是信口雌黄!好个不修口德的家伙,也不怕天打雷劈。”
围观人群发出赞同的嘈杂声。
难怪会争执。
玄参目光一转。
如此说来,问题就在这算命的修士身上了。
面对壮汉的指控,月德从容不迫道:“我只说我算出来的,你信与不信,与我何干。”
壮汉气急,忍不住要揍人了,被玄参抬手拦下。
见月德咬死说那不是咒人是命数,玄参开口道:“既如此,道友不妨也帮我算一算。”
月德挑挑眉:“好啊,要是算出个什么好歹,可不关我的事,都是天命。”
玄参不以为意地点头:“无论准与不准,我都不会追究。”
谁学命理时没算错过,他并非小肚鸡肠之人。
见他同意,月德便开始给他算。
众人等了一阵,月德忽然放下手说道:“算好了。”
玄参不急不躁,淡定询问:“敢问道友,我的命数如何?”
月德却摇起头,又恶劣地扬起一个笑。
“我算你命中必将弑师。”
霎时间,一片哗然,一旁的韩卢都瞪大了眼。
所谓“天、地、君、亲、师”,修真者并无国家君主,一入宗门需断尘缘,因此对于修真者来说,需崇敬的对象就只剩下恒久的天地,和指点了他们几百年的师尊。
弑师对于修真者来说可是大恶,等同于寻常凡人眼中的“弑父”“弑君”。
正因如此,当初於菟向师门复仇的行为才被诟病不止。
在众人眼中,这不知道哪来的修士,居然对扶光宗的天骄说他未来会犯下弑师大罪,实在是恶毒至极!
玄参的脸色也冷了下来,面沉如水。
“师尊待我恩重如山,我敬佩师尊人品高洁,岂会做出此等大不经常之事?”
刚才壮汉说道:“我就说了,这人有问题,说不定是个故意说些瞎话,引人生出心魔的魔修!”
旁观者深以为然。
要是他们谁被说了未来会弑师,只怕要惶惶不可终日了。
玄参冷冷看着月德,只因刚才他说了不会追究,此时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拔剑,倒显得他出尔反尔。
可他们扶光宗也不是任人欺负的的存在,这样恶劣的言辞,必须要惩治对方。
恰在此时,汉云师妹开口:“此人在岐城挑唆闹事,扰乱人心,有魔修之嫌,不如押与当地门派处置。我亲自押他走一趟,免得他逃脱,也好说明前应后果。”
只要当地门派不傻,收到一个得罪了扶光宗的犯人,就知道该怎么处理。
玄参面色稍霁。
“有劳师妹了。”
-
姬长乐听了楼下议论,听说那算命瞎子不仅得罪了扶光宗,还要被关押起来,顿时心急如焚。
“爹!”
他匆匆把这事给他爹说了,风风火火就要跑出门去,却被他爹揪住后领。
“慢着。”姬九离拧眉。
既然提到扶光宗就在附近,他自然不可能让儿子就这么出去。
姬九离使了银子,找了个凡人去打听。
对于修士而言,凡人不值得注意,很容易被忽略,而且凡人还熟悉地形,有人脉,更适合在这种情况下去探听消息。
二师兄怎么和爹爹一样不让人省心。
姬长乐急得团团转,甚至都开始嘀咕要去劫狱了。
听说扶光宗的人往别的方向走了,他和他爹带着帷帽就下楼寻人。
姬长乐在附近东张西望,连小巷子也不放过。
发现巷子里有什么在闪,他定睛望去,发现只是个带着金轮耳环的男人。那人身材高大,一看就不是月德,他换了方向继续寻找。
没想到,没走几步,他们竟然迎面遇到了揉着手腕走回来的月德。
“二师兄?”姬长乐愣住了。
“哟,是你们啊。全副武装,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月德一点事都没有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还格外新奇地打量着他们。
“你没事?”姬长乐懵了。
他们下船的时候可是听到了当地门派的告诫,在城中闹事者绝不姑息,为此当地门派的化神期掌门和长老都来亲自坐镇。
在很多修士聚集的城池都有类似的规定,当地修为高深的城主和门派都会维护治安。
月德吊儿郎当道:“我命不该绝,遇到熟人给我放了。我没别的本事,就是溜得快。”
不然也活不到今天。
姬长乐松了口气。
月德抻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我先歇一歇,今天给两个人算了命,元气大伤。”
即使是他,泄露天机也是会受到反噬的,只是程度大小不同而已。
相比之下,他还是更喜欢给凡人算命,代价小点,能多算几个。
姬长乐奇怪地嘟囔:“二师兄这次算命说什么了吗?怎么别人都说你在咒人,你明明是个招摇撞骗的缺德人啊。”
月德则是笑容一僵。
他没忘了自己当年是怎么教坏小孩子的,按照他的教导,姬长乐这话的意思其实是“你明明是个热心肠的有德之士”。
姬九离不知内情,不由得诧异。
乐儿竟然会骂人了?
瞧见他的神色,月德心知要是这件事被发现,不仅是姬九离,宗门里几只黄鼠狼也不会放过他的。
他是缺德,但他不是找死啊。
月德忽然扶住腰,痛苦地说:“腰、腰闪了。”
姬长乐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先搀着他去了里间休息。
月德趁机在他耳畔轻声说道:“小祖宗诶,以后可别说再那两个词了。”
“为什么?”姬长乐疑惑不解。
月德轻咳一声说道:“这两个词的意思都太大了,会夸得人不好意思的。”
姬长乐恍然大悟,又有些新奇。
原来二师兄也会不好意思啊。
他真诚道:“虽然二师兄你经常逗我,但我还是觉得你很缺德。”
月德僵着脸,在姬长乐期待的目光中,只好做出羞涩的表情来给自己圆谎。
果然,撒一个谎要用一千个谎来圆。
姬长乐看着他扭曲的表情,嘿嘿一笑。
原来二师兄这么不经夸,真有意思。
-
他们修整了一日,次日,万象秘境开启了。
然而,这天他们还不能进入秘境。
虽然秘境的发现人是个散修,但如今是八大门派在共同运营这个秘境,是他们打开了秘境的口子,让更多修士得以进入。
因此,八大门派的修士有特权,可以提前一天各派十个人进入秘境,而小门派只有三个名额,散修更是还有额外的修为要求。
又过了一日,做完登记领到符节之后,姬长乐等人终于和一些小门派一起汇聚在了一处空地之上。
“若是遇到危险想要提前离开秘境,折断符节即可。天空中的日环就是时限,日环一旦闭合,秘境的出口就封锁了,若想离开只能等到下次秘境开启。”
“秘境之中无法御剑飞行,无法千里传音。”
“每人只能从中领取一件宝物,一旦取得宝物就会被秘境强制弹出。”
……
如此这般的交代完之后,秘境即将开启。
姬九离牵住了身旁的孩童的手,下一瞬,空地之上骤然金光大作。
强光褪去,姬长乐揉了揉不太舒服的眼睛,却突然发现刚牵着他的爹不见了!
他和他爹被分散了。
不仅如此,他还身处一个阴森恐怖的黑暗森林之中,密密麻麻的枯树荆棘遮挡了天空,地上随处可见森森白骨,让人忍不住犯怵。
来之前师祖和大师兄都给他做过功课,有些秘境是会将人分散,他们也都给他做了准备。
他带了个小司南,能指向距离他最近的爹或者二师兄,那两人身上也有对应的司南,只不过仅能指向他。
姬长乐拿出司南,看到上面果然指向了一个方向,心中稍安。
接下来只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着他爹来找他行了!
姬长乐连忙变成小巧玲珑的幼禽,飞得高高的,他这个样子更适合躲藏。
他顺着司南的方向飞,想要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与此同时,他也在扒拉着原著里有关秘境的描述。
只可惜,因为目前没看到任何标志物,原著说得也不够详细,他还不能确定自己在什么地方。
姬长乐飞了一阵,周围依旧是阴森恐怖的景象,云瘴缭绕,乌云密布,从高处也看不到什么。
他时不时停下来核对司南的方向,终于,他看到司南开始晃动起来。
他爹或者二师兄就在附近!
姬长乐喜出望外,降低了高度,在附近搜寻起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在一棵枯树下看到了身着青金色衣袍的月德!
只不过,二师兄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正痛苦地蜷缩着。
二师兄受伤了?
姬长乐心急如焚,一头扎下,啾啾叫着,冲向二师兄。
听到鸟鸣,月德艰难地抬起头,看到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以后,他瞳孔一缩。
“别……过来……”
可当姬长乐听清的时候已经晚了,月德身上爆发出了一股猛烈的煞气,立刻将月德和撞在月德身上的幼禽一并吞噬。
这时,姬长乐才听到了月德的尾音。
“……是心魔劫。”
因煞气作用,心脏处的抽痛席卷而来,姬长乐顿时昏厥过去。
-
月德睁开眼时,眼前如小山般陈列着满满一屋子的灵位,他正孤零零地跪在灵位前。
他是金丹圆满,从金丹升元婴必须渡心魔劫。
本以为还不会这么快渡劫,却没想到一入秘境,他竟然身处一片魔障之地,直接引发了他的心魔劫。
他的心魔是……
月德看向自己的双手,这是一双小孩子的手。
这里是心魔织造的幻境。
眼前的景象也和他记忆中的家族祠堂一模一样,这是他小时候的场景。
月德回忆着过去的事情,但他的记忆却像是被纱蒙住似的。
那层纱蒙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片刻之后,月德长大后的记忆全都被心魔阻挡,他的眼神变得稚嫩起来。
他捂着头,恍惚地摇摇头。
他为什么在这里?
心……啊,想起来了,是因为爹认为他把双胞胎弟弟推下池塘,所以罚他跪祠堂。
想到这里,他委屈地咬紧下唇。
明明是弟弟自己摔下去的……
另一边,一间奢华的屋子里,一个病恹恹的孩童苏醒过来,茫然地看向周围。
“小少爷,你终于醒了!”一个侍从惊喜地说道。
姬长乐歪着脑袋,疑惑询问:“这里是哪里?”
侍从说道:“是您的房间啊,大少爷把您推下池塘,您差点一命呜呼,好在三清保佑,您终于醒过来了!”
姬长乐还是一阵茫然。
“这里是什么地方?”
侍从不明所以:“这里是北家,您不记得了吗?”
“北家?”
“东南西北四大隐世家族中的北家,精通卜算的北家,您难道不记得了吗?”
姬长乐感觉自己脑子就像被纱蒙住一样,脑中空空如也,他摇摇头。
“老爷一会儿就来看您了,大夫也会来。”
“我爹?”姬长乐突然有了点反应。
侍从点头:“对,老爷是您父亲。”
想到“爹”这个称呼,姬长乐感觉心里充满了期待。
他等啊等,终于等到侍从通报:“小少爷,老爷来看您了。”
姬长乐欣喜地探出脑袋,但在看到来人第一眼时,他愣住了。
他爹,有这么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