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下, 河面泛着白茫茫的光,刺得人眼眶发酸。
连潮却一眨不眨地盯着。
耳边的河流声渐渐变了调,变成了记忆深处那来自瀑布的、似乎永恒不变的轰鸣。
他感到自己即将被震耳欲聋的水流声淹没。
一直以来, 自己都被宋隐当做了替身。
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 连潮确实心如刀绞。
尤其是被关在看守所,完全没有其他事情可做的时候。
不过很快他就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在意这件事了。
在生与死的面前, 在庞大可怕的犯罪阴谋前,宋隐到底爱不爱自己, 似乎已经显得无足轻重, 也无需追究了。
现在连潮只有一个目标, 找到Joker,摧毁他领导的犯罪团伙, 然后把宋隐带回家。
在那之后, 该如何安放这段感情,该如何处理两个人的关系, 这些事情,连潮还无从深想。
但总之他先要把人平平安安、完完整整地带回家再说。
当然,很多时候他自嘲地想,他一直没去考虑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其实只是不愿,或者说不敢面对一个事实——
宋隐从来都没有爱过自己。
然而此时此刻, 听到温叙白的那番话,连潮终究不得不将注意力暂时从繁杂的事务中抽离, 转而放到个人感情上。
现实中生生不息的河流,与记忆里瀑布的声响遥遥相和,他好像回到了多年前的悬川天砚。
他甚至错觉自己再次闻到了那股刺鼻的汽油味。
当年那个所谓的“游戏”,实在让连潮感到匪夷所思。
对方这么做, 到底是为什么呢?
难道只是为了满足某种变态的消遣吗?
又或者,对方想通过这种游戏,击垮自己的心理,为后续真正的勒索或贩卖做准备?
旁边屋子里的是什么人?
跟自己一样被骗过来的游客?
我的大学室友呢?
为什么他不需要参与这种“游戏”?
对方是怎么挑选‘游戏玩家’的?
大脑飞速运转间,连潮听到隔壁传来一个声音——
“你疯了吗?放开我!你要做什么?!”
那个声音很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怒,却也透着着明显的青涩与稚嫩。
他的音色听起来很年轻,应该还是个学生。
“对面这位朋友……从声音判断,你还是学生?”
“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不过你别担心,我肯定不会点燃引线。”
连潮把话说得很慢,尽量做到了语气沉稳,字句清晰。
这是他在短时间内,能想到的最合适的战略。
他要迅速建立同盟,而不是互相猜忌的囚徒困境。
他需要对方也放下打火机。
然而光说不够,必须还要有行动证明才行。
他很快有了决断——
用力一甩,将手里那枚打火机扔了出去!
“啪。”
打火机很快落了地。
连潮紧盯着门外,屏息等待着。
一秒,两秒……时间被无限拉长。
“砰!”“砰!”“砰!”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着耳膜的声音。
很快他看到了。
另一枚打火机,以几乎同样的轨迹,从隔壁木屋的门口飞出来,落在不远处,发出了另一声“啪”。
那个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如有千钧——
对方信任了自己!
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了下来。
随之涌上心口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快意,与一股奇妙的、微弱的、却又真实存在的暖流。
连潮不由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有些干哑,却带着真实的宽慰。
“就是这样。谢谢你也能信任我。”
隔壁没有传来回应。
但连潮隐约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呼气声,仿佛对方刚卸下千斤的重担。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其实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隔壁屋的那个人随时可能按下手里的打火机。
所以刚才连潮其实也在赌。
赌对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刚开始听到“游戏规则”后,对方并没有展开任何行动,看来是陷入了犹豫——
要不要按下手里的打火机,杀死一个陌生人。
他还是个中学生,骤然陷入这样极端的局面,当然会害怕、会迟疑。
可他终究做出了正向的选择。
这意味着在极端恐惧的情况下,他依然能被唤醒善良和勇气。
冒着生命危险,连潮释放出了绝对的善意。
而对方并没有辜负这份善意。
这无疑值得欣慰。
来凤芒山走这么一遭,被绑架的连潮直面了关于人性的可怕恶意。
可因为隔壁屋的人,他也看到了人性中的闪光点。
关于做人原则,关于善与恶,他一直以来的坚守,果然是有意义的。
那是一份在绝境中、在极短的时间内,建立起来的、无声的同盟与信任。
连潮好奇过隔壁屋的那个人是谁。
他曾想过,如果有朝一日遇到他,一定会对他当面道谢。
他没有想到,那个人竟然会是宋隐。
从温叙白那里听到这件事开始,连潮就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握住了。
“连队,我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这是连潮刚来淮市就任第一次见到宋隐时,他抬头望向自己时说出的那句话。
在“迷宫”里看见“另一个自己”后,连潮自以为听懂了这句话,那是宋隐在借自己的脸,怀念他所喜欢的Joker。
可是现在他似乎才真正读懂这句话的含义。
年少之时,宋隐曾陷入过两难抉择。
连潮知道,他曾经扔出的那枚打火机,或许帮宋隐做出了选择——
不要成为一个杀人犯。
可是现在呢?
现在他居然亲口对宋隐说出了那句:
“但我觉得,你确实欠温叙白一个解释,和一句道歉。
“如果你早点把那个人的样貌告诉他,他不会中枪,以至于差点命都丢了。”
是他亲口把吕正德、李安宁的死,温叙白的中弹,甚至整个迷宫行动的失败……全都归咎于宋隐的。
也许正是他的指责,才导致宋隐做出了现在这样决绝的选择。
连潮意识到,这无异于,自己曾在悬崖边拉了宋隐一边,现在却又亲手将他推下了深渊。
河水的波光碎成千万片锋利的刀刃,每一片都精准地刺入连潮的心脏。
这是剜心之痛。
让他连灵魂都好像疼得颤栗了起来。
连潮忍不住弯腰,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心口。
温叙白皱起眉来,上前一步道:“连潮?你……没事儿吧?关于我刚才说的疑点,你什么想法吗?”
连潮似乎有些庆幸,他几乎是背对着温叙白的。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了面部表情。
再次侧过头朝温叙白看去的时候,他面部表情有着惯有的冷峻与严肃,叫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然后他沉声开口道:“也许协会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数,珍姐知会了宋隐,让他提前行动。
“事发突然,并且紧急,宋隐也就没来得及告诉你。”
“你的意思是……”温叙白的眉头皱得更紧,“协会从珍姐那里得知两个人会在9号见面后,也就有意让她告诉宋宋,需要提前一天行动。
“协会怀疑宋宋有可能还是警方的人,他们故意这么安排,就是为了打乱警方的计划?”
“确实存在这样的可能。
“宋隐之所以会提前取下那枚牙齿里的设备,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Joker那个人的手段,你我领教我。他绝不会轻易相信宋隐。”
说着这话,连潮转过身朝商务车走去。
很快他就走到车边,径直拉开车门,在副驾驶坐下。
温叙白却还站在河边。
他瞳孔深深地看着连潮,将嘴唇抿成了直线。
风吹来滚滚热浪,让他觉得很燥,他忽然也很想抽烟。
良久,做了几个深呼吸,温叙白终究回到驾驶座上,一脚油门把车重新朝省道上开了去。
·
东南亚,丛林深处。
天光被浓密的树叶遮挡。
泥泞蜿蜒的小路不知通往何方。
邹川混在一支沉默的队伍里艰难前行。
他的身边紧跟着两个孔武有力的壮汉,他们一人手里拎着一杆枪,邹川大气都不敢出,队伍里其他人也是如此,没有人敢在枪口下造次。
虫鸣声吵得人头疼,丛林散发着浓烈的腥臭。
邹川抹一把自己那被棍棒打过的、犹显疼痛的后颈,汗水正不断地往下淌着。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局面会失控到这般地步。
两个月前,邹川在招聘网刷到了一条招聘消息——
“东南亚跨境物流专员,月薪五万包吃住。”
他第一时间意识到,这则招聘大概率是来自“园区”。
这不是真的招聘,是骗人去做电信诈骗的。
邹川是学新闻的,一直有颗做调查记者的心。
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干,年轻的时候,他由于“不会来事儿”,以及经常做些领导口中“没有流量、也就没有意义”的新闻,一直不被领导待见。
在某次与领导大吵一架后,他从很多人挤破头想进入的某传媒集团辞了职,转而做起了自媒体。
邹川的视频风格不是非常接地气,数据相对比较平,这条路也就走得非常艰难。
但是他靠着“坚持真实”的风格,以及十年如一日的视频质量取胜,慢慢积攒了不少忠实的、高质量粉丝。
近来,由于平台方面的计算规则调整,以及短视频平台的冲击,邹川的长视频数据一下子低迷了不少。
他为此惆怅了很久,一直想做个能震惊所有人的专题。
看到这条消息后,一个疯狂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滋长起来——
能不能装作应聘人,混入园区,拿到第一手的内部影像和资料?
有了这样的想法,邹川开始研究起相关案例,并分析了可行性和风险性,最终他认为可以一试。
于是他制定了自以为周密的计划,准备好了隐蔽摄像头,设置了紧急联络人,甚至偷偷在衣物夹层里缝进了微型定位器。
他告诉自己,不求一次就能做多深入的调查。
他只是先和对方接触看看,一旦确认危险,立刻抽身。
就这样,邹川展开了行动。
应聘流程非常简单,他装作有些担心的样子,对对方说道:“那边会不会不安全?”“你们不会骗我吧?”
对方提供了颇有说服力的说辞。
可为了不被怀疑,他在一开始还是拒绝了。
直到一个月,他才又联系对方:“哥,我实在是没钱了,上次那活儿,还有吗?”
很快,邹川收到了工作Offer。
对方给他买了机票,甚至还是头等舱,并表示会派车去机场接他。
邹川看过案例,甚至与有被骗经历的小演员做沟通。
小演员表示,下了飞机之后,只要不上对方的车,就能平安回国,他当时就是下飞机,见到对方后察觉到不对劲,然后自己赶紧买了返程机票才逃掉的。
因此邹川的打算是,下飞机后,在机场与对方接触一下,试试对方深浅再说。
他会自行提前购买好返程机票。
如果情况不对,他立刻坐飞机回国。
这种情况下,他至少拍到了对方来机场接头的人的脸,那也已经是很不错的素材了。
如此,邹川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他下飞机后去个厕所的功夫,就被人用黑布蒙住头敲了一棍子——
手机、录音笔、微型摄像头、定位器……
所有设备全被搜走,邹川连传递信号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被像牲口一样押着,辗转进入这片茫茫丛林。
此刻,他不再是调查者邹川,只是又一个落入网中、前途未卜的“猪仔”。
“快点走!磨磨蹭蹭找死?”
左边的壮汉忽然踹了邹川一脚,再用长枪的枪托顶在他的后腰上。
冰凉的触感让邹川浑身一僵。
他咬着牙不敢吭声,只得快速加快了脚步。
不久之后,邹川偷偷抬眼,只见前方隐约出现了河岸的轮廓,浑浊的河水泛着墨绿色,岸边停着两艘简陋的木船,几个被押着的年轻人蜷缩在船头,眼神里满是绝望。
“到地方了,先登船,明天一早进园区。”
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园区”这两个字,惊雷般炸在邹川脑子里。
那是搞电诈的地方。
进去的人再也见不到天日,直到最后一丝价值被榨干。
职业底气和侥幸心理,在绝对的恐惧面前,瞬间分崩离析,邹川的身体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的所有设备都被收走了。
现在就算混进园区,他也无法再拍摄任何素材。
他没有必要再进去了。
现在不跑,他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跑了。
他会把命丢在这里!
花衬衫开始清点人数了。
这个时候,队伍前方的一个青年大概有了和邹川一样的想法,忽然转身狂奔起来,不多时就“砰”地一声跳进了河中。
“操蛋玩意儿!别跑!”
两个壮汉立刻朝那人追了过去。
邹川自知或许这就是他能逃走的唯一机会。
说时迟那时快,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后颈的疼痛转过身,奋力朝着与河岸相反的丛林深处狂奔。
“站住!追!”
呵斥声传来的同时,一颗子弹擦着邹川的耳边飞过,蓦地钉入旁边的树干。
被子弹打出来的木屑飞起来,划破了邹川的脸,血珠立刻滚了下来。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有片刻的停留,只一昧地凭着本能往丛林深处跑。
灌木上尖锐的刺不断划伤他的脚踝和小腿。
那种刺恐怕带着毒,很快他两条腿就感觉到了剧烈的、带着灼热感的疼痛。
可他根本不敢停。
跑了约莫十几分钟,邹川的眼前出现了一条河。
河水湍急,裹挟着泥沙奔涌向前。
他刚停下脚步,身后追逐的脚步声就又清晰起来。
没有时间用于犹豫,邹川立刻纵身跳进了河水里。
河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裤,他用着最大的力气往对岸游,途中好几次被浪头打翻,呛水呛得胸口闷疼。
好不容易游到对岸,邹川瘫在湿滑的河滩上喘着粗气。
他刚想回头看看追他的人还在不在,却感到身下的土地突然变得十分松软。
这、这里根本不是陆地深处。
而竟是一片延伸向大海的滩涂!
天色在这一刻暗下来。
邹川根本无法分辨方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离追捕者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滩涂的淤泥裹着他的脚掌,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没跑几步,他的脚下突然一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猛地卷入海中。
滩涂的尽头居然是大海!
涨潮的海浪正汹涌而来,带着刺鼻的咸腥气息,瞬间将邹川吞噬。
冰冷的海水灌入胸腔,窒息感席卷全身,邹川拼命挣扎了几下,就彻底失去了力气。
最终他眼睛一闭,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邹川被一阵温热的阳光晒醒。
他的喉咙干涩得发疼,后颈像是要断了,双腿仍然剧痛,身体好像会在下一刻彻底散架。
然而活着的感觉毕竟很好。
他迅速爬起来,紧接着他发现,自己眼前有一片无比美丽的、纯白到几乎没有一丝杂质的沙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