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春华,草长莺飞,偶有细雨濛濛。
远山烟雾含黛,近池柳色弥新,春景正盛。
永和帝本来以为萧云琅这次去边陲,跟以前一样,把匪患抵御在门外就行,若是要追出去打,朝廷大可以不批。
总之,就是花不了多少钱和粮。
永和帝还给兵马元帅镇西侯去了暗示,让他可以给萧云琅使点绊子,到时候不仅能将平匪的功劳分他一点,明年边陲的军饷也好说。
永和帝正放心地腾出手,暗暗给看似正春风得意的魏家埋祸根,这些天都没怎么想起太子了。
前线却突然传来紧急军情。
鸦戎越过边线,主动犯境。
刚觉得万事顺心还想把玩一下石头的永和帝:“……”
顺不了一点!
这些年跟西域诸国的小摩擦不断,但大部分时候对面都是打着马匪伪装,或者只有一两支小队的摩擦。
但这次的情形显然不同。
说是鸦戎带人突袭了朔州和屹州交界处的一处巡防营,巡防营主职就是瞭望和巡回预警,人不多,还受了伤,只能后撤二十里。
甘泉关已经出兵支援。
附上的还有镇西侯的信。
镇西侯的意思是鸦戎犯境,我朝应予以还击,直接增兵打下鸦戎两座城再说。
永和帝端坐龙椅,眉心的纹路在静默中压成沟壑,殿中空气凝滞。
早在上朝前,永和帝已经经历过了发怒、冷静、沉思几个阶段,因此眼下火气看着不怎么盛,只是嗓音仍带愠色:“诸位怎么看?”
萧云琅这会儿还在边陲呢,魏家可不想他沾军功,晋王给魏承嗣递了个眼色。
魏承嗣就端着和事佬的声音道:“鸦戎若真敢犯境,那确实胆大包天,但驿报中说的是袭击巡防营。”
“臣以为,巡防营人数不多,会不会跟从前一样,是可以商量的小股摩擦,情形还未明,镇西侯这就要贸然开战,是否有些操之过急啊?”
这就差明说镇西侯是不是好大喜功,欺瞒真实情况,一心想打到别人老家去了。
兵部尚书对内跟这些人怎么搅和先不提,对外,他是个铁血主战派,这人都欺负到自己头上来了,他能忍吗,不能啊!
“陛下,镇西侯镇守边陲多年,最清楚边疆什么情形,这些年西域各国越发嚣张,什么马匪,那就是他们自己的兵!”
兵部尚书情绪激动,嗓门也比魏承嗣大:“臣当年就赞同打出去,给他们个教训,虽然仗是不好随便打,但也不能任他们放肆啊!”
尚书嗓门大归大,但急起来说话全是情绪,拿不出真正能让永和帝动心的调理,因此永和帝任他激动,却没怎么出声。
兵部侍郎这时候有意缓和气氛,出言道:“侯爷稳重,不是好大喜功的人,这么多年凡事都给朝廷禀报,规规矩矩,这次想必也是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呀。”
兵部尚书的情绪这才被拽回来一点,也发现自己刚才没戳到点子上,扬声:“不错!”
永和帝扫视一圈,把底下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目光在触及季松柏时顿了顿。
众人或多或少都有神色波动时,这位花甲老臣却格外平静,好像什么风波都能在他身边沉下来。
季松柏寒门出身,入仕开始就不算起眼,他不是天才,好像什么大事也没干过,但偏偏就能顺利走到今天,也能在立内阁时,让皇上记起他来。
明哲保身,但对谁都不过分谄媚,也不过分得罪,能从江魏两大世家压迫里平稳走出来,谁说不是一种本事?
永和帝看着他的气度,自己的心绪也能莫名被带得平静不少,略微缓和了声音:“季老,你来说说,这仗该不该打。”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看去。
江临阙死后,内阁首辅位置空悬,魏承嗣这个次辅并没有被提上去,有些阁臣也有了自己心思,唯独季松柏,该如何还是如何,好像真的淡泊明志。
季松柏垂手,嗓子虽然苍老,却不虚弱,他不疾不徐:“臣以为,魏大人所说,未必没有道理。”
魏承嗣立刻抬了抬手里笏板,兵部尚书气得一吹胡子,刚想开口,兵部侍郎却转了转眼珠,轻声劝了他上官一句。
兵部尚书被打岔,季松柏就继续:“开战并非儿戏,边陲情形确实不能只听一人所言,稳妥起见,可遣都官前去查探。”
这话可真是说到永和帝心坎里了,没错,说白了,他就是不放心,接到军报在生气之后一思量,就觉得鸦戎犯境时间太巧了。
他本来就多疑,这下疑心病还不得各种作祟?
但他能在朝堂上开口说他堂堂九五之尊,无故怀疑多年来劳苦功高的兵马元帅吗?
不能。
永和帝就需要一个台阶,看看,一个二个就知道为自己那点私心吵来吵去,没一点眼力见!
永和帝肉眼可见舒心不少,要听听季松柏还能说什么。
季松柏:“但如果是真的,不打,又显得大启怕了他一个蛮夷小邦。”
永和帝皱了皱眉。
季松柏语气始终波澜不惊:“半年内,边陲频送驿报,尽是马匪扰民,他们之所以肆无忌惮,便是因为我们始终不曾将他们打痛,于是西域诸国明白此行有效,争相效仿,掠我大启钱粮,残害大启百姓。”
永和帝微微直起了身,兵部尚书的愤怒他无动于衷,可在这没有任何情绪的陈述里,他反而有点坐不住了。
“此番鸦戎若当真犯境,而我们再度不管,西域诸国便又能看到大启的态度,届时他们会怎么想,在座的诸位大人觉得呢?”
他说完这句,又端着笏板垂下眼,不再作声。
可朝堂上已经响起窃窃私语,兵部尚书趁机道:“能怎么想,无非是觉得我们是缩头唔——!”
旁边两个侍郎赶紧一人拽了他一把,把他的话拉断了:哎哟我天,大人,您可看看陛下黑成锅底神色吧,真什么粗口都敢讲啊?
季松柏好似只分析利弊,并不替皇帝做任何决定,皇帝问他打不打,他也不说答案。
可方才一通话说完,朝会文官一录,永和帝要再说不打,那成什么了,不顾百姓死活、畏惧怯战的庸君?
派官员去验证情形也是要时间的,一来一回,畏战的名声先在西边传开了怎么办?
永和帝脸沉如墨,可偏偏季松柏话全说到了他心上,永和帝一心想当有作为有功绩的明君,要脸要名。
最不能忍百年后,有谁把百姓吃苦是因为他无能的帽子扣上来。
如今除去江家的好处还没有在国力中显现,百姓们未必感到变化,趁现在国库充盈,这一战也不是不能打。
赢了,他永和帝的名望也能再上一层。
永和帝扣在龙椅边的手按着撑了撑身子:“如果要打,怎么打?”
兵部尚书终于能好好说话了,飞快道:“让镇西侯从西北军抽调三万人马,与朔州屹州守备军汇合,拿下小小鸦戎和马匪,肯定不成问题。”
这两州守备军要动,太子不就有事干?晋王看永和帝已经打定主意要战,在此时开口:“北边无战事,何不让镇西侯直接带领六万兵马,朔州屹州留守关内策应即可?”
新任户部尚书出列,开口就冷冷把晋王的话呛回去:“六万兵马从西北大营出发,路上粮草消耗就得多一倍,运送人手也得翻倍,银子怎么算,粮从哪儿抽,以及北边虽暂无要紧战事,也有蛮贼,人走太多,谁保他们不起歹心,晋王殿下您吗?”
这位在江临阙死后上任的户部尚书是位硬茬,命硬的硬。
他受世家陷害,官场几次起落,下过狱、贬过官,受过流放挨过刀,差点就死在世家手里了,谁料峰回路转,他还有能出任户部尚书的一天。
总之这位是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敢说,他要是去都察院做言官,朝堂上某些人一天得挨三顿骂。
包括皇帝。
永和帝是真不喜欢他臭脾气,但户部无人,也是捏着鼻子用的他。
朝堂上后来大家争来争去,已经论的是怎么打,而不是到底打不打了。
季松柏没再说过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官鞋,听着周围人的话,在心底叹气。
太子殿下,这大启朝堂想要恢复到高宗时期的模样,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这就是最后的商议结果。”
下值后,柳鹤轩经由府兵帮忙,悄悄进了太子府,把消息带给江砚舟。
永和帝同意出兵,西北大营抽三万,与萧云琅的守备军一起作战,但他要派信得过的文官随粮草押运队去西边查看情形,回来跟他汇报。
柳鹤轩就是探查的文官之一。
同时,皇帝还要派监军。
“监军人选众人提出了不少,可皇上都没点头。”
柳鹤轩意有所指对江砚舟笑笑:“你这段时间偶尔在兵部做的戏,看来陛下深信不疑。”
江砚舟喝着府上的云雾白芽,在茶香氤氲中轻声:“他需要一个人使绊子,而且只冲着殿下去,有官员随行监督,那个人在路上肯定闯不出能波及三军的弥天大祸。”
“魏家的反应注定了皇上不会让他们接触边疆,那么算下来,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再加上兵部还往内阁递了一封折子。
折子并不是推人选,而是汇报备战事宜,但江砚舟不是奉旨出入兵部么,统筹文书的时候,少不了稍上一笔太子妃。
别的事永和帝未必想得起江砚舟,但给萧云琅添堵的事如今非江砚舟莫属。
永和帝留着江砚舟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柳鹤轩抬手落子,看着棋盘感慨:“公子棋力也进步颇大。”
从江临阙斩首到求情被拦,除了他们自己心腹,几乎都已经信了江砚舟必定对萧云琅恨之入骨。
江砚舟什么都好,就是经不住夸,别人的经不住是被夸了会得意忘形,他是一下就从运筹帷幄的谋士跌回小少年。
江小公子腼腆一扇眼睫:“我还差得远。”
柳鹤轩笑:“我不过实话实说,公子也该对自己更有信心些。”
要说信心的话,江砚舟现在已经能自己骑稳马了,虽然跑起来还很凌乱,但跑一段不成问题。
以及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好了不少,虽然睡得比以前稍微晚点,起得早点,但精神很足,再出远门,肯定不成问题。
两人又谈了一阵,柳鹤轩如同来时那般,又被府兵暗中护着离开。
江砚舟则起身,去了书房。
窗边,青瓷花瓶中斜倚着两三枝海棠,瓣尖还悬着水珠,将坠未坠,江砚舟发间明珠与水滴的微光遥遥相应,却是人比花姝。
江砚舟伸手打开一个匣子,里边已经装了一匣子萧云琅的信。
因为路途和送信时间问题,其实里边只有几封,但架不住萧云琅每封信都是厚厚好几页,放在一块,就多了起来。
能对鸦戎动手的理由果然很多,结果萧云琅用的并不是之前随口跟裴惊辰提过的那种,而是和镇西侯商议后,换了个更稳妥的。
巡防营当然没人受伤,营地后撤也就是障眼法,毕竟没谁规定帐子撤了,人不能偷偷往前布置,是吧?
江砚舟抬手摸了摸信纸,他跟萧云琅已经有一月未见了。
从前不觉得一个月有多长,沉浸在思考和正事上时也没感觉,只有每每收到萧云琅的信,就会恍然产生时间格外漫长的错觉。
因为他们似乎真的好久好久没见过了。
江砚舟抚着信,心口像小山雀拍翅膀,扇了扇:我要来见你啦。
一想到能亲眼看看少年武帝征战沙场的英姿,江砚舟心跳就不受控制加速,不过么……要是天下太平,不用打仗就最好了。
江砚舟收回手,盖上了信匣。
隔天,永和帝就在朝堂上提出了令众人始料未及的监军人选,江砚舟。
晋王和魏家懵了好半晌,才咬牙:男妃还能这么用!?
别说,还真没哪条律法和祖宗诫则规定不能这么用。
因为前人压根儿就没想到本朝还能出男的正妃。
又过几日,粮草人手准备齐全,押运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前往边疆。
这一次,江砚舟也能骑马坐车换着来,不用一味忍受马车的颠簸,感受要好很多。
但这样的情况只持续了一段时间。
因为越往西边走,空气越轻越稀薄,因为地势变高了。
可他们去的西北边,海拔也不算多高,其余人情况都好,一个文官略有点耳鸣后也很快适应。
只有江砚舟,疲惫得非常明显。
他逐渐不太提得起精神,容易昏沉沉,见着吃的也没什么胃口,但他知道轻重,为了身体,吃不下也会努力多吃两口。
好在并没有头疼恶心等更严重的症状,说明情况不算糟糕。
随行大夫开了药,说吃点药,再适应几天就没问题。
但每个人情况不同,三天、七天,都有可能。
江砚舟也不怎么骑马了,大半时间都躺在马车里晕乎乎地休息,半睡半醒。
永和帝期待的江砚舟故意拖延粮草运送时间的情形并没有出现,时间就是边关将士的命,这不是郊游,谁都不能拖慢行程。
江砚舟自己更不行。
否则他争取到这个机会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他的状况其实还好,虽然容易累吧,但可能是以毒攻毒,晕乎乎地坐马车,反而感觉都没那么颠簸了。
入了屹州之后,可能是身体终于适应了些,江砚舟觉得骨头也没那么绵软无力了,饭也能多吃两口。
风阑这才松了口气。
他总觉得押运路上,江砚舟看着又清减了点。
休息时,风阑展开地图,指给江砚舟和柳鹤轩看:“根据前些天的消息,殿下驱着马匪去了腾连山山脚,如果顺利,两天后会沿着这条路开始返回望月关。”
风阑手指划出路线。
再算上路途时间,萧云琅应该会在第四天左右抵达。
进屹州的时候,江砚舟他们走的是沿途多哨兵的饷道,不过入了屹州,押运队就得分开。
一部分粮去甘泉关,一部分去望月关。
甘泉关那边的粮需要得更多,分过去的人也多,文官都得走望月关。
可往甘泉去的随行人里没有自己人,也不太放心。
江砚舟望了望不远处碍于他身份并不敢凑近的其他文官,思来想去,最合适的人只有风阑。
“风阑,你跟着另一队人去甘泉关吧。”
风阑也知道,除了他目前江砚舟手边也没别人能担此重任。
这次出行可跟琮州不一样,永和帝盯着,江砚舟不能从府上直接带走大量府兵,风阑和另外两个府兵都是以贴身侍从身份混进来的。
但风阑也放心不下江砚舟的身体。
江砚舟却信誓旦旦:“入了屹州后我感觉好多了,还有,这边再走两天就能到望月关,中途还有个驿站,我要是实在不舒服,就让粮车先行,我自己在驿站休整一天再去,保证不累着自己。”
风阑:他对公子在这方面的保证怎么没什么信心呢?
不过江砚舟的精神是恢复不少,不然先前他也不会松口气。
看他还不点头,江砚舟第一回抬出命令,但说是命令,语气却不是那么回事,像在商量,小公子非常不熟悉地道:“殿下说过,正事要听我的,对吧?”
他说这样的话,还担心会不会说重了。
让主子拿出这句话,同样是近卫的失职,怎么能让公子下个令还这么小心?风阑心里顿时非常羞愧,不是滋味,忙抬手抱拳:“是,属下遵命。”
他叫来剩下两个近卫,要他们好好照顾江砚舟起居,需要注意的都细细交代了。
等队伍休整完再启程,风阑就随着另一队人马,护送粮食往甘泉关去。
又一天后,江砚舟的队伍走到了驿站,离望月关只剩一天的路。
江砚舟这天却实在有点倦怠,蔫蔫地白着脸,别说骑马了,连坐马车都会反胃。
明明先前情况真变好了,但也不知怎么变成这样。
出来在外,柳鹤轩也注意着称呼:“那殿下便先在这里休整,等我们把粮草送到望月关,再带人来接你。”
江砚舟实在没力气逞强,何况他答应过风阑的,昏昏沉沉点点头,但都这样了,大事为重依然是本能。
他坚持只留两个近卫和大夫,剩下的人要柳鹤轩都带走。
靠近边关的驿站也有些人手,要护着驿站和里边传消息的后勤兵,很安全。
不过柳鹤轩费了点口舌,终于把留下的人加到了十个。
柳大人大概是第一次直面江公子的执拗劲,哭笑不得,但时间也不好再耽搁,安顿好人,才跟着其余人一起走了。
江砚舟勉强吃了几口东西垫肚子,喝了药,在驿站里躺下就开始睡。
他偶尔睡得沉,但大部分时候只是因为难受不怎么想动弹。
白天也睡,夜里也睡,萎靡不振的感觉直到第二天,才稍微好了一点。
第二天午后,他躺在床榻间,做了个不错的梦,醒来时不太记得内容,但只觉得一股暖洋洋的余韵留在心口。
他起身,揉了揉眼,披上了衣服,开窗时深呼吸,差不多足足睡了一天一夜,身体可算找回了些精神。
再躺下去骨头都要酥了。
近卫端来热水,给他梳过头,江砚舟想下楼走走,活动一下身体,顺便吃东西,他有些饿了。
但刚在一楼坐下,就听到驿站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两个近卫瞬间警惕,护在江砚舟身前,但很快,一个半身是血的人被架了进来,他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布兜?
那粗布做的布兜里边缘全是血迹。
江砚舟看清他衣服的瞬间就倏地起身,心口剧烈狂跳,预感不妙。
这人的腰牌,分明是押运队的制式!
兵卒一看到江砚舟,就扑通一声跪下,哀声响彻整个驿站。
“殿下!押运队昨夜在踏沙道遇袭,我们不敌,已、已……”他哽咽了好几回,才终于哭着续上了不成调的音,“已全队覆没了啊!”
他恸哭嘶哑的嗓音不啻惊雷,轰然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兵卒身上血迹未干,那布兜落在地上,往前滚了两圈,撞在桌角后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江砚舟僵硬地、迟滞地低头看去——
那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