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这是奇迹啊

一阵电闪雷鸣后, 暴雨总算落下了。

然而灯塔的隔音效果做得非常好。

凶猛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很遥远。

只要不透过窗睁眼看向外面的世界,会错觉自己并没有处在风暴的中心。

吃完早饭,宋隐走到客厅的门前。

这里的门有两道。

他能打开里面的木门。

但木门外还有一道铁格栅门, 不管是从里面出去, 还是从外面进来,都需要指纹或者密码解锁。

宋隐弯下腰, 将脸紧贴向这道门,透过铁栏杆的缝隙, 勉强能看到螺旋楼梯往上的情形。

那是通往更上一层Joker住处的楼梯。

中间有一扇需要指纹或者密码解锁的铁格栅门。

Joker每晚住进去, 其实也像是把自己关了起来。

暂时无法离开这里, 宋隐重新把木门关上,穿过客厅去到了书房。

“滴答”“滴答”“滴答”……

无数闹钟与暴风雨的声音遥遥相和。

宋隐给自己做了一杯咖啡, 一边喝, 一边坐到书桌边拿出纸笔,尝试着画起了草图。

第一部分草图是关于整座海岛的。

第二部分则是关于他所在的灯塔的。

客厅、书房、连卫生间的卧室, 这三间房一个挨着一个,应该围绕塔中央的螺旋楼梯形成了一个圆环。

然而宋隐在经过用脚步丈量距离后,经初步估算得出结果,这一层应该还有一个隐藏空间, 是他暂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进入的。

尝试着画了一下自己所在这一层的平面图后,宋隐将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画起了这座灯塔。

灯塔最上一部分是一个大平台。平台中央是塔灯,不过从来没有亮起过。

至少宋隐来这海岛之后, 从没见它亮过。

平台里有通往塔灯的维修梯。

但没有任何其他栏杆、楼梯等物,与平台本身相连。

这么看下来……难道只能通过灯塔内部中间的螺旋楼梯,到达Joker的住处吗?

他每天这么爬上爬下,其实非常不方便。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普通灯塔, 而具备了居住功能。

那么理论上讲,这灯塔内部是不是藏着一部电梯?

灯塔也好,海岛的整个构造也好,宋隐认为自己有必要对它们做一个分析。

先前Joker曾说,他们之间有一个悖论——

Joker希望宋隐能真的杀死他,这样宋隐就能成为杀人犯,成为和他一样手染罪孽的人。

可难道Joker真的想死吗?

宋隐不这样认为。

宋隐嘴上说没想好怎么解决这个悖论。

但他其实心里有盘算。

他觉得Joker就是想假死。

Joker搞不好会趁警察赶来的时候,逼自己杀了他。

到时候,来不及处理任何现场痕迹的自己会成为杀人凶手,正好被警方抓个现行。

至于Joker,则通过“死亡”彻底逃脱制裁。

没有人会知道他去了哪里。

可这样一来,就有两个问题了。

第一,岛上的这些信徒怎么办?

Joker会不管他们,任由他们被警方带走吗?

结合Joker近来的一系列举动,宋隐觉得没这么简单。

第二个问题,则是Joker打算怎么假死?

当年他有孟小刚这么个替死鬼。

现在呢?

整座岛都是Joker主导建设的。

甚至他自己曾亲口提到,他请了专业设计师。

那么,他假死的方式,会不会跟某种机关有关?

再退一万步,就算Joker没打算假死,按照他的做事风格,为防某天警察找过来,他一定会在规划整个海岛的布局的时候,就为自己提前规划出一条隐藏的逃生之路。

因此,宋隐知道自己有必要把这些问题尽可能摸索清楚,再真正动手。

囚牢,白色沙滩,祈神廊,福音堂,普通信徒居民区,诊所,暂时空置的高级信徒居住区,“神”居住的独栋别墅,瞭望塔,灯塔……

这条隐藏的逃生之路,该怎么设计才合理?

那排囚牢,目前似乎看上去只关了自己。

这根本不合理。

它一定有别的用途。

末了,宋隐还想到了一件事。

现在他被关起来了,哪里都不能去。

如果一直如此,他怎么杀Joker?

或者说,Joker既然希望他成为杀人犯,总该留一条杀人的路给他才对。

宋隐知道自己需要把这条路也给找出来。

·

7月20日。海岛。

入夜之后,雨下得更大了。

除了雨声外,原本一片安静的居民区,忽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妈!你醒醒!”

“妈你别吓我!你说了还会陪我很久的!妈——!!”

……

一栋栋平房逐渐亮起了灯。

今夜风并不大,众人得以握着手电筒离开家门,顺着哀嚎声的方向走到了一栋房子内。

这里讲究“夜不闭户”,房门是半开着的。

信徒们得以径直上前推开门,再穿过客厅走到主卧。

只见孔兵跪坐在地,至于他面前的床上,则躺着一动不动,似乎已停止了呼吸的妇人。

同为女人的小组长陈淑仪率先上前,将颤抖着的手指探到了这位妇人的鼻子前。

一旁,钱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块包,迫不及待地问:“小陈,什么情况?!”

陈淑仪收回手,严肃的目光与他隔空一碰,抿着嘴摇了摇头。

钱涛心里当即一个咯噔,脸色比黄土还难看。

此时两人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

之前大家出问题,是因为云神不洁了、堕落了……

这次却是怎么回事?

他们这些人,明明才刚得到了萤神的赐福啊!

是,大帝日理万机,也许暂时无法顾及他们。

可那日在祈祷之地连续举办了两场仪式。

J先生也好,萤神也好,切实与大帝取得了联系,并得到了他的一部分力量。

就算这部分力量有限,孔兵的母亲无法被治好,但她没道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去世啊?!她理应多活一阵子才对啊?!

不仅这两人。

其余信徒大概也有同样的疑问。

不过他们暂时没敢出声。

大概谁都不愿做第一个站出来质疑大帝的人。

房屋中央的孔兵更是握紧了双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Joker手底下一位穿白袍的人,就是这个时候赶到的。

信徒们称呼他为“白袍使者”。

飞鸿曾经也是白袍使者的一员。

只不过他现在已经和云神一起陨落。

此刻,白袍使者穿着白袍,头戴斗笠,手里握着一盏灯,像是携带着希望而来。

见他来了,信徒们自动退到两边,给他留出了一条道来,并纷纷朝他鞠躬。

表情平和地穿过人群走到孔兵面前,白袍使者面带几分悲悯地看着他道:“萤神感应到了此事,特差我前来。

“不必担心,萤神已经接收到了大帝的旨意,将赐予你的母亲一次死而复生的机会。”

死而复生?!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似乎不敢相信,有人欣喜若狂,有人立刻跪下唱起了歌颂大帝的歌曲,还有人不断磕起了头。

孔兵当即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向白袍使者。

他的眼睛蓄着泪,眼神却像是烧着火。

那应该是白袍使者刚才的话,所点燃的希望之火。

“不过,这件事不是轻易能够达成的。大帝喜欢孝顺的人。他需要看到你的孝心才行。”白袍使者又道。

孔兵狠狠朝白袍使者磕了一个头:“请您指引!”

白袍使者转身朝屋外走去:“跟我来吧。”

片刻后,使者把以孔兵为首的众人带到了祈神廊。

雨幕之中,祈神廊愈发显得曲折幽深,像蛰伏在深夜的沉默的巨兽,也像一道难以跨过的天堑。

及至祈神廊入口,白袍使者停下脚步:“死而复生之术,需要通过仪式进行,而仪式要在靠近萤神的地方才能生效。

“孔兵,想要接近萤神,你要先展示你的决心。

“你需从此处起步,三步一叩首,以额触地,直至祈祷之地。你的血与诚,将为你母亲铺路。”

孔兵没有犹豫。

他当即冲到迷宫入口,双膝跪地磕了个头。

“咚!”

他的额头砸在潮湿的石板上,登时发出一声闷响。

这么实打实地跪下去,他的额头多半已经见血了。

只不过夜色太深,雨幕太厚,其余众人并不能看清。

“至于其他人——”

白袍使者转过身看向其余信徒,“普通信徒不可穿过祈神廊。但7月15日那天有资格去到祈祷之地的,可以陪同孔兵去见证大帝‘死而复生’的神力。

“陈淑仪,钱涛,你们和孔兵关系最好,帮他一把吧。

“你们将他母亲的尸体抬过来,带着它穿过祈神廊,去到萤神的面前,以供萤神施展神力!

“当然,路途遥远,抬尸的时候,路上大家可以换着来。”

片刻之后,一众人踏进了祈神廊。

队伍最前方走着的是白袍使者。

拎着一盏“希望之灯”,他一边替众人引路,一边时不时驻足回望。

孔兵以恒定而缓慢的速度前进着。

他身后紧跟着的是用旧门板抬着一具遗体的陈淑仪、钱涛等人。

更多的信徒默默跟在后方。

其中,遗体的脸上盖着一张白布。

白布还是白袍使者亲自盖上的。

说是为了表达对死者的尊重。

雨更大,风更急。

夜色中的祈神廊内除了风声与雨声,就只剩下一声又一声清晰的“咚”,以及高级信徒跟在后面时发出的肃穆而整齐的脚步声。

“咚!”

“咚!”

“咚!”

……

叩击声似乎逐渐变得粘稠。

那是因为孔兵的前额已经流出了血。

血混着雨水在他脸上流淌着,他却浑然不觉,眼神透着一股狂热的、献祭般的虔诚。

对大家来说,祈神廊似乎从未显得如此漫长而诡异。

他们的身侧有高墙夹峙,头顶则是破了个洞似的漆黑天幕,雨水从墙头的缺口瀑布般灌入,每个人的身体都像是泡在了水里,每一步都走得非常艰难。

可正因路途的艰难,道路尽头的希望,才更显得弥足珍贵。

总算,众人走到了迷宫的出口。

来这岛上后,他们干惯了体力活,体能其实都算不错,可此刻也不免纷纷感到了筋疲力尽。

好些人都累得头晕眼花,恨不得钻进一个能烤火的房间,倒在地上闭着眼睛立马昏睡去。

“孔兵,你的孝心,我看到了,无数信徒也看到了,萤神和大帝,亦看到了。

“我已经收到萤神给我传递的指引。她马上就能举行仪式,复活你的母亲了。

“但此地风雨不净,需移步‘净室’举行复活的仪式。

“众人跟我来吧。

“能去到净室,这也是你们的荣幸。”

所谓“净室”,看起来很像关人的牢笼。

这样的牢笼有一排。

从正面看,连窗户都没有,只有厚厚的铁门。

白袍使者带着大家穿过一片灌木丛来到这里。

净室位于那排牢笼最角落的位置。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扇天窗。

四周的墙壁是水泥灰,如果不是萤神微笑着坐在中央,看起来会显得有些阴森可怖。

屋内摆着一个香炉。

熟悉的甜腻辛辣的气味,和着青色的烟雾一起蔓延了整间屋子。

孔兵母亲的尸体依然盖着白布,和运尸的门板一起摆在了香炉的前方,那里有用某种白色的笔画下的一个圈。

孔兵和其余信徒挤在门口,和靠近门口的墙边位置。

寒意和紧张让他们微微发着抖。

白袍使者走到香炉旁,朝萤神鞠了一躬,再看向其余人:“所有人需双膝跪地,诵经,不可惊扰萤神施法。”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唯有极致的虔诚,才能承接大帝的恩赐,唤醒沉睡的灵魂。”

信徒们立刻齐刷刷跪下,低声诵经的同时,抬手做出了祝祷的手势。

江见萤小小的身体裹在宽大的棉麻白袍里。

她看起来异常平静,脸上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悲悯而威严的神情。

迎着信徒们虔诚的目光,江见萤抬起手指向尸体。

她的指尖泛着微弱的白光。

这似乎代表着她正在施展神力。

江见萤的动作极慢,掌心对着“尸体”的方向轻轻晃动,嘴里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声音细弱蚊蝇。

紧接着她拿出一个细小的竹筒,对着尸体吹了口气。

一阵青烟顺着竹筒飘了过来,悬浮在了尸体上方。

不过它很淡,并不足以遮挡众人的视线。

信徒们瞬也不瞬地紧盯着尸体,大气都不敢喘。

倏地,那阵青烟散去了。

江见萤微微躬身,解开了尸体上的白布。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遗体那原本灰白的脸,竟然变得红润起来!!

只见江见萤捏着竹筒,再往遗体吹了一口青烟。

“仪式完成,等待即可。”

青烟散去的那刻,她如是道。

净室内陷入一片安静。

信徒们似乎全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连眼睛都不敢眨。

“呃……”

不久后,只听一声极其细微的气音,真切地自遗体处响起。

所有人的血液似乎都停流了一瞬。

木板上,那只一直僵直搁在身侧、布满老年斑的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弹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最后,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中,在孔兵因为狂喜而发出的极其粗重的呼吸声中——

那双眼睛缓缓地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