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好像更炎热了。
牢笼里有冷气, 但宋隐只是从牢笼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水。
这几天他没有什么离开牢笼的机会,无聊的时候只能来回踱步。
珍姐倒是帮他打印了一些新闻, 也给他带来了不少书。
宋隐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阅读速度又很快,很快也就把那些东西看完了, 于是再度无聊起来。
戴着铁链镣铐在囚牢里来回散了一会儿步,宋隐按下红色按钮, 向珍姐申请要洗澡。
珍姐过来把钥匙扔给他, 他去冲了澡, 之后照例把自己锁上,再把钥匙扔出去。
中午, Joker过来了。
他在铁栏杆之外靠近房门的地方, 摆了一张矮桌,让珍姐端上几道菜后, 自己坐到一边的蒲团上,再邀请宋隐坐到矮桌的另一边。
宋隐上前坐下,端起筷子,就近夹了一块排骨, 咬下去后却立刻皱了眉。
“怎么了?不好吃?”
Joker问他,“这是珍姐亲手做的西梅排骨, 你不是一直很喜欢么?”
宋隐把排骨取出来,放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摇摇头道:“跟珍姐的手艺没关系,牙有点疼。”
Joker端起筷子看向他:“你动过手脚的那颗牙么?”
宋隐没说话。
他又夹起一块排骨,只不过换了一边嚼。
Joker看着他道:“你牙齿里藏着的东西,在见珍姐之前, 你就自行把它取掉了,你还要求珍姐在第二天,将它捏碎后扔进垃圾桶。
“你没有对珍姐掩饰这些,也就没想对我掩饰。
“所以宋宋,从见到珍姐的第一天起,你其实就在通过她告诉我,你想杀我。”
宋隐吐出排骨,将之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只是问:“那珍姐照做了吗?”
Joker反问:“你没把那颗临时牙冠安好?牙龈发炎了?”
“还好。”
宋隐垂着眼眸淡淡道。
Joker盯他半晌,夹了一口菜,却没有吃,只是放在了碗里:“你该不会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宋隐夹菜的动作一顿,随即道:“从茂县到这岛上的那几天,我是昏迷的,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如果‘雨夜杀人魔’案告破那会儿,你打印给我的就是当日的新闻,那我知道,今天是6月14日,是……连潮的生日。
“当年,你说这是你的生日。
“你还用这个密码,进入我家,杀了我父亲。”
“那么宋宋,”
Joker的一双眼睛看起来有些莫测,“你没告诉过我你家的房门密码。那天我过去,只是用告诉你的那个生日试了试,不料门真的打开了。宋宋,这意味着当年你——”
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宋隐打断道:“我当时只是觉得,如果你再被人追、我又不在家没法开窗让你躲的话,你能从大门进来。”
宋隐把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他当年留那样的密码,是基于好心。
但他换来的结果是,Joker杀了宋禄,并且把这件事嫁祸给了自己。
当然,Joker并不认为宋隐说得完全是实话。
如果只是希望我在被人追的时候,能有个地方躲……他为什么不直接把房门密码告诉我,反而要让我去猜?
又或者说,即便他真的只是抱着这个目的,设置了这个密码,却也不直接告诉我,这背后本就藏着某种微妙、暧昧、却也无比真挚的情愫。
空调嘶嘶吐着冷气,冷风自上而下地吹过来。
光线从栏杆内的气窗斜射下来,在矮桌上切割出明暗交界,将两人分隔在光与影的两端。
白色的灰尘在光束里起起落落。
宋隐坐在这样的光影中,看起来有种圣洁的漂亮,但也不可避免地显得很有距离感。
Joker仔细审视着这样的宋隐。
他们之间只隔了一张桌子,却又分明隔了九年的时空。
然而时空是无法穿越的。
宋隐看起来近在咫尺,却早已站在自己无法企及的地方。
片刻后,Joker语气近乎温柔地开口:“宋宋,这就是你我之间有所误会的地方了。
“你把密码设成‘我’的生日,这很自然地,被当年的我视作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邀请。
“你应该还没有忘记吧,就在那件事发生的数日之前,我撞见了你父亲对你家暴的一幕。
“我问过你,要不要杀他。我以为,房门密码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略作停顿,Joker又道:“不仅是这样,当输入那串密码,发现真的能打开你家房门的时候,我感到很高兴。
“我以为你心里有我。
“我以为你允许我,让我们结为同谋,走得很长久。”
徐若来死在2014年的4月。
那一年宋隐15岁。
宋禄则死在2016年的3月。
那一年宋隐17岁,即将参加高考。
而在宋禄死亡的时候,宋隐家门的密码还是那个数字……再结合那段时间两个人的状态来看,在那个时候,宋隐应该还没有产生,是自己杀了徐若来的想法。
可是这一年的5月,宋隐就举报了自己。
中间那短短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Joker却终究没有对宋隐问出这个问题。
见宋隐一言不发,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后来呢?你房门的密码改了吗?”
沉默了许久的宋隐总算开口说话了。
“父亲死后,我和母亲搬家换了房子,密码一直没有改。但话说回来……密码改不改的,都与你无关了,不是吗?
“毕竟,当我知道真正的连潮的存在时,自然也从互联网上查到了他的生日。后来那个密码就只跟他有关了。”
“……”
微微倾身上前,宋隐对上Joker的目光,很平静地开口:“对于你的各种疑惑,现在我来做一个完整的回应。
“也许我对你有过好感,但那已经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已经回忆不起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其实仔细想想,那应该更像是一种对年长之人的依赖与崇拜。
“随着年岁的增长,随着我发觉你、珍姐、飞鸿、阿云,乃至素斋店的不对劲,那份好感就逐渐变成了怀疑。
“而发生了悬川天砚你绑架连潮那件事之后,我确信,那份感情已经彻底荡然无存。
“你绑架连潮,这件事发生在16年的2月份。
“你杀我父亲,是在这件事的两个月后。
“这两个月里,我之所以没有改房门密码,不是因为我还喜欢你,而是因为我对你还抱有最后的善意,仅此而已。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你是一个多可怕的人。
“我只知道你和飞鸿他们当时似乎面临一些麻烦。我觉得也许你真的需要一个藏身的地方。
“我从12岁时遇到你,就一直被你诓骗。
“以至于发生了悬川天砚的事件后,我还没有彻底醒悟,以为你只是误入歧途,还有回头的那一天。
“甚至由于过于憎恨宋禄,在他死后,我天真地想过,也许你真的只是想要帮我……
“幸好,幸好我及时醒悟了过来。”
这世间的因果到底该如何清算呢?
看着眼前的宋隐,Joker回想起来,他之所以“绑架”连潮,起因在于连潮接受采访,和他的父亲拍了广告。
这无疑彻底打乱了Joker的计划。
Joker早就仔细对连丘泰和汪澄芝做过研究。
汪家一家人都是从政的,行事非常低调,种种一切都说明,他们要把连潮也往那个方向培养。
连丘泰本人也在各种访谈中亲口强调过很多次,绝不会让儿子进娱乐圈,不让他过早曝光在聚光灯下。
Joker这才干脆冒用了这个名字。
当然,决定冒用这个名字时,Joker没有想到的是,他后来会和宋隐存在那么深的羁绊。
那个当下,他只觉得用假名字骗过宋隐一时,从他身上拿到业绩,也就行了。
就算以后宋隐发现这世上有“另一个连潮”,那也没有关系。因为他们两个人很快就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可是Joker就这么和宋隐一直交往了下去。
他越来越无法开口告诉宋隐真相。
尤其是在徐若来去世之后。
宋隐太过聪慧,关于坦白“冒用名字”这一事,绝不可轻率,要想一个绝对没有破绽的理由才行。
这个理由,Joker还没来得及想好,远在帝都的连潮忽然拍了广告,还接受了采访……
就这样,宋隐先一步察觉了Joker的谎言。
宋隐会觉得我一直在骗他吗?
他会怀疑我的身份、接近他的目的吗?
他会怀疑……徐若来的死,我需要承担一部分责任吗?
再有,关于那个连潮,他会怎么想?
我骗他我的名字是连潮。
可是真正的连潮,除了那张脸,处处都和我不同。
我是不学无术的混混,没上过学,连户口都没有。
那个连潮呢?
他从小就接受最优良的教育,住在大豪宅,钢琴弹得好,宠物是马,小小年纪就能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对金融市场、甚至世界局势都能发表几句有价值的见解……
家境同样很好的宋隐,和他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有真正的共同话题。
孟丽萍当初随意挑选受精卵的时候,老天站在了连潮身边。
对真正的连潮加以了解,并且发现我骗了他的宋隐,一定也会站在连潮那边。
所以……这大概才是我设计那场游戏的真正目的。
连潮有着和我一样的基因。
他会按下那枚打火机。
宋隐会发现他其实和我一样卑劣。
但Joker发现是自己赌输了。
反倒是因为这件事,他将宋隐推到了连潮身边。
悬川天砚的那个夜晚,他亲眼见到宋隐放走了连潮后,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于是他知道,自己需要一个破釜沉舟的方法,将宋隐和自己彻底捆绑在一起……
最终他选择杀了宋禄。
他要让宋隐成为自己的共犯。
仿佛一颗石子轻轻从心脏的位置滑落。
将往事回顾到这里,Joker忽然明白了。
其实他已经不需要追究,宋隐到底是从哪个细节开始怀疑徐若来的死和自己有关的了。
他彻底明白了——
悬川天砚的事件,只是斩碎了宋隐对他的喜欢。
宋禄之死,才真正在他们中划下了不可逾越的天堑。
从那一刻开始,他在宋隐心里,成了一个“杀人犯”。
Joker是一个杀人犯。
既然他杀了宋禄……
文化公园那个人,有没有可能也是他杀的?
所以,他所在的那个协会,真的有问题吧?
他说他杀死自己母亲这件事是一桩意外,现在看来,恐怕不是意外,而是他刻意为之吧?
外公呢?
当时他和外公走得比我还近……
该不会外公的死,也和他有关?
我想斩断宋隐和真正连潮之间的所有可能,让宋隐亲自参与到了悬川天砚的那场游戏中。
可正因为这场游戏,我将宋隐推离了自己身边。
我想让宋隐成为自己的共犯,于是杀了宋禄。
可反倒因此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让宋隐彻底站在了我的对立面。
这世间的因果太过复杂。
当年还不够成熟的自己,在人心的计算上,终究欠了点火候。
这一刻,不仅宋隐离自己很遥远,思及往事,Joker觉得曾经的那个自己,也已经变得非常遥远了。
原来自己当年,还有如此感情用事、冲动而为的时候。
但当年的那个自己,想必已经在宋隐背叛自己、选择报警之后,死在了当年新龙村的那场大火里。
宋隐回不去了。
其实自己也回不去了。
一桌的菜已经冷透了。
宋隐抬眸看向Joker,再道:“说起来,这辈子我可能只有一件事,是需要对你说一声感谢的——
“谢谢你让我在17岁那年遇到了连潮。”
Joker表情莫测,瞳孔深邃,看不出一丝情绪。
他状似惋惜地叹了一口气:“看来我们只能是敌人了。”
宋隐平静地点点头:“确实如此。”
“话说回来……”Joker面上浮现出了某种纯粹的好奇,“宋宋,你是来杀我的。可是为什么,你不会说些好听的话讨好我呢?把我哄得把你从这里放出去,甚至假意要和我再续前缘,你才方便动手。”
听到这话,宋隐倒是笑了笑。
他直视着Joker探寻的眼睛:“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有些当,这辈子上过一次就够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了好一会儿。
然后Joker也笑了。
他道:“聊完这些,你我好像都不想吃东西了。徐老果然说得对,‘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不该谈话。”
宋隐不置可否地移开目光。
Joker又道:“我还有事要做,等会儿就走。饭菜我会让珍姐帮你重新热一热。
“对了,我看你这阵子很无聊……给你说一件事吧。”
“什么事?”
“前几天,外出采购一些东西的信徒,救了一个人。他运气好,信徒们刚装好货要开船,在滩涂边上发现了他。
“信徒们心地善良,把他捞起来,带了回来。
“我让信徒们先不要管他,就那么把他放在了祈祷之地附近……然后我发现,他是个颇有意思的人。”
Joker像在对宋隐讲述一个有趣的故事,“宋宋,那天你去祈祷之地参观大家围着阿云跪拜、诵经的时候,那个人其实也在,他就躲在海滩那边的一块石头后面,还以为我们都没发现他。
“横竖无聊,我们陪他玩一个游戏,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