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日, 下午2点半。
珍姐走在了去见邹川的路上。
江见萤负责带路。
有她的“引荐”,邹川也容易放下戒心。
海风咸涩,烈日炎炎。
珍姐热得出了一身汗。
拿出纸巾擦了一把额头, 她意识到来这海岛这么久了, 这里居然一场雨都还没下过。
她在喜欢下雨的淮市生活得太久,一时间还真有点不适应这边的气候。
擦完汗, 珍姐皱着眉头,想到了中午那会儿她和宋隐的谈话。
“我想见那个人一面。”
“见到他……你想和他说什么呢?”
“你先告诉我, 平时是谁在和他接触?看到岛上发生的这些, 他有什么想法?他为什么要留下来?”
“我、我真不知道呀!”
“Joker真的放任他自由, 什么都不管?”
“是这样的。”
“如果他要走呢?”
“那他走好了,没人绑着他。只要他会开船。”
“真是这样?”
“嘶……我估计也没这么简单。毕竟, 如果让他随随便便回去, 他会暴露这里的位置的。
“信徒下次去采购的时候,他可以跟船。不过我估计, Joker会安排人,把他先麻醉了,让他全程处在昏睡状态。这样一来,就算他回到大陆, 也无法带警察找到这里。”
宋隐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他又问珍姐:“可他没走, 而是选择了留下来。为什么?他想当救世主,让这里的大家醒悟?”
“也许?”珍姐摆摆头, “我实在不知道呀。我没见过他!”
宋隐的表情变得很严肃:“珍姐,我要见他一面,劝他离开这里。”
珍姐摊开两只手,无奈道:“怎么劝?没有人绑住他的双脚。他想走, 随时可以走。就好比你……他看到你也被困在这里,如果他提出想带你一起走,你愿意跟他走吗?”
“所以你看,你自己都不走,怎么劝他走?”
叹了口气,珍姐又道,“你是不是打算告诉他,他一定做不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他应该赶快逃离这里才说。
“你是不是还会告诉他,Joker这个人太狡猾,警察恐怕也奈何不了他。想要对付他,只能是你留下来找机会杀了他?”
“问题就在这里了。宋宋,想要真正劝走他,你势必要把Joker描述得非常可怕,但你又不和他一起走,你只能告诉他,留下来的你会成为杀人犯。
“如果他真想当救世主,说明他是一个好人,可是这样的好人,肯让你独自留下来面对这一切吗?”
“你先前说的那些大道理,好像都上升到哲学层面了,我一时琢磨不明白。但这件事,我还是能盘算清楚的。
“再说,Joker希望你和他一起当旁观者。他不干涉邹川,恐怕也不希望你干涉。他应该不会让你去见他的。”
“没关系,我不是必须见他。
“这样,你帮我给他带一些话。”
宋隐严肃地看向珍姐,语气很沉地说道,“你告诉他,警方已经知道这里的情况了,不久后就会来到这里救人。我是卧底,你是我的线人。我们到这里,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的。你让他别逞个人英雄主义,什么都不要管。
“让他好好活着,不要当什么救世主。警察会解决一切。他私自做什么,反而可能添乱。
“如果Joker真肯让他走,那他马上走,越快越好。
“如果他无法走,只能留下来……那他什么也不要做。吃好喝好睡好,除此之外,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否则这只会打乱警方的计划。你让他务必听指挥。”
离开囚牢后,珍姐去找了Joker。
她得到的答案是:“可以,没问题,就让那个叫邹川的人离开好了。我这边正好有人要离岛,他可以带邹川离开。
“离岛前,邹川需要被注射足够剂量的麻醉剂。甚至连这件事也可以提前告诉邹川,取得他的同意。
“至于邹川愿不愿意走,他走后这岛上会一切如常,还是会出现其他变化……交给天意好了。”
“珍姐,到了,就是这儿了。”
“我都跟邹川哥哥说好了。”
“他听了你的故事,也挺难过的呢。”
江见萤的话让珍姐蓦地回过神来。
她面色复杂地看江见萤一眼,跟着她走进了那间平房。
·
7月1日,下午6点半。
天色已暮。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透过窗户照进平房。
邹川那一张脸看起来却无比惨白。
他感到紧张焦虑,也感到遗憾惋惜,一时间简直说不清楚自己到底什么心情。
但他确实被珍姐说动了。
既然警察真的介入了,既然这边可以放人,他是该早点走才对。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没必要把命赔在这里,虽然这里看上去很安全……
不对,珍姐说了,这里不安全。
她看起来是个勤劳朴实的妇女。
她骗我做什么呢?
她骗我离开这个海岛,她能得到什么好处?
恐怕不能。
所以她说的就是真话,她在我着想。
也许这个邪教真不如看上去那么简单。
这里面水的很深!
害,管它水有多深呢。
既然这样,先逃走再说吧。
我没必要再等到下一次的仪式。
就在邹川踌躇间,房门被敲响。
那是江见萤给他送来了晚饭。
“谢谢你小萤!最近实在是辛苦了。”
邹川赶紧上前从江见萤手里接过食物。
“不要紧的。反正都是从食堂顺的。”
江见萤走进屋后,笑着看向他问,“你想好了吗?是想按原计划,等到7月15日,偷偷跟我混进仪式现场,以唤醒所有信徒,还是……还是你想提前走呢?”
邹川面容出现了几分尴尬与窘迫,深吸了一口气,他道:“我……我恐怕还是提前走为妙,事情没我想得那么简单,只是你那‘哥哥’,真肯让我走吗?”
“当然。”江见萤道,“难道你担心,等你上了离开这里的船,他会杀你?没必要。他想杀你,随时可以,为什么要骗你上船?”
关于这个问题,邹川下午其实已经在珍姐那里得到了明确的回复。
当时珍姐是这么说的:“其实吧,我觉得Joker只是在测试。他想利用你,来试探信徒的忠诚度。
“我是这么想的啊,Joker不觉得你能‘唤醒’任何信徒,在他看来,凭你一个人,不能掀起什么风浪,无法撼动他的权威,更不可能召集所有信徒来反抗他。
“但你没准,能‘唤醒’一两个信徒呢。这还是有可能的,所以……”
邹川脸都白了。
前几天他在岛上如入无人之境,内心逐渐膨胀,警惕心一点点消失。
江见萤还会时不时地给他一句夸赞,这让他的英雄情结达到了顶峰,他简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了。
但邹川终究被珍姐的话点醒了。
他不是一个普通人。
他或许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海岛。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能救人,反而在捅娄子。
他的脑门开始不断地往下滴汗:“珍姐你的意思是,被我点醒的信徒,会被Joker视作是叛徒?
“然后呢?他、他会杀了他们吗?
“也就是说,我不仅无法救人,反而可能会害人……”
“就是这样。”珍姐道,“Joker那个人非常可怕。他放任你在这里自由活动,并不是盲目自负,而只是借此机会来筛选真正对他忠诚的信徒罢了。
“你要相信,警察为这件事,已经埋线埋了很久了。一切交给他们吧。你离开这里,对你,对信徒,对警方来说,都是最好的!”
邹川被珍姐说服了。
不过,既然Joker如此可怕,对于自己的安危,他还是难免会感到不安。
直到此刻听见江见萤这么说,他才总算真正放了心。
也对。自己这样的人物,Joker随时可以杀,他没必要把自己骗上船再杀。
所以……我是真的可以平安离开这里了。
“你放心,这件事我已经找我哥哥确认过了。
“其实在他眼里,他真的没有搞邪教,所以你走不走,对他来说无所谓的。”
江见萤帮邹川把食物摆在桌上,又道,“不过他不希望被打扰。为了避免你泄露的坐标,上船前你需要接受麻醉。
“唔,如果你不放心,蒙眼睛估计也可以。
“反正,到时候洛清哥哥会带你离开这里。他要走,于是可以顺路带你离开。
“你应该会被蒙着眼,一直被安排在船舱里,这么做是为了让你始终无法看见周围的环境,免得回去对警察乱说。”
邹川再呼出一口气:“那麻烦你告诉他们,我选择蒙眼睛。”
“好。没问题,对了——”
江见萤想起什么似的,“你之前说,让我给你找两个‘领袖’过来……是这样,他们不能来这边,我只能带你偷偷去到那边见他们。
“可是现在你已经决定要走了,也就没必要说服他们了。
“今晚你要过去吗?”
“今晚……”
邹川的目光落到角落里的充电式录音机上。
那上面还什么都没有录下呢。
他拿什么来说服人?
不过,去看看也是无妨的。
他无法暴露这里的坐标。
但他可以讲出这里的故事。
去见那些信徒一面,就当是搜集素材了。
有了决断后,邹川看向江见萤:“我去看看他们吧,我就看看他们的生活,不做什么。你也不用告诉他们我是谁。”
“没问题。”江见萤笑着道,“那你先吃饭。我们晚点再过去吧。”
“好。对了……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要等到7月13日才行。洛清哥哥那天才会走,这样才好开船顺便把你带走。对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哦——”
“什么事?”
“洛清哥哥是个顶级杀手。你到时候好好待在船舱里蒙着眼,别想着搞小动作,试图记住周围有没有特别的岛啊山啊什么的。否则,洛清哥哥会毫不留情干掉你的!”
“……谢谢你,我知道了。”
“不客气!”
·
三日后,7月4日,下午2点。
邹川心跳如鼓地抱着一个录音机,从别墅回到平房内。
他先对录音机做了一番检查。
没问题,录音机在正常工作,磁带也好好的。
他想要的东西,应该都录上了。
不过……录得清晰吗?
邹川不知道,只能先听听看再说。
最近,每天下午飞鸿都会推着阿云离开。
别墅会在那期间空下来。
邹川得以进出其中。
两天前,邹川潜入别墅主卧,把充够了电的录音机藏到主卧的隐蔽位置,按下录音键后,再悄然离开。
不过那天晚上飞鸿和阿云并没有做什么。
录音机什么都没有录下来。
工作了许久,录音机想必已经没电了。
邹川只能重新潜入别墅,把录音机拿走充好电,再赶在飞鸿和阿云回来前,把录音机重新放进去,并让它处在了工作状态。
邹川抱的希望不大。
他本以为,自己离开前也许什么都录不到。
可就在昨晚,透过窗户,他又看到了熟悉的一幕。
太好了。
总算还是录下了东西!
邹川其实记得珍姐的叮嘱——
不要做任何事,离开这里就好。
否则他反而可能打乱警察的行动步骤。
可是三天前,邹川按捺不住好奇,跟着江见萤去到了普通信徒居住的生活区。
大家确实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静生活。
表面看过去,这确实不是一个邪教。
但越是深入了解,邹川就越觉得不舒服。
“这是新来的朋友,以后也许要加入我们。我带他过来了解一下这边的生活。”
江见萤这么介绍邹川。
邹川因此迎来了信徒们和善的目光,并且他们知无不言,他得以了解了很多信息。
这里的信徒分为很多阶层。
等级较低的信徒的生活不受太多限制,比如他们可以结婚生子,也可以食用肉类。
但他们没有面见云神的机会。
他们只能待在这片生活区日复一日地种地。
越往上走,信徒们面临的约束也就越大,比如戒色、戒肉、戒掉贪嗔痴等等。
高阶信徒们仍然可以结婚。
但他们不被允许有真正的夫妻生活。
所谓的“结婚”,只是在云神面前举行仪式,成为命运的夫妻共同体,仅此而已。
信徒们甚至相信,即便不进行夫妻生活,大帝仍然可以通过云神赐予他们孩子。
要求信徒戒色。
可那个云神自己却……
简直荒谬!
再后来,邹川看到了那个脖子上明显鼓了包的男人。
直觉告诉他,那不是好东西,这个男人急需治疗。
可是当他走过去问男人时,男人居然说……说什么,云神一定会赐予他健康?!
“我的积分差不多就快够了。等到15日,我就能见到云神!到时候她就会赐予我绝对健康的身体!
“所以啊,不要紧的,15日那天,我就康复了,哈哈。
“生病有什么可怕的?我能有机缘来到这里,是我最大的福气!”
这些话听得邹川想呕血。
“什么云神?你知道你的云神每晚在做什么吗?她就是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而已!她根本不是神!”
但这句话他终究没有当着那人的面说出口。
他只是跟着江见萤继续在这里逛了下去。
这里风景宜人,空气质量好,信徒们又生活很规律,大部分人看起来确实面色红润,气色极好。
然而不久之后,邹川又看到了一个非常消瘦的,正靠着墙慢慢走路的妇人。
她面色蜡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邹川把江见萤拉到一旁,低声问:“她怎么了?”
“肝癌,先前哥哥出钱帮她做了手术,现在她也会定期去诊所输化疗药的。怎么?”江见萤问。
“她这情况,恐怕要赶紧去医院做检查呀。万一转移了呢?万一要做二次手术呢?”
“唔……可是15号,她就有见云神的机会了呀。不让她试试吗?”
珍姐千叮咛万嘱咐,让邹川什么都别做。
据说,那是那个卧底让她说的这些话。
一旦他做了什么,不仅可能打乱警方的节奏和计划,还可能害了信徒,让他们成为Joker眼里“不忠诚的”“需要被处理掉”的角色。
可是……可是如果只是把磁带交出去……
这也不算我做了什么吧?
别的信徒也就算了。
那两个癌症患者,至少有权利知情。
这样他们就可以偷偷找机会离开这里接受正规治疗。
这种病耽误不得。
多耽误一天,癌细胞一旦转移,他们就惨了。
是的,我至少要将这两个患病的信徒“唤醒”。
我唯一要注意的事,无非是这件事不能被Joker察觉,否则Joker可能会杀死他们。
我也不能再让江见萤带我去。
这么做很容易被Joker察觉。
再说了,万一东窗事发,她被Joker视作叛徒怎么办?
我已经去过一次生活区了。
我知道路线。
接下来……我找个机会偷偷潜进去,把录音机和磁带给到那两个患病的人就行。
我一定要反复叮嘱他们,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他们只要找机会偷偷溜出去看病就好,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做!
这件事我不能马上做。
离13日这个离岛时间还有一阵子。
我可以慢慢找机会。
这样……这样就该没问题了!
嘶,等等,录音带到底有没有顺利录到东西?
邹川屏住呼吸,凝神听着。
磁带“哐哐哐”地转了许久,什么声音都没录上。
想来这是因为飞鸿和阿云还没有回来的关系。
就这样等了很久,邹川总算等到了声音——
“飞鸿?过来。我想你了。”
·
7月13日傍晚。
邹川踏上了一艘小型游艇。
他的内心有些复杂,登上甲板后,还频频回头看向身后的海岛。
直到听到一声“喂”,他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发现前方站着个戴着鸭舌帽、正在嚼口香糖、扛着一把枪的男人。
邹川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咽了口唾沫:“你是……是洛清?那个……那个顶级杀手?”
洛清只道:“去中间那间房,自己把头用黑布罩住,想吃东西喝水上厕所可以叫我,其余时候不能有任何动作。上船后,一切行动听我命令,不然我会杀了你。”
邹川有些不安,再退了一步:“我看到你的脸了。你这种顶级杀手,不是不能让人看见脸吗?你会不会杀我灭口?”
洛清眉梢微挑,似乎有些不耐烦:“我倒数三秒。再不进去,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