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1日。帝都城北分局。
审讯室内, 连潮见到了徐睿。
连潮才刚回国。
四处奔波的他根本顾不上休息,离开机场后立刻来到了这里。
徐睿俨然也有些被警方搞出来的架势惊到。
在听说自己上了红色通缉令后,他的表情更是变得极度紧张, 整个人陷入了异常惶恐的状态。
“不是吧?那个人难道……我懂了, 他是不是设计,把老师的死冤枉到了的我头上?”
“我他妈的早该猜到……他这个人太可怕了……”
“我没有杀老师, 没有,绝对没有!!!”
“等等, 不对吧, 就算怀疑我杀了我老师, 我不至于上红色通缉令吧?我犯什么大罪了啊?”
“什么?等等,什么玩意儿?”
“我涉嫌帮助邪教头目打造囚禁设施?什么?他囚禁了多少人?啊??好几百?我艹, 我不知道这事儿啊!”
……
徐睿颇像是陷入了应激状态, 几乎口不择言起来。
连潮不得不先出言说了几句安抚的话,稳住他的情绪, 还帮他特意点了一杯咖啡。
等咖啡到了,徐睿缓慢地喝着,不时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他似乎头非常疼, 呼吸也有些不畅。
连潮耐着性子等他调整。
总算,一杯咖啡喝完, 徐睿的脸色正常了一些。
想到什么,他猛地抬头看向连潮问:“但我只要洗清自己的罪名, 就没事儿了,是吧?横竖,我不会被那个人杀,对吗?!”
“没有人能杀你。你现在非常安全。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们, 如果你真的没有犯罪,我们会知道,并且帮助你。”
连潮严肃道,“另外,事关数百人的安危,我必须要先问一句,你参与设计的那个海岛项目,具体位置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啊。”
“你去过现场吗?”
“去过。”
“那为什么会不知道?”
“去的时候,我是被蒙着眼的。他们直接接我去的。”
“对于被蒙眼一事,你没有感到困惑,没有起疑心吗?”
“我困惑过,也疑心过。但那个人看起来根本不像坏人。他给了我和老师充分的设计自由……他是个很好的甲方……
“老师已经很久都没有接过单了。主要是他有很多想法,很多时候是甲方不愿意做的,太烧钱了。
“而且甲方老是有自己的想法,改来改去的,老师混到现在这个地位,名声挣够了,钱方面也实现了财富自由,也就干脆不接单了,他不愿意伺候那些动不动就拍大腿改方案的甲方。
“不过老师这些年,一直在做设计的。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都被记录在了他的电脑上,只是没有落地的机会。
“那个人承诺,会把老师的想法落地。
“我和老师都是真心喜欢设计建筑的,对方用了最大的诚意沟通,这真的很打动我们……
“而且,而且那个人说,他的这个项目,是为了给他自己,和团队的人养老用的。他注重隐私,不希望我们提前透露位置,这才……我确实没想到他在搞邪教啊。”
过去9个月以来,徐睿一直处在高度神经衰弱的状态。
意识到自己似乎卷入了大麻烦后,他变得紧张敏感易焦虑,今天来到分局,他也只是感觉一堆警察在眼前晃来晃去,根本没有把连潮的脸看清楚,直到此时此刻——
“哎,你们不知道,那个人看起来真不像坏人。
“他又高又帅,绅士温柔,俨然是个精英中的精英……诶等等,不是……我他妈的太吓人了什么情况啊?”
对上连潮的脸,徐睿差点从审讯椅上跌下去。
他勉强稳住身体,一张脸却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只见他瞪大了眼睛道:“你为什么……为什么和他长得一模一样?救命……谁来救救我!!!”
“天呐,你贼喊捉贼吧?!”
“你就是那个邪教头子啊!!!”
“你居然是公安系统的刑警?!!!”
……
连潮不得不费了一番口舌,让徐睿的情绪重新稳定下来。
徐睿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要了一杯白开水喝掉,又去上了个厕所,这才能够勉强条理清晰地,把事情交代清楚。
“这些年我顶着老师的名声,接了不少项目。但老师没有亲自参与,只是给我提供指导。”
“啊当然,客户们都知道。我们可没搞诈骗!”
“我在老师的工作室,他相当于股东,项目的钱也是要分给老师的……我是真心崇拜老师的。”
“你说那个人,叫Joker是么?”
“原来如此。我只以为他叫J先生,有时候会听人喊他‘连总’……”
“Joker的项目是老师介绍给我做的。”
“我也就见过他两次。”
“是。其中一次是在海岛上。但我也只去过那海岛一次。后面的施工,我没有去现场盯,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并且我怀疑,Joker自己可能学过一点这方面的东西,他是在我和老师的设计基础上做了改动的。”
“事实上,我正是因为很想知道海岛建设完成后是什么效果,当时偷偷留了施工方那边一个小工人的电话。
“与他一番沟通后,我发现有些材料,是我们的设计里用不到的。我就觉得很奇怪,这才怀疑起他。
“我让这位工人去打探一下消息。谁晓得那之后再也联系不上他了。我一打听,他们说他意外坠海了……
“就是那一刻,我发现那个Joker不对劲的!
“但我以为他是在搞洗钱,传销,或者走私一类的东西。我没想到是邪教!
“可是老师非常相信Joker,因为这事儿狠狠训斥了我。我和老师不欢而散,有点害怕,就回了国内,谁曾想……谁曾想老师被杀了……
“那个工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意外坠海’了,后来又是老师……就开始日夜担惊受怕……”
听完徐睿的陈述,连潮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他再问:“你不知道海岛的具体坐标,但你是在哪里上的船,航行时间有多久,应该是清楚的?”
徐睿点点头:“嗯,大概是清楚的。但就怕他们故意在海上带着我兜圈子……那时间可就估不准了。”
连潮继续问:“但海岛的结构,建筑物的样式,布局,你总是知道的?Joker就算改设计,这些大的方面总不至于动?”
“没问题,我能提供给你们。”徐睿道。
连潮点点头:“嗯,你稍等。我们专案组的地理画像师马上过来。请你务必把情况,对他们交代详实。”
徐睿对地理画像师等技术人员交代细节的时候,连潮也在审讯室里旁听。
一番沟通下来,画像师已经画出了海岛的大致轮廓。
那上面有几个标志性的建筑——
一个古怪的、占地面积非常大的迷宫状建筑。
一座有居住功能的灯塔。
还有另一座与之相对的、位于迷宫另一侧的瞭望塔等等。
大型类迷宫的建筑,这可不多见,非常具有代表性。
不仅如此,据徐睿表述,瞭望塔和灯塔遥遥相望,且能与迷宫所在的位置,构成一个等腰三角形。
这三者共同构成了一个大型的机关。
因此,迷宫入口和出口,到两座塔之间的距离,是经过严格测算的。
关于这一点,Joker再怎么改设计,也绝不会动。
关于这几个标志性建筑的面积、形状等细节,技术人员与徐睿沟通清楚后,当即决定利用多源卫星影像进行筛查。
警方拥有访问多种商业卫星影像库的权限,分辨率可达亚米级,足以看清大型建筑的轮廓。
技术组可以在此基础上编写算法,在连潮先前圈出来的那个东南亚扇形图和海上接驳点的范围内,自动筛查与标志性建筑匹配度搞的候选目标。
针对此,专案组的技术人员立刻展开了高速运转。
想必找到海岛,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连潮本以为自己总算能睡个好觉。
实际情况却是他过于激动,反而难以入眠。
然而三天后,连潮在与专案组的技术人员开会时,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连队,遇到点麻烦。”
一位技术负责人道,“已经把先前框定范围内的岛屿做了一遍搜查,并没有找到符合徐睿描述的岛屿。
“特定的迷宫,两个相对的、与迷宫构成三角的塔……完全无法通过卫星找到!”
实在不能理解这种情况为何会发生,连潮当即皱起眉来。
他道:“可是,Joker不可能大改设计。尤其是迷宫本身,以及它和两座塔之间的距离。毕竟徐睿说了,这背后设计一个大型机关,是经过严格计算的。
“另外,也不太可能是大方向出了问题。我们有确切的线索表明,那座岛应该就在东南亚的那个扇形区域内。”
这个时候,一位姓周的技术人员走了过来,给连潮展示起了自己手里的笔记本电脑。
只见屏幕上赫然是一张卫星图,不过有很大一部分岛屿,都被雪花装的噪点给遮住了。
周工解释道:“这种雪花点不是云层遮挡,也不是数据缺失,更像是……某种主动的、针对性的干扰或技术覆盖。”
“你的意思是,海岛本身设置了干扰设施?”连潮当即问,“Joker通过技术手段,避免了被卫星监控的可能?”
“这是一种可能,但还有一种可能——”
周工眉宇凝重地说道,“海岛靠近高敏感的军事基地,正好处在其反侦察技术的辐射范围内。
“具体是哪种情况,海口说不好。
“我们目前,相当于在按图索骥,成效不是非常大,不过起码能用排除法,排除一部分经由卫星确认了岛屿。
“至于剩下那部分岛屿,相当于处在黑洞中,万一背后涉及军事方面的……下一步如何行动,我们不能擅自决定,需要汇报给更高级别的领导们再说!”
周工和技术人员去整理资料,向高层汇报了。
连潮严肃着一张脸陷入了沉默。
不得不承认,眼看着希望就在眼前,却又被打破的感觉非常不好。他如同忽然从高空跌入了最低谷。
但连潮调整得极快。
很快他想到什么,决定再与徐睿做一次详细沟通。
温叙白正好也赶了过来。
两人也就一起去见了徐睿。
冷不防瞧见连潮的模样,徐睿还是有些犯怵。
他调整了一会儿,才握着面前的热水杯开了口道:“对了,我正好也有事儿,想汇报给连队你。
“你说那个Joker,在搞邪教是吧?
“那我确实有些事情,感觉应该要告诉你们?”
连潮上半身微微前倾,当即问:“是不是跟那机关有关?当初Joker对此的解释是什么?”
“我老师是信耶稣的。”徐睿咽了一口唾沫道,“Joker跟我老师说,他也信耶稣。”
连潮:“…………”
徐睿再道:“老师在宗教方面,其实是有些狂热的。他喜欢在建筑里融入一些宗教元素。
“最初项目里只有他们两个。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是怎么谈的,又是怎么一起决定,要造那个‘迷宫’的。
“但我知道的是,那个迷宫和两座塔构成的机关,跟圣经里的启示录有关。
“原话大概是这样的——
“我转过身来,要看是谁发声与我说话;既转过来,就看见七个金灯台。
“灯台中间有一位好像人子,身披长衣,直垂到脚,胸间束着金带。他的头与发皆白,如白羊毛,如雪;眼目如同火焰;脚好像在炉中锻炼光明的铜;声音如同众水的声音。
“他右手拿着七星,从他口中出来一把两刃的利剑;面貌如同烈日放光。”
听到这里,连潮和温叙白不由交换了个眼神。
只听徐睿再道:“这段《启示录》里提到的‘口中的两刃利剑’,是非常重要的,我听老师说,是最核心的审判象征!
“这话里面的‘他’,指的就是耶稣,是吧?
“文字强调‘剑从口中而出’,应该是说,审判来自于耶稣的口。耶稣的话就是不容忤逆的圣言,是绝对的真理……
“话说回来,瞭望塔和灯塔其实就是两把利剑。
“它们两个的顶部,都有一盏特别的灯。
“两座塔亮起灯的时候,一盏灯会如同利剑一样射向迷宫入口,还有一盏则会射向迷宫出口!
“我记得,当时我们考虑材料的时候,想了很多办法。
“因为老师特别提到,那两盏灯,一定要足够明亮,能点起火来才行!”
“点火?”连潮心脏一沉。
温叙白表情亦是无比凝重。
两人显然都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徐睿也有点心慌,声音都有点抖:“那两套光学系统是特制的,聚焦能力极强。老师当时为了达到要求的热效应,测试了无数种透镜和光源方案……
“但我一直以为,无非是个新颖的,点烟花之类的方案。我没多想……你们如今说这是邪教……
“我在想,如果在迷宫的出入口,堆上大量易燃材料,再把一群人放在迷宫里,然后开启这两盏灯,那很容易把人困死在里面啊……
“万幸现在台风多,那边老下暴雨,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