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7日。
东南亚, 某边境城镇。
连潮、温叙白、邹茹、以及数名警察,在当地联络员的陪同下,站在了邹川最后失去踪迹的那片河岸。
烈日蒸腾着河水的腥气。
浑浊的急流裹挟着泥沙枯叶, 以及一部分生活垃圾, 奔向不远处的入海口。
连潮之所以会来到这里,自有一番原因——
目前齐局率领的新专案组, 已经对256失踪者最终可查的出境记录与手机最后信号,进行了交叉比对。
分析发现, 他们的轨迹最终消失在菲律宾西北部、马来西亚东部, 以及越南南部金瓯角以南这三个主要区域。
将这些地点连在一起, 可以看见一个不规则的扇面。
这种情况下,那256名信徒, 很可能位于这个区域。
也即, Joker很可能藏匿在这里。
又或者说,至少某个可以用来转移这256名信徒的中转站, 位于这个区域。
该如何找到Joker最终的藏匿点,或者说这个中转站,专案组会结合几方面来综合分析。
比如,邪教方选择的路径, 应该避开国际主航道,远离常规旅游线。
此外, 航行距离应当适中,这样一方面能节约成本, 另一方面,可避免长时间海上航行带来的巨大风险和被偶然发现的几率。
专案组特意请来了资深的地理画像分析师、开源情报分析师、大数据专家等等,接下来众人将齐心协力,进一步缩短邪教组织可能去往的地方。
与此同时, 针对Joker本人身份的挖掘,也还在继续。
连潮聘请的海外调查公司正在推进这件事。
此外,9年前江澜省省厅曾针对万福灵通互助协会进行过严重打击,当时掌握了很多跟这个协会有关的资料,甚至很多涉案人员至今仍在坐牢。
Joker在国内使用过好几个身份,而这些身份对应的姓名、年龄等,大概率会在那些资料上有所记录,专案组会针对此从头做一遍细致的排查。
而连潮之所以会重视邹川,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邹川最后的失踪地点,与那256人最后消失的“扇面区域”高度重合,全都指向东南亚的那片复杂海域。
邹茹提供的资料显示,邹川曾关注过那个邪教的事。
那么,会不会作为调查人员的他,在逃离园区人员的控制后,发现了邪教相关的人员,于是转而跟踪起了邪教?
当然,邹川当时精神高度紧张。
既已逃出园区,基于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他最该做的事情是立刻回国。
但万一呢?
万一他就是跟踪起了邪教人员呢?
目前,专业方面的排查,由专业人员领导各自的小组推进即可,连潮和温叙白也就决定亲自带队去东南亚走一趟。
那片扇形区域,是256个失踪者待过的地方。
为了调查他们的去向,这些地方本身就需要深度走访。
既然邹川也是在这里失踪的,不妨就把这个地方当做调查的起点,也许真能在此地发现邪教曾存在的蛛丝马迹。
当然,这次的走访并不顺利。
当地势力盘根错节,人们对陌生面孔充满警惕。
以连潮为代表的警察们身着便衣,需依靠国际协作渠道提供的掩护,极其小心地行事才行。
时间是上午。
出海的人已经归来。
沿着河岸走出后不久,连潮的目光锁定了码头边一个正在修补渔网的老者。
老人皮肤黝黑如礁石,指节粗大,一看就常年与大海搏斗,这种人往往是活的海事地图。
温叙白把手伸进兜里握住枪柄,留在几步外警戒。
连潮带着翻译缓步上前,用事先学会的简单问候语尝试着搭话,并递上了一根烟。
老者抬起双眼,浑浊的眼珠在他脸上停了停,没接烟,只是摇了摇头,手下修补的动作更快了。
连潮转而拿出邹川的照片。
翻译帮他问着老者是否见过这个人,又或者最近是否有陌生的船只、人群在这边活动。
老渔民眼皮微抬,快速扫了一眼照片,又迅速垂下,快速嘟囔了几句话。
翻译听明白后皱起眉,向连潮道:“他说自己不知道。”
连潮还欲问为什么,老者已拎起渔网和工具匆匆离开了。
他刻意避开了码头人多处,走向了一片安静的、堆满旧船板的滩涂——
·
海岛之上。牢笼之内。
珍姐给宋隐送饭的时候看到了他脸上的伤。
尚显新鲜的划痕从左侧颧骨斜向下,不算深,却足够醒目,边缘泛着细微的红肿,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珍姐不由皱起眉,语气带了几分忧虑:“徐老要是看见你这样,肯定是会心疼的。”
宋隐没接话,只是沉默地接过了食盒。
低下头的时候,几缕黑发落下来,发梢微微扫过眉骨,让此刻的他看上去格外锐利。
珍姐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你俩就不能和好吗?不说成为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至少可以不那么针锋相对啊。
“说起来,宋宋,这还是你教我的……人要往前看。”
顿了顿,珍姐又道,“过去失去了再多,那都是沉没成本,不应该用过去的沉没成本,来影响未来的决策,这可是你教我的原话。
“你看,我没再和我那倒霉儿子有所牵扯了,可你呢?”
“Joker这个人,过去的大是大非先不提,咱就说现在和以后吧。现在那些经历过种种创伤的信徒们,在这岛上过的还真是很不错的日子。
“如果真要他们回国……恐怕对他们来说,那不叫解救。”
“那天找你看病的那个五十岁的男人,我知道他的情况。
“他惨得很呢。他老婆和情夫在一起了,两人还联合起来要杀他,他被捅了两刀,现在肚子上还两个大洞。
“不仅是这样,他所有的钱也都被卷走了。
“心灰意冷之际,他要去跳海……当时咱们在海边正好有家素斋店,身无分文的他进店吃了顿免费餐,本想吃完那最后一顿饭就去死,好在被咱们的人救下来了……”
“我没有为Joker的行为洗白的意思。我知道他以前干了很多不法勾当,也……也杀了很多人。
“但我向你保证,我已经仔细调研过了,至少来到这个岛上的人,几乎都是苦难人群。
“某种意义上来说,Joker确实在劫富济贫。他真的在帮助他们。他没从他们身上讹钱!”
“宋宋,大道理我不懂,但是吧……
“把Joker杀死也好,把他带回大陆让他判死刑也罢,可这些人该怎么办呢?
“这些信徒受尽了磨难,才总算有了这么一个栖身之地。让Joker在这座小岛上活下去,有了他的供养,他们才能活下去。”
宋隐总算开口:“这是你的想法,还是Joker让你来当说客的?”
“这真是我的想法。”珍姐道,“我只是希望你能过上好日子。你跟他较劲干什么?伤害是自己的心情和身体!”
“岛上前阵子来了个‘外人’,他什么情况?”宋隐问。
“我不知道。”珍姐摇头,“我没见过他。”
“Joker想让他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听说信徒救下个人。对他们来说,救人也是做功德。你看,我真觉得……其实Joker没对这些信徒灌输什么不好的思想。现在的福音帮,跟从前的万福灵通互助协会,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害人的宗教,能叫做邪教吗?我觉得不能。
“从前我也有过很多疑虑,但来了这海岛之后,我活得还真挺舒心的。”
“宋宋,这里真的是个乌托邦。
“Joker制定了组织基本运作的规则,给了大家活下去的奔头和目标,仅此而已。其余的,他什么都没参与。”
宋隐想起了之前Joker对自己提到过的那些话。
沉思片刻后,他问珍姐:“也就是说,他只制定了挣积分,挣到多少积分可以升阶,继而去到祈祷之地的规则。至于其他的,他什么也没有管。
“这就相当于……其实他没有制定能够适用于这片海岛的‘法律’或者说规章制度。信徒们的自我约束,全靠信仰。”
“是。大家是真的诚心相信云神的存在。他们不会犯罪。”
珍姐似乎已经认可了这套规则,她忍不住道,“怎么说呢,现在的我觉得,Joker达成目的的方式,确实偏激了一些,但他的初衷,他想实现的理想,也许并没有错呢?
“‘我不能犯罪,一旦我犯罪,会有我所绝对敬爱的、敬仰的神明处置我’,如果人人都抱有这样的想法,这世界上就不会有犯罪这种事了。
“所以,有信仰本身,其实并不是一件错事。
“就算这个信仰里的神是编造出来的,那又如何呢?只要这个神并没有让大家做坏事,这个教就不能叫邪教!
“咱们没本事让太多的人遵守这套规则,但起码在这片海岛上,人人信仰大帝和云神……他们全都相信,如果做了错事,会受到大帝的惩罚,也就不会做错事了。
“我觉得这比法律管用。你觉得呢?”
这期间宋隐已经非常迅速地吃完了一顿饭。
他去漱了口,重新上了消炎药膏,再回到铁栏杆后方把自己重新锁好。
“信仰本身没有错。但有的时候,炮制信仰的人创造神、创造信仰,只是为了更好地实施控制。”
“可我不觉得Joker有在控制大家。至少现在没有。你想,他图什么呢?”
珍姐苦口婆心起来,“我觉得吧……他从小经历了那些,见识了足够多的人性的阴暗面,所以也许他是真的想重新来过。
“他想创造一个没有任何罪孽的世界。
“能够来到这里的信徒,是他精心挑选过的苦命人,且个个朴实善良。他们会在这片桃花源开启崭新的人生。
“我想,Joker的目的就在于此——他也想重新活一回。
“他觉得自己生于罪孽,出生后也一直被罪孽所裹挟。那么,他想去一个没有任何罪孽的世界看看。
“这样的世界如果不存在,那么他就创造一个,也许……
“也许,如果他真的能在这里得到平静,他人生中缺失的那一块,就能得到填补。”
“宋宋,我现在说这些,都是发自肺腑的。
“换做一个月前,我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先前我之所以帮你,就是因为协会里的很多事,我其实也看不过去……那会儿我是真的想要逃离。
“可我来这岛上后,还真的改观了。
“这里的人,真的都很平和,他们没什么欲望呀!能过上这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他们很知足!”
“Joker那个糟心的母亲孟丽萍,你也知道……
“哎,我想就是因为她,他觉得人应该降低欲望。七情六欲、酒色财气……这些欲望都应该降低。
“咱们有几条关键的教义,就是关于降低欲望的——
“世间纷争,源于攀比;内心不平,始于欲求。
“福音帮众人当如兄弟姊妹,各安其分,各司其责,无有高下,皆为大帝子民。不求显达,但求心安;不羡彼岸,只珍当下……”
听到这一切,宋隐倒是笑了。
珍姐诧异地问:“宋宋,你笑什么呀?”
宋隐没看她,转身看向了角落里的一个摄像头。
Joker这会儿在后面监控自己,监听这些话吗?
宋隐起身走过去,抬头对上镜头。
镜头里映出他凌厉冷峻的眉眼,以及脸颊那处已呈暗红,却依然显出几分艳色的伤痕。
他就这样看着镜头道:
“一个人如果真的无欲无求,是不需要去寺庙拜佛的。
“有些时候,越有信仰的人,欲望反而越大。不是吗?”
·
6月30日。
夜色已深,平房中的某一栋还亮着微光。
“还真找到了磁带和录音机……辛苦你了!”
邹川很感激地看向江见萤。
“不客气。你说过,我帮你,就是在帮你自己。”
江见萤笑了笑,随即又有些失落地托着腮道,“可是……可是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我的哥哥一直在骗我?”
“当然。你一定要相信我。他这是在害人!”
邹川道,“没有人能凌驾在法律之上。没有管束的自由,其实不叫真正的自由,会出大问题的!
“你想想看,法律是公开的、可监督的、错了能修正的规则。而你哥哥呢?没有监督的情况下,信仰会成为独裁者的工具。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本质上还是在操控大家的思想,这就是邪教!”
“你讲的这些太深奥了,我听不懂……”
“没关系,你年纪还小,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
“那这里……”
“我会帮助你,帮助其他人的。我现在只庆幸一件事!”
“你庆幸什么?”
“庆幸你哥哥自负。我已经来了很久了,还探索了很多地方……但居然如入无人之地……我本来以为那瞭望塔上有人,但看来那只是个摆设。
“我想,你那所谓的‘哥哥’,应该是自以为已经对所有信徒完成了深度洗脑,才敢这么放任自由。
“当然,幸好是这样,我才有机会……下个月,大家会在什么时候见到云神?”
“7月15日。你要做什么?”
“当然要把云神拉下神坛。我要当着大家的面,戳破大帝的谎言!!!
“对了,你之前说过,能带两个颇为重要的人物来见我,是吗?
“你尽快把他们带过来吧。
“我需要领袖!
“你说那两个人是小组长,这正好。
“只要他们两个人被我说服了……等回到他们的居住地,就能说服其他很多人,最终在‘诵经仪式’上成功起到带头人的作用。只要他们成功带领所有人反抗大帝和你哥哥,我们所有人就能一起离开这里!
“距离7月15还有足够充分的时间。
“我相信,我有能力说服这两个领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