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白色的面具

7月12日晚。

海岛居民区。

陈淑仪, 钱涛,孔兵这三人聚在了一起。

这三人都是小组长,手底下管着很多低阶信徒。

他们也全都拥有下一次去祈祷之地面见云神的资格, 这会儿正围坐在“祈神廊”前, 中间摆着的是一个放好了磁带的录音机。

月色如华,笼罩了整座海岛。

瞭望塔与灯塔遥遥相对, 一个像利剑,一个像白骨。

祈祷之地的白色沙滩在月光下如梦似幻。

它的旁边是占地相当大, 看起来极为恢弘的祈神廊。

海岛就这样被分割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部分。

此时此刻, 祈神廊的水泥墙被月色镀上了一层银光, 显得愈发冰冷森严。

墙上无数个规整的、用于“窥探神明”的缺口,在夜色中就像是无数只漆黑的眼睛。

它们静静注视着这三个不眠之人, 却集体保持着缄默。

海风穿过祈神廊曲折的通道, 发出低哑的呜咽。

正在播放的磁带的空白部分,发出着持续的“嘶嘶”声, 像是在与长廊里的风声相互呼应。

三人沉默了许久,总算等到了对话声。

其后是暧昧的喘息声、碰撞声。

甚至连汗水流过肌肤的声音,似乎都清晰可闻。

这些声音停止后,三人继续沉默了很久。

陈淑仪的双目先是呈现出呆滞状态, 而后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肚子,做了个捂住腹部的动作。

她想起了自己失去的那个孩子, 以及一并失去的子宫。

一直以来,她都对大帝的存在深信不疑。

她始终期待着, 大帝能将她失去的孩子,以另外一种方式还给她。

可是……这样的云神,真能承载大帝的意志和力量吗?

她分明玷污了大帝啊!

“你们怎么想?”

陈淑仪眉头紧皱,问面前的二人。

钱涛的面色极不好看。

他哆嗦着伸出手, 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硬块。

回想起那日诊所里“医生”的表情,他的脸色更差了。

大帝的权威当然不容置疑。

钱涛亲眼见过神迹降世,治好了他一位朋友的绝症。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有足够的功德和运气得到大帝的救助,毕竟大帝心怀着整个宇宙的和平。

现在地球已几乎被蜥蜴人所占据,大帝作为毕宿五人的统帅,要维护自己的家园,要在宇宙各势力间多方游说,实在是殚精竭力。

这种情况下,指望他偶尔能抽出空来照拂自己,实在堪称是奢求。

尽管如此,钱涛一直觉得,只要心怀希望,总能等到大帝的关照。

毕竟他们可是虔诚地信仰着大帝的!

可是、可是承载了大帝精神的肉身载体,居然破戒了……大帝一定会生气的!

有没有可能……大帝再也不会眷顾他们这群人?!

想到自己可能会被大帝抛弃,钱涛不由流下了眼泪,几乎就要痛哭出声了。

泪水顺着他眼角的皱纹往下淌,他边抹着眼泪边道:“我老婆跟别的男人跑了,她卷走了我的所有钱,还带走孩子。你们知道的。我甚至被他们捅了一刀……

“说白了,我被欺负得这么惨,就是因为我无权无势!

“福音帮给了我重生的机会……然后我发誓,我一定要变得有本事……我要踩到他们所有人头上!

“我愿意来这岛上清修,无非是为了达成所愿。

“我要让我老婆和她姘头跪下来求我!!

“……来这座岛前,我就已经修行了很久了。来到这岛上,我更是一直规规矩矩,严格要求自己。但是、但是我好像什么本事都没有增加,不,不仅是这样,我还……

“我居然还长了这玩意儿!

“那医生没有明说,但我估计是癌,我恐怕要死了。

“我一直在想,怎么会这样?!

“我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苦修,我真的戒掉了七情六欲,明明我那么努力,本事没见长不说,居然长了瘤子,身体反而恶化了!!现在我有答案了,原来……

“原来竟是云神出了问题!

“她被引诱了,她破戒了!

“那个飞鸿……飞鸿是不是被邪魔外道附体了?!

“对,一定就是这样。他勾引了云神。他要害我们全部!”

到这一刻,所有眼泪似乎都化作了悲愤。

钱涛当即看向身边的孔兵。

那是一个17岁左右的青少年。

他瘦得跟竹竿似的,这会儿以坐着的姿态杵在地上,满脸都写着忧虑。

“孔兵,你妈不是肝癌么,现在她怎么样了?”

孔兵紧皱着眉道:“来岛上之前,她做过检查,报告单上显示,癌细胞全都消失了!那会儿我妈也确实精神了许多!我还以为,到这岛上再养养,她就能彻底康复!可是……

“可是来了灵性这么高的海岛,她的情况却居然每况愈下,输了化疗药也不管用……

“现在可算是找到原因了!

“云神让大帝失望了!大帝不会眷顾她了……大帝不管我们的死活了……大帝会抛弃我们……

“怎么办,我妈该怎么办?她会不会死啊?!!”

陈淑仪有些迟疑地说道:“那、那咱们该怎么做才好?

“不然,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求J先生见我们?

“J先生可以做做云神的工作,让她重新戒色吧?

“他是大帝的使者,他最了解大帝了,他可以帮我们问大帝,如果云神改正,他会不会回心转意,重新眷顾云神和我们,也许云神需要重新修行,我们只需要等她……”

“等?等什么等?!你们等得起,我妈的命可等不起!

“一个月才能见一次云神,万一这次的祈祷没成功,又要等下个月了……我不能试错!我妈也许熬不过一个月了!”

孔兵面露几分焦躁,“再说了,你们年纪大了,愿意在这岛上等到终老,那是你们的事……

“我才17,我可不想一直在这里种地!

“我本来是想,等我妈彻底痊愈,就能回大陆的。我还想回去干一番大事业呢。

“大帝要反抗蜥蜴人不是吗?那我们也得功成名就,才能打到那些蜥蜴人伪装成的资本家啊!

“打倒他们,才能真正摆脱资本家的奴役,翻身做主人!

“我来这里清修,只是为了长本事,增强自身功德和能力。我怎能在这里干等?!我可不想死在这里!”

孔兵再看向钱涛:“钱叔,我们肯定能变得有权有势的。你看,只有被大帝肯定了的人,才会来到这岛上。

“那么多信徒,偏偏我们被选中了,就是因为我们有潜力!等清修结束,从这里出去,我们肯定能闯出一番天地!

“话说回来,既然我们是被选中的……这盘磁带落到我们手上,这会不会……是大帝的指引,或者某种暗示呢?

“那个叫邹川的,忽然出现在这里……手里还拿着这样的磁带……这些事情,是不是都大帝安排的?”

陈淑仪沉思片刻,不由道:“你说的有道理啊。该不会,这也是一种考验?大帝他……他发现自己的肉身载体之一出现了问题,但他分身乏术,只能通过别的方式让我们知晓。

“如果我们足够聪慧,能帮他解决掉肉身载体的问题,我们就能离他更近一些吧?就像、就像伟大的J先生那样?”

“你说的有道理。”

孔兵当即附和,“我早就在想,一昧祷告,凭什么获得大地的眷顾?我们还是要做实事才行。

“J先生就做了很多实事,这才成了大帝的使者,我们也该提高主观能动性,主动为大帝排忧解难才行!”

孔兵脸上干涉的泪痕看上去有些蜿蜒的蚯蚓。

他严肃地看了看陈淑仪,再看向孔兵。

“一个月见一次云神,确实,太慢了。如果心愿一直无法实现,一昧等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那你们说……该如何解决问题呢?”

夜风继续呜咽着。

祈神廊里的无数双眼睛依然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三人的交谈持续了很久,直到第一缕阳光重新眷顾这座海岛——

·

7月15日,清晨。

祈祷之地的白沙被太阳染成了淡金。

咸涩的空气弥漫着庄重与肃穆。

这次有差不多60名左右的信徒,拥有了穿过祈神廊,面见云神的资格。

云神早早等在了那片圣洁无比、没有一丝杂质的白色沙滩上。

祈神廊长而曲折。

每次路过墙上缺口,信徒们都能瞥见云神的某一部分。

要么是那一头漂移灵动的黑发,要么是那象征着圣洁的、无比纯白的衣袍。

每瞥见她的身影一次,他们都会变得更激动一些。

不少信徒都是等了许久许久之后,今天才第一次瞥见云神的衣角,他们忍不住激动地哭泣起来,停下来就地磕了几个头,这才肯继续往前走。

上午9点半,仪式正式开始。

“My dear Evangelius Rex.”

“Our flesh is dust, our souls take wing.”

……

信徒们自发地念起了经文。

由于每日都会做数次这样的练习,他们的声音非常整齐,一阵一阵的,与正在冲刷沙滩的海浪互为呼应。

陈淑仪一向最守规矩。

为了达成所愿,她从来严格要求自己,力求永远当那个最积极的、最听指挥的、干所有活都最努力的人。

可是这一次,她终究忍不住坏了仪式的规矩,在诵经的过程,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瞧向了云神。

她的积分位于前列,坐在第一排。

因此她很容易看见云神此刻的模样。

从前云神在她的眼中是不可触摸、不可亵渎、至纯至美的,她根本不敢直视云神的容颜。

可眼下不知怎么,她生出了一种云神不过如此的感觉。

大概她真的离云神太近了。

她甚至能看见云神眼角的细纹。

云神的脸涂上了厚重的白色粉末,这样的妆容更加突出了她脸上的细纹,也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僵硬。

她也会长皱纹。

跟我这种普通女人有什么不同呢?

上个月……上个月云神的脸应该还是光滑的。

怎么会短短一个月就变成这样?

看来果然是破了戒的缘故。

她亵渎了大神。

她的身体已然满是污秽!

大神一定嫌弃她的肉身!

大神已经离她而去!!

现在她的身上已经没有神力了!!!

瞧瞧,她微微垂着的眼里,居然一点神采也没有……

她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

这具瓷偶在我们面前没有一点神采。

可她在夜里可是会叫得很呢。

陈淑仪皱紧眉头,眼神里写满了轻慢。

一个圣洁的神,忽然堕落成了一个荡妇。

这件事发生得极快,几乎就在陈淑仪的一念之间。

不消多时,陈淑仪捕捉到了脚步声。

在尽量减少了动作幅度的情况下,她悄悄回过头,这便看到Joker走了过来。

她不由放心地呼出一口气,幸好大帝还安排了一个使者在这里统筹全局。

他们和大帝之间的桥梁还在。

大帝并没有真的抛弃他们!

钱涛和孔兵显然也看到了Joker。

对了个眼神,两人猝不及防起身,一起走到了他面前。

“From earthly chain, Your light unbind.”

虔诚的信徒们仍在念经。

这两个人则齐齐跪在了Joker的身前。

孔兵先道:“尊敬的J先生,我们有事想向你、向所有信徒们交代。我们申请暂时中断仪式。”

Joker的表情似乎微有诧异:“什么样的事情,竟会比诵经仪式还要重要?只有诵经完成,云神才能为你们赐福啊。”

“To the Eternal City of the Unbound Mind.”

整齐划一的诵经声继续传来。

孔兵先着急地道:“如果诵经仪式,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了呢?如果……如果云神出现了问题呢?”

人群中传来了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还有人似乎被吓到了,几乎在瞬间就哭了。

“So may it be.”

当然,仍有信徒在继续坚持诵经。

“云神?云神至纯至洁,她会有什么问题?”

逐渐强烈的日光下,Joker撑开了一把黑伞,他那双看向阿云的眼睛,随之覆上了一层阴影。

孔兵从衣袍下取出录音机,把声音扭到最大。

“如果你准许,我将放这段录音!”

Joker垂下双眼,对上他恳切的目光,语气温柔地说道:“大帝从来尊重他的信徒。我作为他的使者,当然要传承他的意志。你们无论想对大帝说什么,都可以通过我转达。”

“那么,”孔兵一下子站起来,转身看向那群信徒,“大家请先停一停!我有东西要给大家听!!!”

“My dear Evangelius Rex.”

“Our flesh is dust, our souls take wing.”

……

诵经仪式不可被轻易打断。

大概这个认知已经深入人心,很多信徒仍在念经。

钱涛、陈淑仪相继站出来,劝说起自己的组员。

不仅是他们,这两天和他们通过气的其余组长,也陆续站出来展开了劝说。

总算——

诵经声停下了。

孔兵蹲在录音机前,深吸一口气后,重重按下播放键。

磁带已经被他提前调到了适当的位置。

于是按键声落下后,暧昧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阿云,阿云……我好爱你。果然还是只有你。”

“我们是天生一对,是不是?”

“你不许……不许再喜欢其他人了。”

“以后你就只准喜欢我一个。”

“喜欢我这样对你吗?重一点,还是轻一点?嗯?”

“我发现你好像喜欢疼一点。”

……

这声音不大。

很快就散在了咸涩的海风里。

可是它足够清晰,像一把沾着蜜与污秽的匕首,刺进了每个信徒的心里。

“不可能……”

“我不相信!”

“天呐这是怎么回事……”

似乎听不下去了,孔兵一边哭,一边按下了暂停键。

钱涛也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音量却很大地说道:“我们推测,飞鸿是被蜥蜴人附体了。他引诱了云神。他是万恶之源,他罪不可恕!”

“天呐,怎么会是这样……”

“太可怕了!”

“我努力了这么久……早晚都在祷告,好不容易才得到面见云神的机会。全毁了。现在全毁了!!!”

“我想让我那失去下落的老公回家的!不是说,只要诚心供奉,他就能回来吗?怎么会这样……我还能等到他吗?”

“现在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

忽然之间,只听喧闹声中忽然响起了轻轻的一声——

“嗤!”

这个声音并不大,本该在淹没在掺杂着各种情绪、各种语调的各种讨论中。

可它就像一股突如其来的寒风,轻而易举地冻住了所有喧嚣。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他们的目光,连同凝固的空气,全都被猛地拽向了声音的源头——

赤脚坐在沙滩上的阿云。

阿云笑了。

因为这个举动,她脸上厚重的白粉而出现了细微裂痕。

就像是华丽精致的白瓷面具一寸一寸地裂了。

此时此刻,悲伤、愤怒、茫然、痛苦……这些情绪似乎暂时从信徒们身上消失了,而全都转化了纯粹的惊愕。

他们呆呆地望着他们曾虔诚跪拜的“云神”,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Joker的目光也移了过来,轻飘飘地落在她脸上,就像是海边的一粒沙,没有任何重量。

阿云微微侧过身,一双眼睛也望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就这样隔着无数信徒遥遥对上。

与Joker对视片刻,阿云忽然展颜一笑。

或许她刚开始是笑得很温柔的。

可她脸上那些厚厚的白粉裂得更厉害了。

那张白瓷面具几乎要彻底碎了,随时将分崩离析。

下一刻,这份笑意猝不及防地,失控般扩大了。

低沉的嗬嗬声像是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怪异极了。

最终它们爆发成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几乎要撕裂胸腔的癫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