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各方谋定

徐生擂鼓,震动京城,事情已经过去一天,天色渐暗,皇帝还在明辉堂,太子也在。

溪山县县丞写亲笔信为证,已经得罪了上官。

如果他写信的事没被提前发现,此刻就算消息传出去,溪山那边如今暂时也不敢动他。

毕竟动了就更显心虚。

但学生都死得剩徐闻知一个,如果不幸县丞也早暴露了……

永和帝把刑部文书搁在案头,知县,通判,收了银子帮着当地一个豪绅家里子弟作弊。

若琮州通判都参与其中,那知府究竟知不知道?

大启十三州,有八州行政机关实则为州府,有几个小州划给州府管辖,小州的知州比知府职衔低,只有直隶州的知州跟别地的知府是平级。

琮州富庶,知府还是永和帝护起来的纯臣。

事关科举大事,永和帝不会无动于衷,但怎么查是个问题。

并不是谁胡乱嚎一声朝廷就会派使者下到地方,真要这样多少人手都不够用,但徐闻知有官员举信,按理,可以遣臣子到琮州核实。

但是选谁去呢?

身份低了肯定压不住场,那可是琮州;身份高了,又怕他们相护,私下一串,避重就轻。

直接派太子去吧……永和帝又担心萧云琅做过头下狠手,直接把琮州整个官场全搅浑了。

毕竟琮州还是永和帝他老人家私库的钱袋子之一。

萧云琅知道他那点心思,他看了看天色,有点不耐烦。

——快到晚膳时间了。

他有点催促,又带着轻慢:“陛下,拿定注意了吗?”

永和帝横他一眼:“怎么对朕说话呢!”

萧云琅唇边挂着凉丝丝的嘲弄,没搭理这句:“你想用我,又怕我搅浑琮州,我就直说了,琮州知府要是干干净净,皆大欢喜,要是不干净……那这么多年,他不就是在骗你吗?”

前些日子,江砚舟梳理朝局,给萧云琅讲了不少从江家书房看到或者听到的事。

其中一件,就是江砚舟发现琮州知府跟江临阙一直有密切往来。

那么巧,琮州也是江家的一个钱袋子。

知府看着背靠皇帝,但其实早就跟江家勾搭上了,毕竟有些掉脑袋的生意没有世家撑腰也做不成。

永和帝以为自己知道他的营生,分了大头,其实说不准人家只给了皇帝一两分,他们占了剩下八九分。

还纯臣?

这位琮州知府跟世家眉来眼去赚得盆满钵满,永和帝还要夸他一句忠心不二,萧云琅当时在府里就笑过皇帝一轮了。

永和帝冷冷:“你去了,究竟是他们真的意图诓骗朕,还是你会让所有人以为是如此?”

将在外,有些事还不是在场的人说了算?

“孤跟琮州官员无冤无仇,”萧云琅坐椅子上,没正形搭着二郎腿,“刻意找他们麻烦,对我有什么好处?”

的确,搅乱了琮州,萧云琅也没人手能安过去。

永和帝沉默良久,最终还是下了决定。

“朕会拟旨,令你彻查舞弊案,”永和帝道,“你另派一队人马,挟着江砚舟,让他走另一条路出京,就说太子妃要南下养病。”

萧云琅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顿时看得永和帝火冒三丈,这逆子什么意思!

如果琮州州府真有问题,够资格勾结的人掐着指头数也就那些个,让江砚舟这个时候“南下养病”,经过琮州,也是试一试他们的反应。

太子和代表世家的太子妃同时下场,还能放出迷雾,迷惑一下琮州官场。

他是皇帝,想到这些很难?萧云琅拿的是什么眼神看他!

永和帝深呼吸。

萧云琅微微坐直了:“我要带一千兵马走。”

永和帝还因为他刚才的眼神不悦,没好气:“你是去查案还是去打仗!?”

萧云琅:“往前数数,哪个太子奉旨离京办差带的不是至少两三千人马?知道你舍不得给我,只要一千已经是维护皇室最后一点脸面了。”

永和帝本来还生着火,闻言怒气低了低:的确,启朝太子离京办差,为了储君安危,人都没低过千数。

但那些太子,跟皇帝关系可不像如今的他们。

历来太子能不能动兵,都得看皇帝意思,而永和帝连左右卫军所都没给萧云琅配,太子府兵共就七百来人。

其中大半还是从边陲跟着萧云琅来的京城。

这次出京,太子府也得留人看家,免得被贼人钻了屋子,萧云琅打算领三百走,剩下的要皇帝补齐。

萧云琅看永和帝有松动的意思:“他们杀举人,说杀就杀,再杀我一个不受皇帝喜欢的太子,往山匪强盗身上一推,反正你也无所谓。”

永和帝肃穆沉重的老脸抽了抽:“……可。”

萧云琅这次打定主意,不仅要办舞弊案,还要直接拿掉琮州知府,琮州守备军可有三千余人。

虽不一定跟守备军正面冲突,但有备无患。

“再给我点锦衣卫,”萧云琅半点不客气,“刚不是还要我挟持江砚舟吗,还得分人贴身看着他。”

锦衣卫算是精锐,人少,但能派上的用处多。

永和帝:“给你十个。”

“他们闲置那么久,谁知道身手行不行,”萧云琅好像还挺看不起人,“二十。”

这是菜市场吗,还讨价还价!

永和帝怒了。

等到萧云琅走出明辉堂大门,除了圣旨,他还是拿到了一千兵马,加二十锦衣卫。

萧云琅要锦衣卫,是要带他们立功,出去办了差,回来都得升,这可不会算在皇帝头上,而是萧云琅头上。

自己人升得越多,当然越有利。

萧云琅到了宫门口,没进马车,直接骑上马。

因为永和帝的迟疑犹豫,浪费了萧云琅不少时间,天都快黑了。

虽然萧云琅先前看永和帝的磨蹭样,就已经让人回去传话,让江砚舟今天晚饭不用等他,自己吃,但萧云琅还是想尽快回府。

都不在一起吃了,不用赴约按理来说就不用急,但为什么他依然匆匆往回赶呢?

萧云琅也不知道。

边陲的王府也罢,太子府也好,对他来说,原本都不过是落脚的地方,没事的时候回不回都一样。

如今却好像有什么变了。

萧云琅回到府里,本来想着等自己吃过饭,再去找江砚舟议事,没想到侍从看到他,躬身道:“殿下回来了,公子还在燕归轩等你呢。”

萧云琅一愣。

“我不是说让他不用等吗?”

侍从道:“公子说反正也还没到时间,他再等一等也无妨,万一您刚巧回来了,不就还能一起吗?”

萧云琅捏着缰绳,在马上静默良久,半晌没有动静。

侍从来牵马,疑惑抬头:“殿下?”

萧云琅眼皮一敛,没说什么,下马把绳抛给他,大步流星往燕归轩去了。

江砚舟正在屋子里看小山雀啄食。

小东西胖得圆滚滚,翅膀还小,都要让人怀疑它飞不飞的动了。

近卫们最近换值习武,都会逗着这鸟多飞两圈,免得它到时候只会趴。

小山雀啄完了果碎,眼巴巴盯着江砚舟,似乎还想吃。

江砚舟受不了这小东西可怜兮兮的眼神,但还是艰难抵抗:“……大夫说你每餐得控制了,今天就这些,没有啦。”

小山雀拿脑袋蹭他手指:“啾啾。”

在江砚舟被蹭得心软之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来,一把握住了小山雀。

袖口的鎏金线一晃,江砚舟惊喜抬头:萧云琅赶着饭点回来啦!

萧云琅把小山雀在手心掂了掂:“是胖了不少。”

他把鸟抛给风阑:“带它去飞两圈,让人来布菜。”

小山雀扑着翅膀想趁机飞上房梁躲懒,被风阑眼疾手快一把截住,盖在手心里就带了出去:“是。”

小厨房早就把大菜备好了,汤也煨着,主子一让开饭,很快就能上来。

侍从们布好菜,萧云琅就示意他们退下,他和江砚舟还有事要谈。

“皇上决定了吗?”江砚舟就等着萧云琅回府好问。

萧云琅点头,把宫里的商议细细说了。

除宁州外,地方官跟江家勾结最深、藏得也最深的就是琮州。

江砚舟提前把这条消息告诉萧云琅,就是想看看,能不能趁这次去琮州查舞弊案的机会,直接拿掉琮州知府。

琮州知府和江家联合琮州富商,私下干的可是卖私茶的活儿。

古代对茶盐粮铁有多重视自不必提,卖私茶,那是实打实要掉脑袋的。

土地田税被所有世家捂得紧暂时动不了,但私茶只是江家一家的事,不会激起所有世家反扑,这事只要掀开,就能让江家名正言顺完蛋。

原本江家出事,要等两年后,如今有手握历史重要情报的江砚舟,萧云琅提前知道了。

江砚舟担心放在如今的时间点这事究竟好不好做。

既然是要掉脑袋的局面,琮州又是人家的地盘,弄不好就能直接来个鱼死网破。

“趁他们没有在内阁站稳脚跟,这时候只要能拿掉江魏任何一家,往后想要稽查田税,世家之势将无法再抵挡。”

萧云琅当时听完就下了决定:“机不可失,这事交到我手里,必须能做成。”

虽然萧云琅嘴上说得轻松,势在必得,但他也知道这趟凶险异常,加上路途遥远,赶路不易,因此并不想让江砚舟跟去。

“到时候让人假扮太子妃出京养病,”萧云琅说,“只要他不露面,或者一直戴着幕篱就能遮掩,你留在京城,只是暂时不能出府,委屈些时日,等我们回来。”

江砚舟没想到萧云琅并不准备带他,讶异:“为什么?”

他直接去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找个人假扮他,对整个局面来说完全没有必要啊?

萧云琅:“舟车劳顿,我怕你路上吃不消。”

他要是说因为危险,江砚舟肯定会说太子都能以身犯险,他有何不能。

“太医每三日还要给我把脉,都说我现在身体好转,出行应当也没事,”江砚舟从大局出发,条分缕析,“况且要查琮州知府,我真正露面,借江家的名义更能引起他注意,到时候你们也更好行事,一直称病或者隐在幕篱后,他不会信。”

萧云琅知道,江砚舟说得没错。

皇帝抛出江砚舟为诱饵,这时候哪家往琮州递消息,就等于明摆着他们有问题。

江家不会蠢到自己递把柄,所以他们不会动。

消息不通,那么在琮州官场眼里,江砚舟就是自行要去养病,他还是代表江家,而不是东宫。

于理,江砚舟是该走这一趟,但是……

江砚舟还在等一个回复:“殿下?”

但是于情,萧云琅不想让他一起犯险。

他对别的幕僚,好像是没这样过,毕竟大家都有所觉悟,如同萧云琅自己,必须搏的时候,险地也是福地,没有不敢去的说法。

与别的幕僚,是志同道合之人。

当然,江砚舟也是。

可别的幕僚,也没有谁会在他或许赶不上时间回家时,还认认真真等着他。

就为了万一他能准时回来,他们还可以一起用晚饭。

一件小事不一样,件件事情就都会变得不一样。

萧云琅沉默的时间太长,江砚舟不安地放下了手中碗筷,轻声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萧云琅还没完全从思绪里回神,已经下意识反驳:“说什么呢,没有你的告知,琮州知府还得逍遥多少年,江家也还能继续鱼肉百姓,你都做得不好,那还有谁算好?”

江砚舟桌子底下的手无知觉揉捏着袖口。

他知道自己在现代只是一个普通人,真的很普通,也不够聪明,来了大启,除了仗着先知给点情报,他依然还是个泯然众矣的普通人。

论经验,他比不过朝堂的老狐狸们,论聪慧,跟萧云琅柳鹤轩等人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把该给的情报给了,然后乖乖看着他们顺风顺水过关斩将,就是自己最大的作用了。

但是,他见过了徐闻知,头一次,真正想为这些人做点什么……

可能……是他自以为是了吧。

江砚舟攥紧了袖口:“我……”

他一个嗓音出来,萧云琅不知为何心头一跳,他还没能弄清楚症结所在,但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太妙。

萧云琅忽的开口截断了江砚舟的话。

“你说得对,既然太医说你能出行,那就是没问题,是我想当然了,”萧云琅飞快道,“带上太医,沿路注意些,应该不打紧。”

江砚舟愣了愣,他被揉得皱巴巴的袖角一松,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萧云琅竟直接端过他的碗,舀了一勺鱼羹就往他嘴边一递,堵住了他的嘴。

这个动作太快,做完,别说江砚舟,就是萧云琅自己都愣了。

他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僵,但看着微微睁大眼更加僵硬的江砚舟,只能硬着头皮装作若无其事,淡然说:“先吃东西,不然要凉了。”

瓷勺抵在唇边,江砚舟是真没反应过来,听到萧云琅的话,下意识讷讷张口,含住勺子,吃掉了这一勺鱼羹。

丹唇轻启,白皙的脖颈微动,一勺软滑的鱼羹下去,席间气氛突然变了调。

江砚舟好容易回神,脑子里一时也没了余地装胡思乱想,慌张伸手去拿勺子:“我、我自己来……”

他小心避开萧云琅手指,把勺和碗都接回来,垂头默默又舀起一勺。

萧云琅空掉的手按在桌面上,他看着江砚舟低下的头,按了按指骨,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

“你真没有做得不好,我认真的。”

江砚舟被打断后觉得现在说什么好像都不合适,只能慌忙又胡乱点点头。

……总觉得瓷勺上还残留着萧云琅握出来的温度。

习武之人手都这么热的吗,一下就能把微凉的白瓷捏的这么热。

江砚舟闷头吃着鱼羹,没有再出声。

唔,萧云琅改了主意,他能去琮州了。

他一定会好好表现,肯定不让这副身体影响任何正事。

那以后,萧云琅就能放心了吧。

*

两日后,太子奉旨下到琮州查办科举舞弊案,副官是都察院御史魏无忧,并一个刑部侍郎。

因为涉及科举,最好再有一个礼部或者翰林的人,皇帝斟酌着,挑了新晋状元,如今刚封官的翰林院修撰柳鹤轩。

在翰林的人,哪怕是今科壮元,都有很长一段时间接触不到什么实权,要在翰林里磨砺好些年。

可柳鹤轩一来就被点着参与科举案,还能出去历练,可见皇帝有心想用他,愿意给他机会。

这就是柳鹤轩自己的本事,他的策论和在殿试上的应答,那是深受皇帝喜欢。

而魏无忧,他复官明面上的契机是皇帝刚好读到他的新诗,想起这么个人,把他召进宫里问了话。

魏无忧一通剖白,表示先前赋闲,其实也是并不愿意与某些人同流合污,这是要跟家里割席的意思。

永和帝仍有几分疑心,但也有几分信,毕竟这人是自己不想做官,如今又是皇帝召他才有机会回来。

所以即便姓魏,也还是愿意试试他能不能用。

魏无忧往琮州走这一遭,回来后就有了履历,可以名正言顺外放去苍州。

至于皇帝怎么就那么巧能在最近读到他的诗呢?

无非是愿意给太子释放点好意的大内总管双全帮了一个小忙。

当初江砚舟和晋王落水,被杖毙了一个小太监,江砚舟担心双全会不会因此对太子府有芥蒂,事实证明没有。

少了个不懂事敢乱来的下属,趁他还没闯出更大的祸,双全反而提前省心了,也没影响他跟东宫搭线。

此番出行,再加上锦衣卫同知隋夜刀领着的二十个锦衣卫,兜兜转转,永和帝最后挑出来一堆愿意支持太子的人。

包括太子妃。

太子的队伍上午刚离京,下午太子妃就以养病为由跟着出了京城,也朝南边去了。

江宅内。

江临阙在书房内站立,手执紫毫,正不紧不慢写着几方大字。

他下笔有力,手也很稳,可见心境半点不乱。

他的儿子江隐翰在旁亲自伺候笔墨:“江砚舟这时候被送到南下养病,皇室分明是想利用江家的名头,琮州那边……”

江临阙落笔不曾停:“他们是去查舞弊案的,舞弊案跟仲清洑没关系。”

仲清洑就是琮州知府。

“陛下本就多疑,就是想用江砚舟的身份,看看京城里谁有动静。”

这两天因着科举案,永和帝对出京的消息是严防死守,锦衣卫在各处盯梢,他们要是想着递什么消息,那才是自乱阵脚。

江隐翰沉吟:“江砚舟要是被太子威胁着帮他……”

“那也只会跟舞弊案有关,”江临阙最后一笔勾完,放开袖摆,欣赏着自己的字,淡淡道,“毕竟仲清洑在他人眼中可是忠于皇上的人,一个知县一个通判,胆敢舞弊,按律办了就是,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还会成为陪同太子协查的当地上员,忠心可表,干干净净。

谁能知道他背地里竟跟江家暗通款曲?

当初偷换赈灾粮暴露,让他们怀疑有奸细,把底下的人又重新盘查一遍,但凡有点嫌疑的,都不再被允许接触核心内务。

只要琮州那边生意不出岔子,就不会有事。

至于江砚舟,江家利用他太子妃头衔,皇家如今用他江家的身份,只要知道目的在哪儿,影响不到他们的谋局,那就无所谓。

江临阙搁笔,他面前的纸张上写着四个遒劲的大字——宁静致远。

江临阙拿起纸张,满意:“趁太子不在京城,我们好好跟魏家掰扯,皇上要我们梳理内阁章程,魏大人不觉得自己写的一些东西毫无道理吗?”

江隐翰垂首从他手里接过字,笔墨尚未干,几个静心的字却写得勾画凌厉,是动非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