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欲望与祈祷

6月27日。

东南亚, 某边境城镇。

连潮、温叙白、邹茹、以及数名警察,在当地联络员的陪同下,站在了邹川最后失去踪迹的那片河岸。

烈日蒸腾着河水的腥气。

浑浊的急流裹挟着泥沙枯叶, 以及一部分生活垃圾, 奔向不远处的入海口。

连潮之所以会来到这里,自有一番原因——

目前齐局率领的新专案组, 已经对256失踪者最终可查的出境记录与手机最后信号,进行了交叉比对。

分析发现, 他们的轨迹最终消失在菲律宾西北部、马来西亚东部, 以及越南南部金瓯角以南这三个主要区域。

将这些地点连在一起, 可以看见一个不规则的扇面。

这种情况下,那256名信徒, 很可能位于这个区域。

也即, Joker很可能藏匿在这里。

又或者说,至少某个可以用来转移这256名信徒的中转站, 位于这个区域。

该如何找到Joker最终的藏匿点,或者说这个中转站,专案组会结合几方面来综合分析。

比如,邪教方选择的路径, 应该避开国际主航道,远离常规旅游线。

此外, 航行距离应当适中,这样一方面能节约成本, 另一方面,可避免长时间海上航行带来的巨大风险和被偶然发现的几率。

专案组特意请来了资深的地理画像分析师、开源情报分析师、大数据专家等等,接下来众人将齐心协力,进一步缩短邪教组织可能去往的地方。

与此同时, 针对Joker本人身份的挖掘,也还在继续。

连潮聘请的海外调查公司正在推进这件事。

此外,9年前江澜省省厅曾针对万福灵通互助协会进行过严重打击,当时掌握了很多跟这个协会有关的资料,甚至很多涉案人员至今仍在坐牢。

Joker在国内使用过好几个身份,而这些身份对应的姓名、年龄等,大概率会在那些资料上有所记录,专案组会针对此从头做一遍细致的排查。

而连潮之所以会重视邹川,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邹川最后的失踪地点,与那256人最后消失的“扇面区域”高度重合,全都指向东南亚的那片复杂海域。

邹茹提供的资料显示,邹川曾关注过那个邪教的事。

那么,会不会作为调查人员的他,在逃离园区人员的控制后,发现了邪教相关的人员,于是转而跟踪起了邪教?

当然,邹川当时精神高度紧张。

既已逃出园区,基于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他最该做的事情是立刻回国。

但万一呢?

万一他就是跟踪起了邪教人员呢?

目前,专业方面的排查,由专业人员领导各自的小组推进即可,连潮和温叙白也就决定亲自带队去东南亚走一趟。

那片扇形区域,是256个失踪者待过的地方。

为了调查他们的去向,这些地方本身就需要深度走访。

既然邹川也是在这里失踪的,不妨就把这个地方当做调查的起点,也许真能在此地发现邪教曾存在的蛛丝马迹。

当然,这次的走访并不顺利。

当地势力盘根错节,人们对陌生面孔充满警惕。

以连潮为代表的警察们身着便衣,需依靠国际协作渠道提供的掩护,极其小心地行事才行。

时间是上午。

出海的人已经归来。

沿着河岸走出后不久,连潮的目光锁定了码头边一个正在修补渔网的老者。

老人皮肤黝黑如礁石,指节粗大,一看就常年与大海搏斗,这种人往往是活的海事地图。

温叙白把手伸进兜里握住枪柄,留在几步外警戒。

连潮带着翻译缓步上前,用事先学会的简单问候语尝试着搭话,并递上了一根烟。

老者抬起双眼,浑浊的眼珠在他脸上停了停,没接烟,只是摇了摇头,手下修补的动作更快了。

连潮转而拿出邹川的照片。

翻译帮他问着老者是否见过这个人,又或者最近是否有陌生的船只、人群在这边活动。

老渔民眼皮微抬,快速扫了一眼照片,又迅速垂下,快速嘟囔了几句话。

翻译听明白后皱起眉,向连潮道:“他说自己不知道。”

连潮还欲问为什么,老者已拎起渔网和工具匆匆离开了。

他刻意避开了码头人多处,走向了一片安静的、堆满旧船板的滩涂——

·

海岛之上。牢笼之内。

珍姐给宋隐送饭的时候看到了他脸上的伤。

尚显新鲜的划痕从左侧颧骨斜向下,不算深,却足够醒目,边缘泛着细微的红肿,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珍姐不由皱起眉,语气带了几分忧虑:“徐老要是看见你这样,肯定是会心疼的。”

宋隐没接话,只是沉默地接过了食盒。

低下头的时候,几缕黑发落下来,发梢微微扫过眉骨,让此刻的他看上去格外锐利。

珍姐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你俩就不能和好吗?不说成为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至少可以不那么针锋相对啊。

“说起来,宋宋,这还是你教我的……人要往前看。”

顿了顿,珍姐又道,“过去失去了再多,那都是沉没成本,不应该用过去的沉没成本,来影响未来的决策,这可是你教我的原话。

“你看,我没再和我那倒霉儿子有所牵扯了,可你呢?”

“Joker这个人,过去的大是大非先不提,咱就说现在和以后吧。现在那些经历过种种创伤的信徒们,在这岛上过的还真是很不错的日子。

“如果真要他们回国……恐怕对他们来说,那不叫解救。”

“那天找你看病的那个五十岁的男人,我知道他的情况。

“他惨得很呢。他老婆和情夫在一起了,两人还联合起来要杀他,他被捅了两刀,现在肚子上还两个大洞。

“不仅是这样,他所有的钱也都被卷走了。

“心灰意冷之际,他要去跳海……当时咱们在海边正好有家素斋店,身无分文的他进店吃了顿免费餐,本想吃完那最后一顿饭就去死,好在被咱们的人救下来了……”

“我没有为Joker的行为洗白的意思。我知道他以前干了很多不法勾当,也……也杀了很多人。

“但我向你保证,我已经仔细调研过了,至少来到这个岛上的人,几乎都是苦难人群。

“某种意义上来说,Joker确实在劫富济贫。他真的在帮助他们。他没从他们身上讹钱!”

“宋宋,大道理我不懂,但是吧……

“把Joker杀死也好,把他带回大陆让他判死刑也罢,可这些人该怎么办呢?

“这些信徒受尽了磨难,才总算有了这么一个栖身之地。让Joker在这座小岛上活下去,有了他的供养,他们才能活下去。”

宋隐总算开口:“这是你的想法,还是Joker让你来当说客的?”

“这真是我的想法。”珍姐道,“我只是希望你能过上好日子。你跟他较劲干什么?伤害是自己的心情和身体!”

“岛上前阵子来了个‘外人’,他什么情况?”宋隐问。

“我不知道。”珍姐摇头,“我没见过他。”

“Joker想让他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听说信徒救下个人。对他们来说,救人也是做功德。你看,我真觉得……其实Joker没对这些信徒灌输什么不好的思想。现在的福音帮,跟从前的万福灵通互助协会,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害人的宗教,能叫做邪教吗?我觉得不能。

“从前我也有过很多疑虑,但来了这海岛之后,我活得还真挺舒心的。”

“宋宋,这里真的是个乌托邦。

“Joker制定了组织基本运作的规则,给了大家活下去的奔头和目标,仅此而已。其余的,他什么都没参与。”

宋隐想起了之前Joker对自己提到过的那些话。

沉思片刻后,他问珍姐:“也就是说,他只制定了挣积分,挣到多少积分可以升阶,继而去到祈祷之地的规则。至于其他的,他什么也没有管。

“这就相当于……其实他没有制定能够适用于这片海岛的‘法律’或者说规章制度。信徒们的自我约束,全靠信仰。”

“是。大家是真的诚心相信云神的存在。他们不会犯罪。”

珍姐似乎已经认可了这套规则,她忍不住道,“怎么说呢,现在的我觉得,Joker达成目的的方式,确实偏激了一些,但他的初衷,他想实现的理想,也许并没有错呢?

“‘我不能犯罪,一旦我犯罪,会有我所绝对敬爱的、敬仰的神明处置我’,如果人人都抱有这样的想法,这世界上就不会有犯罪这种事了。

“所以,有信仰本身,其实并不是一件错事。

“就算这个信仰里的神是编造出来的,那又如何呢?只要这个神并没有让大家做坏事,这个教就不能叫邪教!

“咱们没本事让太多的人遵守这套规则,但起码在这片海岛上,人人信仰大帝和云神……他们全都相信,如果做了错事,会受到大帝的惩罚,也就不会做错事了。

“我觉得这比法律管用。你觉得呢?”

这期间宋隐已经非常迅速地吃完了一顿饭。

他去漱了口,重新上了消炎药膏,再回到铁栏杆后方把自己重新锁好。

“信仰本身没有错。但有的时候,炮制信仰的人创造神、创造信仰,只是为了更好地实施控制。”

“可我不觉得Joker有在控制大家。至少现在没有。你想,他图什么呢?”

珍姐苦口婆心起来,“我觉得吧……他从小经历了那些,见识了足够多的人性的阴暗面,所以也许他是真的想重新来过。

“他想创造一个没有任何罪孽的世界。

“能够来到这里的信徒,是他精心挑选过的苦命人,且个个朴实善良。他们会在这片桃花源开启崭新的人生。

“我想,Joker的目的就在于此——他也想重新活一回。

“他觉得自己生于罪孽,出生后也一直被罪孽所裹挟。那么,他想去一个没有任何罪孽的世界看看。

“这样的世界如果不存在,那么他就创造一个,也许……

“也许,如果他真的能在这里得到平静,他人生中缺失的那一块,就能得到填补。”

“宋宋,我现在说这些,都是发自肺腑的。

“换做一个月前,我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先前我之所以帮你,就是因为协会里的很多事,我其实也看不过去……那会儿我是真的想要逃离。

“可我来这岛上后,还真的改观了。

“这里的人,真的都很平和,他们没什么欲望呀!能过上这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他们很知足!”

“Joker那个糟心的母亲孟丽萍,你也知道……

“哎,我想就是因为她,他觉得人应该降低欲望。七情六欲、酒色财气……这些欲望都应该降低。

“咱们有几条关键的教义,就是关于降低欲望的——

“世间纷争,源于攀比;内心不平,始于欲求。

“福音帮众人当如兄弟姊妹,各安其分,各司其责,无有高下,皆为大帝子民。不求显达,但求心安;不羡彼岸,只珍当下……”

听到这一切,宋隐倒是笑了。

珍姐诧异地问:“宋宋,你笑什么呀?”

宋隐没看她,转身看向了角落里的一个摄像头。

Joker这会儿在后面监控自己,监听这些话吗?

宋隐起身走过去,抬头对上镜头。

镜头里映出他凌厉冷峻的眉眼,以及脸颊那处已呈暗红,却依然显出几分艳色的伤痕。

他就这样看着镜头道:

“一个人如果真的无欲无求,是不需要去寺庙拜佛的。

“有些时候,越有信仰的人,欲望反而越大。不是吗?”

·

6月30日。

夜色已深,平房中的某一栋还亮着微光。

“还真找到了磁带和录音机……辛苦你了!”

邹川很感激地看向江见萤。

“不客气。你说过,我帮你,就是在帮你自己。”

江见萤笑了笑,随即又有些失落地托着腮道,“可是……可是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我的哥哥一直在骗我?”

“当然。你一定要相信我。他这是在害人!”

邹川道,“没有人能凌驾在法律之上。没有管束的自由,其实不叫真正的自由,会出大问题的!

“你想想看,法律是公开的、可监督的、错了能修正的规则。而你哥哥呢?没有监督的情况下,信仰会成为独裁者的工具。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本质上还是在操控大家的思想,这就是邪教!”

“你讲的这些太深奥了,我听不懂……”

“没关系,你年纪还小,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

“那这里……”

“我会帮助你,帮助其他人的。我现在只庆幸一件事!”

“你庆幸什么?”

“庆幸你哥哥自负。我已经来了很久了,还探索了很多地方……但居然如入无人之地……我本来以为那瞭望塔上有人,但看来那只是个摆设。

“我想,你那所谓的‘哥哥’,应该是自以为已经对所有信徒完成了深度洗脑,才敢这么放任自由。

“当然,幸好是这样,我才有机会……下个月,大家会在什么时候见到云神?”

“7月15日。你要做什么?”

“当然要把云神拉下神坛。我要当着大家的面,戳破大帝的谎言!!!

“对了,你之前说过,能带两个颇为重要的人物来见我,是吗?

“你尽快把他们带过来吧。

“我需要领袖!

“你说那两个人是小组长,这正好。

“只要他们两个人被我说服了……等回到他们的居住地,就能说服其他很多人,最终在‘诵经仪式’上成功起到带头人的作用。只要他们成功带领所有人反抗大帝和你哥哥,我们所有人就能一起离开这里!

“距离7月15还有足够充分的时间。

“我相信,我有能力说服这两个领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