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点, 暴雨停歇。
天光自地平线蔓延,越过海面,再逐渐覆盖整座海岛。
以陈淑仪、孔兵为代表的信徒们去到了祈祷之地狂欢。
他们跳舞、歌唱, 欢呼雀跃。
最后他们围成了一个大圆圈, 为萤神祈福念经。
只因萤神用了“死而复生”之术,消耗过大, 暂时选入了昏睡的状态中,大家都很为她担忧。
凌晨7点。
所有仪式结束。
信徒们沿着祈神廊回到了居住区。
Joker顺着螺旋状的楼梯去到灯塔的中层。
用密码解开铁栅门后, 他敲响里面那道木门:“宋宋, 起床了吗?我给你带了早餐。”
过了一会儿, 宋隐拉开门,Joker随即走进屋, 两人一路去到了客厅。
宋隐暂时没吃东西, 只是问Joker:“珍姐呢?最近怎么没有看到她?”
“她膝盖不好,爬楼梯对她太吃力了, 所以她没来。”
Joker指了指放在桌上的食物,“但你吃的东西还是她做的。你尝尝就知道了。放心,她很安全。”
宋隐看一眼客厅的那扇窗户,再看向Joker:“瞭望塔那边还有人盯着我吗?”
“嗯。”Joker坐下来道。
“那个叫洛清的人已经走了?”
“是。但我手底下还有其他人。当然, 他们的枪法不如洛清。”
“所以,那日诊所的事, 还会再发生吗?”
“你是说你杀我之前,可能会先被子弹射杀?
“宋宋, 如果是担心这个,你可以选择在他们的视野盲区动作。这里房间还挺多的。总有狙击手不好对准的地方。”
宋隐摇摇头:“我不担心他们杀我。只要他们动手别那么快就行。我只要保证自己可以先杀了你就行。”
Joker坐下来,表情看起来有些意味深长:“所以你就是抱着和我同归于尽的想法,来到这里的。
“那么宋宋, 为什么还不动手呢?
“因为你在担心别的事情。比如珍姐的安危?
“放心,我不会对她怎么样。
“我年轻时候和珍姐的交往其实不多。但那个时候认识的人,现在还陪在我身边的,几乎没有了。我还是念旧情的。”
宋隐坐下来吃起了早餐。
他头也不抬道:“我只是想知道,我是否有第二次机会。”
“第二次什么机会?杀我的机会?”Joker道。
“嗯。”宋隐道,“一旦我杀你失败,瞭望塔的杀手也好,你的其他手下也好,他们会赶来杀我。
“尽管我没有成功,但我的举动已经说明,我选择了成为一名杀人犯。既然你的目的已经达到,那么你会亲手,或者让你的手下杀死我。我也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听到这话,Joker似乎陷入了沉默。
默默等宋隐差不多把早餐吃完,他才缓缓开口:“昨晚发生的事,你应该看到了一部分?”
乍一听,Joker好像忽然转移了话题。
宋隐却也没有多问。
他喝了一口水,走到窗户边,朝祈神廊的方向看了一眼:“这里离得太远,光线又不好,我看不清任何细节。”
“但你能猜到些什么,对吗?”
“信徒们先是在夜色中缓慢地穿过祈神廊,后是在祈祷之地狂欢……是不是因为,萤神实现了他们的某种心愿?
“——跟孔兵的母亲有关?”
“你果然猜中了。”
Joker笑了笑,看向宋隐的目光似乎带有几分称赞。
把“死而复生”的过程简单叙述了一遍,他问:“所以,你觉得孔兵的母亲是怎么‘复活’的?”
宋隐回到桌边,坐到了板凳上。
思忖了一会儿,他道:“互联网上,有时候针尖大点的事都能吵起来,是因为背后有人在故意带节奏、引导舆论。
“这是因为在群体中,尤其是在信息受限的环境里,舆论的走向很少完全自发。
“对于教会的管理,如果完全‘无为而治’,信徒们未必会按你希望的方向走。所以你需要安排带节奏的人。
“那堆信徒里,大部分都是被忽悠着对大帝的存在深信不疑的。但还有部分人,是你安插的工作人员。简单来说,他们按照你的要求,伪装成了信徒。
“信徒们可能会经常遇到无法理解的事,继而陷入茫然,甚至可能对大帝产生质疑,对信仰产生恐慌。
“这些人会以信徒的身份提出‘建议’,将群体的认知引导向你预设的轨道。
“此外,有时候你需要引导大家做什么事。可你不能让大家觉得,这是你引导的。于是你会让那些‘假信徒’在群体中发表意见,引到风向。
“这样一来,信徒们最终做出某些决定时,不会认为自己受到了干扰,还以为都是他们自发进行的。
“说白了,你在信徒里安插了‘自己人’,或者说‘托’。”
“很多新人刚进来,感觉迷茫或者有戒心的时候,也是这些‘自己人’凑上去,用同类的身份拉近关系,一步步引着他们走的。”
“嗯。确实是这样。”Joker淡淡笑着问,“然后呢?”
宋隐道:“净室里没有任何‘魔术道具’一类的东西。
“我也暂时没看出有用到机关的可能。
“众目睽睽之下,你没法大变活人。
“那么你的手法很好推测了——
“在进净室之前,尸体已经被掉包了。”
略作停顿后,宋隐再解释道:“昨晚,你刻意安排了搬运尸体的环节。下着那么大的雨,祈神廊又那么长……那段路走得一定会非常难。
“所以,搬运尸体这件事,不会一直由几个人全程负责到底的。你的手下会让大家轮流来。这是非常合理的建议,不会有人提出质疑。
“祈神廊颇为狭窄,两个人一起走,中间再加具尸体,这已经是极限了。大家没有扭过头回看向身后的空间。
“更何况他们也没有理由回头。
“他们的注意力,全被前面的孔兵吸引了。想必他们会颇为担心孔兵的状态,担心他用力过大,晕倒在地什么的。
“总的来说,昨晚孔兵和你的手下走在最前面,至于后面的人,排成了长队。
“抬尸的时候,要么两人一前一后抬,要么四个人一起抬,两个人在前,两个人在后面。
“等累了,他们再把尸体移给下一组的人。
“因此尸体是从前往后挪的。
“你请来了一个扮演着孔兵母亲的人,她提前等在了祈神廊的某处。
“信徒中你安插的‘自己人’,昨晚故意去到了队伍的末端。等尸体轮到他们抬的时候,由于位于队伍末尾,他们可以不动声色地与前面的人拉开一定距离,再悄然把尸体扔进祈神廊。
“提前等在某处的演员,则会趁机躺上去装成尸体。
“演员的手背化了老年斑,躺下后,脸上则盖了白布。
“等去到净室,江见萤装模作样地做点把戏,揭开她面上的白布,大家会惊讶于她红润没有皱纹的脸。
“大家还会看到她尚未变得年轻的手背。
“她醒过来后,找机会悄悄把手背擦干净,也就有了她是在‘神力’作用下,慢慢变年轻的效果。
“在所有人眼里,她不仅复活了,还变年轻了。
“这个手法非常简单,简单到有些粗暴。
“可是大家被洗脑已经很久了,沿路又有祈神廊这些元素影响他们的心理。
“再加上去到净室的时候,他们已经精疲力尽,无暇深想……最终他们会对此深信不疑。
“所以,你之前确实没说实话。
“囚牢那边一直藏着人。
“你早就想好了这出戏。
“你是为了……消除信徒们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
“你要让他们从此对大帝、对萤神,或者说对你本人,彻彻底底地言听计从,我说得对不对?”
宋隐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Joker。
他背对着窗户站在逆光里。
灯塔的高窗涌入了暴雨初霁后的澄澈天光。
他整个人好像浸在一层光晕里,一张脸漂亮得近乎虚幻,眼神却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Joker暂时没有回答宋隐的话。
他只是无言看了宋隐很久,忽然起身去到了门外。
任由里面那道木门敞开着,他关上了那道铁栅门,然后转身看向宋隐。
客厅里,宋隐隔着铁栏杆看向门外。
走廊昏暗的光线在Joker的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
他眼中那种惯有的、似乎是精心调试过的温和,在此刻褪得干干净净,露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
他的眼睛就像是近处这片被夜色吞没时的海域。
你知它旁边岸上的灯塔不会亮起。
永远不会。
“宋宋你看,你总能如此聪明地洞悉一切。
“现在我来回答你刚才那句话。
“我不想杀你。从来都不想。
“我把你带到灯塔这里住,就是希望你能站在与我同样的位置,旁观这一切。
“所谓的‘第二次机会’,这个说法本身其实并不成立。
“更何况,按你刚才的意思,你选择来海岛,这件事似乎本身已经说明,你已经选择要成为杀人犯了。
“既然如此,我也算达成所愿了,何必再逼你?”
“这里有冰箱。下午我会让人送来足够的食物。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都会很安全。
“安心住在这里吧。就当度假了。”
·
7月21日清晨。
菲律宾,马尼拉。
某酒店商务套房内。
连潮把这里当做了临时性的办公室。
刚与温叙白等专案组的人远程做了会议沟通,他接到了调查员齐鑫打来的电话:
“好消息连队,我这边查到了一项重要进展!
“建筑师任英武确实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学生,名叫徐睿!
“虽然还无法百分之百确定,但从我这边查到的资料来看,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徐睿都参与到了海岛的建设中!
“事实上,由于徐睿无故失踪,且失踪的时间,基本和他老师任英武的失踪时间是重合的。
“不仅如此,案发现场有大量他所留下的痕迹,甚至凶器上还有他的指纹,这边的警方已经把他列为了嫌疑人,还对他展开了通缉,只可惜他人应该现在不在菲律宾,而是逃走了。接下来我们的工作重点,或许可以考虑放在找到他上!”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Joker的各种幽灵账户,可以想办法层层挖掘。
他在国内国外用于社会活动的各种身份,可以结合经侦那边的技术手段,以及当年江澜省省厅针对邪教打击时留下的邪教成员的身份资料,去逐一排查、比对。
他和邪教成员到底藏在哪个岛上,可以从先前从偷渡客边缘人物那边获取的线索,结合卫星拍摄去逐步分析。
事实上专案组的大家,现在就在从不同方面努力。
找到Joker,这是一件确定的事。
然而问题关键在于,这些调查会花费非常长的时间。
类似的案件,三五年内能有结果,已经相当容易了。
可连潮知道自己等不起这么长时间。
宋隐到底想做什么?
他是不是去杀人的?
甚至他……他有没有可能已经被Joker杀了?
这些事情连潮根本不敢深想。
他一天都不愿意多等下去。
就算不提宋隐,Joker把那么多人搞到岛上去,难道是为了让他们养老?
他的心理早已扭曲。
他应该有别的目的要达成。
一旦等上个三五年,往极端点想,搞不好到时候所有人都死在了岛上。
于公于私,连潮都希望尽快找到那座海岛。
然而常规调查,至少会花上三五年的时间。
可现在不同了。
如果能找到那个叫做徐睿的人,如果他真的参与过设计,甚至去过海岛……
直接就可以从他的嘴里知道海岛的具体坐标!
同一时刻。国内,帝都。
徐睿刚从拘留所出来。
他开始琢磨自己接下来该犯什么罪。
偷盗?抢劫?还是嫖娼?
算了。嫖娼还是算了。
传出去名声不太好。
要不就去抢劫好了?
大半年来,徐睿已经进了无数次拘留所了。
原因很简单——
他觉得这样最安全。
那个可怕的人本事再大,肯定不能摸到皇城根脚下的监狱里杀人吧?!
再说这个国家相对来讲就是最安全的了。
当初就是奔着这样的想法,徐睿逃来了这里。
可惜了,他恨自己没能早一点下决断。
否则他的老师也不会平白送上一条命。
不知不觉走到了另一个片区的地铁站。
徐睿先去吃了一顿肯德基,然后去到了地铁口附近。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翻看起了备忘录,一眼看到了当初和老师设计那座海岛相关的建筑时,那个人曾提到的一句话:
“从他口中出来一把两刃的利剑”。
这句话是从哪儿来的来着?
对了,好像是《圣经·启示录》。
徐睿叹了一口气。
回味了一下原味允指鸡的味道,他忽然冲到一个穿着裙子的姑娘面前,拿出一把刀指着她,娴熟地大喊一声——
“打劫!!把你手上的金手镯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