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朝阳区, 某派出所,询问室内。
民警小张瞧向眼前的徐睿。
只见他面上没有新手的惶恐不安,也没有惯犯的油滑, 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
至于他面前的桌上, 摆着一部旧手机,一些现金, 还有那把作为“作案工具”的水果刀。
小张很是无语:“徐睿,光咱们派出所都是第三次了。盗窃被抓现行、公共场所故意毁坏财物、现在又是持刀抢劫……人家那镯子是合金的, 值不了两百块!你图什么啊?
“你别不是那种, 来拘留所蹭饭吃的人吧?
“我看你样子也不像啊!诶师傅你说——”
小张看向旁边的老民警。
老民警暂时没说话, 只是不停地打量着徐睿。
此人举止实在奇怪,于是来审讯室之前, 他特意在对对方做了一番初步调查。
不查不知道, 徐睿居然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
互联网上跟他有关的资料不少。
他是中国籍,本科就出国念了, 在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获得了建筑学硕士,研究方向为可持续设计与复杂空间结构,曾就职于位于纽约的著名建筑师事务所,后来追随起了大师任英武……
总的来说, 徐睿是个精英。
家里不差钱,所以他才有精力去追求“建筑艺术”, 他不是为了钱才干这行的。
既然如此……他现在是在演哪出?
老民警警惕性强,经验丰富, 眼光也毒辣,当即把手往桌上一拍:“老实交代,是不是惹事儿了?
“你是不是拿我们这儿当躲避追杀的‘安全屋’了?”
徐睿脸色微变,蓦地低下了头去。
老民警估摸着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 又一拍桌子:“是不是借高利贷了?你别不是在国外沾上了赌博的毛病吧?
“赌博欠了债,不敢让爸妈知道,又怕被债主剁手……你跑我们这儿躲来了?大好前途真不要了?!”
“哎……不是……”
徐睿想到那个可怕的人,屁都不敢放一个,只哭丧着脸,“你就当我脑子有病吧……一时冲动想抢劫,我就去抢了……我也不知道咋回事……”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老民警用凌厉的目光盯了徐睿片刻,再看向小张:“我把小刘叫过来,你俩继续审着。固定好抢夺案的细节证据。我出去一下。”
徐睿这案子太蹊跷,一个精英人士反复用最低劣的手法“自投罗网”,背后绝对有事,而且很可能还不是普通的治安事件或经济纠纷。
离开询问室后,老民警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先通过内部系统仔细核查齐了了徐睿是否有国内案底,以及开房记录之类的东西。
接着,老民警调阅了徐睿近期的出入境记录——
结果显示他大约9个月前从菲律宾回国。
菲律宾……
总的来看,他刚从这个地方回国,就开始频繁地“光顾”派出所了,少则被关五天,多则二十天。
他在外边待的时间不算多,最多不超过一个月,就会重新搞事情再进派出所。
而在外面的时候,他住的都是闹市区的高级豪华酒店。
仔细一看,还都是以“安保规模高”“安全”等著称的酒店。
这背后保不齐真有什么问题。
老民警思忖片刻,拿起电话,拨给了分局的值班领导。
“领导你好,这边有个情况想要汇报……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徐睿9个月前才回国,刚开始我怀疑啊,他是不是在国外惹了什么事,比如欠了赌债。
“可他是在哪里欠的赌债呢?拉斯维加斯,澳门?那他为什么是从菲律宾回来的?
“我再一寻思,那边追债的,也不至于追到首都来吧?他都已经回国了,他怕什么呢?有什么必要躲到拘留所里呢?
“所以我想,他该不会犯了别事儿吧?
“他会不会……会不会在国外犯了法啊?”
分局值班领导当即回复:“你是说,他也许是其他国家的通缉犯,潜逃到咱们这里的?
“可如果他真是精英人士,他不该这么傻啊。
“国际刑警组织的系统汇集了全球成员国的通缉信息。
“如果咱们公安一旦发现了他的异常,去系统里一查,那他不就自投罗网了吗?你看,你现在就察觉异常了!”
“嘶,领导我懂了,您说的有道理。”
老民警实在搞不懂了,“那这个人到底想干嘛呀?”
领导沉默了一会儿,问:“对了,你刚才说,他看起来好像很害怕,是吗?”
“是的!”老民警又描述了一遍徐睿的状态,“我感觉他精神很紧张。”
“嗯。”领导的声音再次传来,“我刚说的也只是理论上的情况。但实际办案中啊,多的是精英人士干出的奇葩事儿。
“你的担心不无道理。也许这位徐睿,就是没想到这一层呢?又或者,也许他以为他犯事儿的国家,就是没往国际组织登记他的信息呢?
“当然,也许他遇到了别的什么事儿,杯弓蛇影,精神压力大,以至于什么都顾不得了,心理上只剩一个‘躲进监狱’最安全的念头,也是可能的。
“我马上向上汇报,申请协调出入境、国际合作等部门,核查他在境外的活动轨迹和潜在风险。”
另一边。
菲律宾,马尼拉。
与齐鑫通完电话,连潮迅速赶到了他的办公室,为的是进一步确认跟那个名叫徐睿的人有关的情况。
“这边的警察既然怀疑他杀害了任英武,且已经潜逃至境外,有没有对他发起国际协查?国际刑警组织的系统里,有徐睿的信息吗?”
连潮这么问,当然不是“未卜先知”地算到了徐睿在帝都,正好“自投罗网”进了派出所,且派出所已经发现了异常,正打算往上级汇报,深入调查这件事。
他只是考虑到,如果徐睿上了红色通缉令,找到他的希望无疑大了很多。
在请求各个国家进行相关协查时,理由也可以充分很多。
事实上,从现在掌握的信息来看,徐睿确实有非常充分的,登上红色通缉令名单的理由。
因为他的犯罪嫌疑非常大。
刚收到跟他有关的消息的时候,连潮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了——
徐睿他之所以失踪,是因为他在躲Joker,避免自己和任英武一样被杀掉灭口。
那么找到他,也许就找到了海岛。
那个时候,在连潮的预设里,徐睿并不是罪犯。
然而经过与齐鑫的进一步沟通,连潮得知了更多任英武一案的细节,也就不得不怀疑徐睿的身份了。
首先,从案发现场的情况来看,徐睿杀人的嫌疑确实不小。
其次,根据这边警方的调查结果,任英武死前给徐睿转了好几笔巨款。
那么,如果徐睿真的涉嫌犯罪。
他之所以失踪,就还有第二种可能了——
徐睿搞不好和Joker是一伙的。
他现在之所以失踪,是因为他去到了那个海岛生活。
他杀死任英武,一方面是灭口,另一方面则是为了独吞设计费。
无论如何,先确认一下徐睿有没有上红色通缉令的名单,这是一件非常有必要的事情。
如果他没上,那就要想办法让他上。
齐鑫给连潮倒了杯水,回答得很实在:“连队,你先别急,喝口水。我确认了,针对徐睿,通缉令是有的,但仅限于本国系统。至于国际刑警的红色通缉令……还没有。”
“为什么?”
“有程序方面的问题,也有证据方面的问题。
“任英武的案子很复杂,现场混乱,直接指向徐睿是凶手的证据是有,但证据链并不是非常完善。
“这种情况,在国内发通缉,可行,但还不足以让检察官和法官点头,去签一份符合国际刑警严苛标准的逮捕令。
“缺乏那份法定的逮捕令,NCB就无法启动申请红色通缉令的流程。他们卡在了这一步。”
连潮没接过齐鑫递来的那杯水。
他想到什么,双手往办公桌上一撑,居高临下看向齐鑫时,给对方带去了极其强大的压迫感。
“但是,现在徐睿既然有可能跟Joker展开合作,案件性质就不一样了,不是吗?
“Joker是邪教头目,可能涉嫌非法拘禁了数百人,还涉嫌跨国洗钱等重大案件。”
齐鑫下意识搓了搓手掌:“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查到的这些东西,足以说明徐睿、任英武都和一个危险的邪教头目有资金往来。”
连潮严肃着一张脸,条理清晰,沉稳有力地说道,“那么接下来,可以分两步走。
“第一,补证据。关于任英武死前经手的那个疑似海岛项目的资金异常流动,虽然不能直接证明徐睿杀人,但足够说明,他深度卷入了一个涉及巨额资金的跨国犯罪网络中。
“至于第二步,则是利用关系和人脉。”
微微俯下身,连潮的压迫力更强。
他眼神凌厉,目光几乎让人不敢逼视。
“我当初找上你,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你在这里的司法部和警察系统,有能直接说上话的关系。
“现在这些关系还在,是吗?”
看到连潮现在的表情,齐鑫实在有点发怵。
但对方毕竟是甲方。
他当即拿出了最专业的态度道:“当然在。连队你放心,关系跑不了,都在的,都在!”
“好,”连潮点点头到,“走常规渠道太慢了。我们要走非常规的紧急协调渠道。
“我们要想办法,把个人凶杀案,上升到涉及重大人道主义关切的国际犯罪上来。”
“OK连队,没问题连队。”
齐鑫表现得非常配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马上就去找负责国际协作的专员,不仅会向对方提供新的线索,还要改变陈述的重点。
“我们不能光说徐睿可能杀了他老师,而要强调他卷入到了一个危险的跨国犯罪集团中,这背后涉及数百名中国公民被非法拘禁、强迫劳动甚至面临人身危险!”
“对。”连潮进一步道,“一旦犯罪性质变了,办案的紧迫性和可获得的国际合作资源一定会天差地别。
“我们有理由要求菲方基于国际司法协作的共同利益,和预防更严重犯罪的考量迅速发出协查通报,或者加速批准‘红色通缉令’的申请,全球布控,找到人再说!”
齐鑫再一点头。
脸上挂着面对甲方时的标准微笑。
然而他话锋却是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连潮凌厉的目光立刻横过来。
齐鑫微笑着朝他搓了搓食指和拇指:“我去疏通关系,那多少要约个饭什么的……”
“我早说过了,钱不是问题。价格你随便开。”
“哎呀就知道连队你大方!那我得约个高端点的餐厅,好好招待一下对方!”
7月24日。
帝都某分局的那位值班警察,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书写的材料,将之递交到了上级。
这份材料包含了朝阳区某派出所呈报上来的情况说明及附件材料,以及他自己整理的徐睿的身份信息、异常行为的时间线、出入境记录等等。
确认无误后,他提起笔,在分局领导意见栏内写下调查意见,完成签名后,通过内部流转系统,被送至分局刑侦支队、法制部门进行会签。
7月30日。
两支部门的负责人在快速阅研后,均在会签意见栏内附议了值班领导的判断,并补充意见道:“建议由市局刑侦总队、国际合作部门介入指导。”
8月3日。
这份材料由分局办公室专人报送至了市公安局。
在市局,这份材料首先抵达了指挥中心。
值班局长审阅后,又将资料批转至了刑侦总队和国际合作处。
8月9日。
这份载着层层批注与意见的材料,终于摆在了市公安局国际合作处某专项负责人的办公桌上。
充分研究材料后,该负责人签批:
“综合基层反映情况及多方信息研判,嫌疑人徐睿行为逻辑严重悖离常理,存在借助轻微违法进入我监管场所以规避境外重大风险的高度嫌疑。
“为查明风险性质,保护公民安全,防范潜在的跨国犯罪风险,拟正式提请通过公安部国际刑警组织中国国家中心局渠道,协调查询该人在国际刑警组织数据库的涉警情况。”
至此,这份材料总算完成了内部审批流程。
公安方面即将进入国际刑警系统,查询跟徐睿有关的情况。
此时已是8月9日。
距离7月21日徐睿“抢劫”,已经过去了19天。
而恰恰就在8月8日,这份材料到最后一位审批人手里并完成签批的前一天——
连潮从齐鑫那里收到了好消息。
菲方警方已通过国际刑警组织渠道,紧急发布了对徐睿的“扩散通知”,将其列为与跨国犯罪集团关联的重大嫌疑人。
但凡连潮他们推进此事的速度再慢一步、再晚一天,国内相关人员在系统里,都根本搜不到跟徐睿有关的任何信息。
那么针对徐睿行踪的锁定有可能会被就此搁置。
事后每每想起这件事,连潮一方面庆幸自己做对了选择,争分夺秒地完成了红色通缉令相关事宜的推动。
另一方面,他不免觉得这或许也是天意的安排。
是天意要让他尽快找到宋隐,还有那数百名信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