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阑武艺高超,跟人的技术一流,但江砚舟就不行了。
江小公子扶着幕篱,艰难用视线追寻眨眼就被人潮遮挡的乞丐,得亏有风阑带着他。
以及这里离顺天府也不远了。
靠近顺天府衙,人流量就要少些,没人在这边叫卖,就没那么拥堵,而且人少的地方,人们避开乞丐的动作就更显眼。
如此,江砚舟也能一眼瞧见他了。
风阑挑的距离很合适,那佝偻的乞丐并没有发现他们。
明明在肉饼摊前这个人还挺警惕,但不知为什么这时却没怎么顾周围环境了。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像是沙漠里终于追赶到绿洲的濒死之人。
他弯曲的脊背越来越直,越来越挺,等人走到顺天府前,已然从个佝偻的乞儿站成了一根竹。
他丢开了撑着身体的破竹竿,颤抖着伸手拎起鼓锤,他看着是油尽灯枯的破败相,但用尽全身力气轮锤一砸,那响声却震天彻地。
路过的行人们纷纷一惊,停下脚步望过去。
登闻鼓响,有冤相倾。
其余人好奇,这个乞丐是要陈什么情?
乞丐一锤锤的砸,他张开嘴,沙哑的嗓子因为声嘶力竭而破了音,字字泣血。
“学生琮州府徐闻知,状告琮州府通判、溪山县知县收受贿赂,于乡试中合谋泄题,科场舞弊!”
驻足的行人无不一片哗然!
科举舞弊!
徐闻知一口气喊完,枯瘦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手中鼓锤掉落,颤抖得拿不住,干脆直接挥舞手臂拍打在鼓上。
“学生徐闻知——”
磨破的手带着泥泞和血痂,掌印深深拍在鼓上,他从干朽的躯体里撞出不死不休的呐喊,闻者无不心惊。
包括江砚舟。
那人轮鼓第一声,他就知道自己找对了人,但史书上的无名之辈,他的悲鸣却如此惊天动地,撼人心魂。
朝菌蟪蛄,微末小民,亦可震春秋。
风阑也愣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他极想扭头去看看江砚舟,但生生忍住了。
一开始江砚舟吩咐跟上乞丐、不,跟上徐闻知,风阑还可以解释,说是江砚舟近来无事,临时起意想消磨时间,跟来看一眼。
毕竟就算乞丐曾是个书生,身份有异,也跟他们没关系。
但事情发展超出他预料。
是江砚舟运气太好,还是……
仔细想想,他们最近在顺天府附近的街道上已经走过许多回,却也没什么店铺让江砚舟流连忘返。
仿佛是专门来等着谁出现的。
风阑不敢再想。
登闻鼓雷动,人群大量聚集,巡防的禁军也被惊动了,当中有士卒一听徐闻知的状告,就立刻转身跑开,显然去传信了。
顺天府尹提着袍子从里面匆匆跑出,简直欲哭无泪。
他正感叹这些日子上面大人物们忙着自个儿圈地盘,波及不到他们区区一个顺天府,总算能岁月静好。
下一秒,这静好就被一锤子抡鼓上敲破了。
进京告御状啊,告的还是科举舞弊啊,一州通判跟一县知县啊!
顺天府尹眼前一黑又一黑,他虽胸无大志,可也没做过害人的事,就想安安稳稳度过任期,老了立马卷铺盖走人,怎么就那么难!
顺天府尹按下心中的悲凉,身在其位,还是得按章办事,即便已经听到徐闻知的名字,也得先问一句:“何人擂鼓鸣冤!”
徐闻知喘着粗气,他手拍打得脱了力,踉跄转过身来,他狼狈不堪,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我、学生……”
“禁军办差,让开!”
一支十来人编的禁军队伍匆匆而来,领头的是个总旗,应当是刚好在附近,听了消息就先过来。
这位总旗当然不是丽嫔家那位,总旗人不止一个,丽嫔她哥哥早就已经被降成小旗了。
总旗听说了事情就觉得不妙。
禁军总督靠着谁,他们一清二楚,舞弊这事暂且不知跟世家有没有关,但万一呢?
所谓先机,错过就不再来,先握在自己手里问清情况,总是对的。
总旗还是个脑子转得快的,正义凛然:“此人所言骇人听闻,恐有聚众图谋不轨之嫌,乱了京城巡防,他所说是真是假,该先去禁军卫所听判!”
说着就要让手下人去拿人。
徐闻知惊恐后退,顺天府尹一犹豫,禁军已经踏上府衙前台阶。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跃身而出,挡在了禁军和徐闻知之间,他手中的剑没有出鞘,但身法明显是练家子。
一名戴着幕篱的公子也从人群中走出,声如甘泉。
“禁军说得冠冕堂皇,可分明没有按章行事。”
总旗眯起眼,看了看挡在徐闻知身前那个像护卫的,又扭头看向戴幕篱的:“特殊事自然有特殊办法,阁下是谁,要拦禁军办差?”
京城这地方,达官贵人是多,但也不是谁都有资格管闲事。
毕竟你有家底我也有,私底下的龌龊先不提,明面上都得讲个规矩。
总旗虽地位低,但也是禁军的人。
他打定主意,这如果是哪家没有职位在身的纨绔公子哥儿,就应付两句,让禁军把人拎了送回他家去。
可是面前这位虽无职,但有品阶。
江砚舟在幕篱底下站定:“按章,擂鼓鸣冤者需先入衙内陈述详情,不管之后是否转交他处,现在都得先过顺天府衙。”
面对总旗的咄咄逼人,江砚舟的嗓音却一点不乱,甚至堪称云淡风轻。
但说出的话却让总旗心头咯噔一跳。
“禁军先前在春猎就因办事不利,挨了罚,”江砚舟仿佛真的好奇,“你是想再给你上官找点麻烦吗?”
春猎?总旗惊道:“你!”
奉江砚舟的命挡在徐闻知跟前的风阑,亮出东宫的腰牌,朗声:“东宫亲卫,谁敢在此目无王法擅自行事!?”
东宫?
东宫来得这样快,更加说明状告之人重要,不会是太子那边做的局吧!
总旗刚冒出这个念头,江砚舟就拨开帷幔,露出半张脸来。
“东宫下臣江砚舟,”江砚舟,“这位大人,刚才我有哪里说得不对吗?”
江砚舟??
总旗自以为清明的脑子瞬间卡了壳。
东宫就一个江砚舟,江家的。
跟太子不是一条船。
怎么回事,总旗一下懵了:到底是东宫的意思,还是江家的意思?禁军擅自行动,不会坏了上面哪位大人好事吧?
事实证明想太多有时也不是好事,总旗一头雾水,举棋不定,底下的人也就更不知该不该上。
顺天府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外面围观的百姓已经越来越多,一直僵在门口也不是个事儿。
总旗已然错过了最佳拿人的机会。
于是府尹道:“有人擂鼓,需得升堂,我也已经派人去传了刑部。”他朝江砚舟行礼,“殿下有品阶在身,可要旁听?”
顺天府尹老油条了,反正这事儿他不想一个人担,旁听的官越多他越安全。
江砚舟颔首:“有劳。”
徐闻知从惊慌到茫然,等被衙役小心扶进门,他才从恍然中回神,不可思议地瞧着被引着走在前方的江砚舟的背影。
他摘下了幕篱,衣袂轻盈,宛如谪仙,不仅是指他的姿容,还有他做的事。
世家是压在寒门学子身上的山,他们苦读数十年,即便有幸能进入官场,却仍旧举步维艰。
即便你有真本事,想出头也太难了。
尤其徐闻知一路走来,九死一生,早已对世家之人深恶痛绝,可江砚舟为什么要帮他?
他不明白。
但是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他无论如何,一定要替他们所有人讨一个公道!
江砚舟不知道,自己这番举动,救了徐闻知一命。
如此轰动一时的重案,徐闻知却没有在史书上留下多少痕迹,是因为他擂鼓后不久便死了。
在没有江砚舟到来的真正时间里,禁军抓了人要走,徐闻知反抗,挣扎过程中,他摔在了顺天府台阶上,后脑直接砸地。
他隐姓埋名扮做乞丐,逃脱追杀,险象环生来到京城,身体早就损耗得厉害,本就是强弩之末,这一砸下去,他就再也没能醒过来。
后来根据他身上搜出的书信,继续查这桩案子,徐闻知生平化作一句“琮州府忠义徐生”,便埋了黄土。
肉饼给了他更多力气,风阑拦住了禁军。
江砚舟救了他两次。
不久后,刑部官员也急行赶到。
徐闻知叩首,从破破烂烂的衣服里摸出了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薄布包。
他自己残破成这样,唯有这个布包里的东西完好无损。
里面放着八名学生的联名血书,和溪山县县丞揭露知县与琮州通判的亲笔信。
八名学生中,包括徐闻知在内,有五名是已经考过乡试的举人,剩下三个名落孙山。
他们收拾东西离乡,不露声色,五名举人当然是以进京赶考为由,另外三个说是陪同,去京里长长见识。
但还是被人察觉了。
顺天府尹直接从高座椅子上倏地站起:“你、你是说其余七人,都被截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罪还没定呢,他哪能这么讲,生生改口,“……都死在了途中?”
徐闻知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是他们干的,必定是他们干的!否则为何会对我们穷追不舍,不是劫财,就是一心要我们死啊!”
顺天府尹抖着腿,摔回了椅子上。
在启朝,光是舞弊,还未必要命,但还敢截杀学生,这是几个脑袋都不够砍啊!
刑部官员也惊出一身冷汗。
古代刑侦手段并不发达,科举作弊,除了夹带纸条或者在卷子上留记号这类能当场逮住的外,类似泄题这种,其实并不好查。
通常都要靠官员之间互相举报才能被发现。
徐闻知带着县丞落章落名还按印的亲笔信,这就是官举,也能证明徐闻知并非胡言乱语,案子得查。
实证不好拿的案子,就要看上头想怎么查,能怎么查。
还真不是一个顺天府尹能做主的,他的确是做好第一步的文书。
等到徐闻知细细说完,已经过去好一阵。
刑部官员记完也擦汗,他抬头看向徐闻知,又看了看据说路过的江砚舟,迟疑道:“他是重要人证,随时得听传唤,这……”
他话到这里,就等着江砚舟开口接,但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非训练有素的兵士不能有。
众人纷纷扭头看去,就见一列跟风阑穿着相同的带刀侍卫跨步而入,为首的风一举着令牌。
“传太子殿下令旨!”
顺天府尹和刑部官员连忙从座椅上起身。
“琮州学生告官之事已达天听,尔等须速速整理文书卷宗呈报明辉堂,不得有误!”
现在有些事似乎该过内阁了,但皇上要人把卷宗直接带去明辉堂?
刑部官员将头深深低下去。
“至于这位学生,由东宫安置,要传他,就拿文书到太子府来。”
风一说完收起腰牌,他朝江砚舟行了个礼,声音平板毫无波澜,听不出情绪:“太子妃殿下,您也该回府了。”
顺天府尹和刑部官员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
先前江砚舟为何要保下徐闻知,他们不知道,但这东宫近卫请人回府的语气,怎么听怎么像威胁。
太子和太子妃的关系倒是一如既往的糟糕啊。
只是这江家和皇上的意思,他们怎么有点看不懂了呢?
看不懂是正常的,因为有人在演。
被“威胁”的太子妃并不恼怒,依然很平静,淡然起身,被杀气腾腾的近卫们簇拥,似乎没有反抗余地,只能跟着离开。
徐闻知已经站不稳了,府衙外停了两架太子府的马车,徐闻知被近卫搀扶着上了后一辆,江砚舟在前。
等一行人马回了太子府,马车直接从侧门驶入府中,徐闻知被人扶着慢慢落地,脚刚挨着地面,就觉周围气氛忽变。
刚才还顶着张棺材脸好像跟江砚舟半点不熟的风一换脸跟翻书,扶着江砚舟下车,长长叹了口气。
“知道您跟禁军直接对峙的时候真是吓死我了,”风一心有余悸,“公子,下次出门您还是多带两个人吧。”
风阑深以为然。
虽然他身手好,但一个人有时候真的不够用。
他是在徐闻知陈情期间迅速回府报的信,江砚舟已经入了顺天府内,没人会对他做什么,风阑这才敢暂且离开。
萧云琅不在府上,家里又马不停蹄去给他递消息,幸亏没出岔子。
“我只是跟他们说了几句话,”江砚舟眨眼,“那种时候,他们不敢做什么。”
风一不赞同:“哪能把安危压在别人身上。”
风阑点点头。
满院子近卫都真心实意,徐闻知已然看呆了。
他原先跟顺天府尹等人一样,没明白江家到底什么意思,始终悬着一颗心,听到太子直接传令才敢微微放松。
他也以为太子是要避开江砚舟的,但看眼前这情形……
徐闻知又想起了江砚舟萍水相逢,给了自己六个肉饼的举动。
他沉默下去,隐约好像觉察到了什么,东宫与江砚舟的关系,可能不是外人想的那么回事?
江砚舟朝围着自己的近卫们慌张摆摆手:“这不是没事么……啊,快,让府里太医给徐公子看看,再备点热水,给他找身干净的衣服,他需要好好休息,就去西院的客房吧。”
风一躬身:“是。”
这些太子近卫,俨然也听从江砚舟的命令。
徐闻知听到热水和衣服,眼眶又是一酸,虽然方才在府衙内已经大哭过一场,但心中郁结悲愤仍未消。
大喜大悲下,人不是那么容易平静的。
他红着眼睛深深朝江砚舟一拜。
江砚舟白皙的手指干干净净,却一点不嫌徐闻知身上的泥,抬手亲自扶起了他。
“公子高义,”江砚舟轻声,却格外有说服力,“会有无数学子感激你的。”
徐闻知再也忍不住,再度崩溃着恸哭,为他自己,也为死在途中再也回不来的同道挚友,更为踏过黑夜后,终于窥见的一丝黎明曙光。
徐闻知哭得累了,被人小心扶去了客房。
江砚舟看过了他,心里也不好受。
虽千万人吾往矣,从来不是一句空谈。
江砚舟看了看手指尖沾着的一点污渍,这里面还混着徐闻知干涸的血迹。
萧云琅曾替江北的灾民感谢江砚舟,但他没见过灾民,做的那些,是为了萧云琅,也是争取自己能有机会多看两眼萧云琅。
所以他觉得自己根本担不起萧云琅的谢。
但是亲眼见到了徐闻知,看他为了世间道义以微弱身躯挣扎,江砚舟忽然发自内心的想帮帮他。
他穿到大启,最初连看萧云琅,都隔着云雾,把他当武帝,没当个近在咫尺的人。
后来萧云琅一点点鲜活起来,拉他真正融入了太子府,于是江砚舟眼里又多了方寸地。
可太子府是太子府,外面的大启,还是历史里的大启。
他从来没有真正切身感受大启,江砚舟定定注视着沾泥的指尖:无论他怎么提醒自己,其实,他还是带着股现代人的优越感在疏离这个世界吗?
他站在原地沉默不语,旁人见他似乎在沉思,江小公子的谋策大家都领教过了,谁也没敢擅自打断他思绪。
直到天边飘来阴云,下雨了。
江砚舟听到雨点轻打在屋檐石板的声音,回神,他身上却没沾着半点雨水,有人撑着伞,盖过了他头顶。
江砚舟愣愣注视着执伞人。
萧云琅举着伞,不知来了多久:“怎么在这里想事?”
雨不算大,但落在瓦片与草木上,奏出了一曲萦绕的回响,江砚舟好像又听到了徐闻知擂鼓的低吼,他嗓音有些哑:“殿下,我好像觉得,于大启而言,我……”
他停了停,有点不知怎么说下去,而萧云琅没有让他说下去。
“我曾恨极了江家逼我成婚,”太子截过了他的话,“我现在也不会感激江家。”
“但是我很感谢你。”
萧云琅道:“你做过的,于大启是幸事,而能与君相遇,亦是我平生之幸。”
江砚舟眼睫和唇瓣都跟着发颤,一个字说不出来。
因为虽然他想反驳,但萧云琅的眼神分明在堵着他,不让他说。
萧云琅高了江砚舟半个头,撑伞的时候,为了防止小雨随风飘过来打湿江砚舟衣襟,他得把伞朝江砚舟那边倾盖。
萧云琅意识到,江砚舟可能真的不适合做幕僚。
不是因为能力,而是因为他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担。
不是他的错他也胡思乱想,悄悄把自己压在山下,喘不上气。
萧云琅这个做储君的,知道人要各司其职,断离取舍,能力大的人可以多担,但也没有万事都怪在自己头上的道理。
江砚舟却不是。
他是个茫然地、却从不肯停下脚步的人,越走,心里装的越重,恐怕他自己都不自知。
江北赈灾后,萧云琅给过他选择,如果江砚舟只想当个富贵闲人,萧云琅愿意养着他。
但江砚舟无法心安理得贪图享乐,他不是能停下来的人。
不能让他一个人走,萧云琅打定主意,否则他可能会走到谁都拉不回的地方去。
雨点拍在伞面上,萧云琅一手拿伞,另一只手摸出条帕子,把江砚舟指尖的污渍擦了。
“我要去书斋,子羽等下也会秘密来府上,”萧云琅看着白皙如初的指尖,“小先生一起来吗?”
太子没学过什么叫温柔,可他现在垂头注视着江砚舟的眼神,就是温柔。
刀锋中自己抹出来的那点柔情,最为可贵。
“小先生”三个字头一次让江砚舟不是羞赧,而是心颤。
他捻了捻指尖,酸涩着眼眶道:“嗯。”
细雨如珠,点滴缀帘,两道身影并行在薄薄的雨雾里,唯有江砚舟发丝间的明珠微光浮动。
他还是要讲,殿下,你错了。
能遇见你,是我的幸运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