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悄然的维护

烈日下, 河面泛着白茫茫的光,刺得人眼眶发酸。

连潮却一眨不眨地盯着。

耳边的河流声渐渐变了调,变成了记忆深处那来自瀑布的、似乎永恒不变的轰鸣。

他感到自己即将被震耳欲聋的水流声淹没。

一直以来, 自己都被宋隐当做了替身。

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 连潮确实心如刀绞。

尤其是被关在看守所,完全没有其他事情可做的时候。

不过很快他就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在意这件事了。

在生与死的面前, 在庞大可怕的犯罪阴谋前,宋隐到底爱不爱自己, 似乎已经显得无足轻重, 也无需追究了。

现在连潮只有一个目标, 找到Joker,摧毁他领导的犯罪团伙, 然后把宋隐带回家。

在那之后, 该如何安放这段感情,该如何处理两个人的关系, 这些事情,连潮还无从深想。

但总之他先要把人平平安安、完完整整地带回家再说。

当然,很多时候他自嘲地想,他一直没去考虑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其实只是不愿,或者说不敢面对一个事实——

宋隐从来都没有爱过自己。

然而此时此刻, 听到温叙白的那番话,连潮终究不得不将注意力暂时从繁杂的事务中抽离, 转而放到个人感情上。

现实中生生不息的河流,与记忆里瀑布的声响遥遥相和,他好像回到了多年前的悬川天砚。

他甚至错觉自己再次闻到了那股刺鼻的汽油味。

当年那个所谓的“游戏”,实在让连潮感到匪夷所思。

对方这么做, 到底是为什么呢?

难道只是为了满足某种变态的消遣吗?

又或者,对方想通过这种游戏,击垮自己的心理,为后续真正的勒索或贩卖做准备?

旁边屋子里的是什么人?

跟自己一样被骗过来的游客?

我的大学室友呢?

为什么他不需要参与这种“游戏”?

对方是怎么挑选‘游戏玩家’的?

大脑飞速运转间,连潮听到隔壁传来一个声音——

“你疯了吗?放开我!你要做什么?!”

那个声音很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怒,却也透着着明显的青涩与稚嫩。

他的音色听起来很年轻,应该还是个学生。

“对面这位朋友……从声音判断,你还是学生?”

“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不过你别担心,我肯定不会点燃引线。”

连潮把话说得很慢,尽量做到了语气沉稳,字句清晰。

这是他在短时间内,能想到的最合适的战略。

他要迅速建立同盟,而不是互相猜忌的囚徒困境。

他需要对方也放下打火机。

然而光说不够,必须还要有行动证明才行。

他很快有了决断——

用力一甩,将手里那枚打火机扔了出去!

“啪。”

打火机很快落了地。

连潮紧盯着门外,屏息等待着。

一秒,两秒……时间被无限拉长。

“砰!”“砰!”“砰!”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着耳膜的声音。

很快他看到了。

另一枚打火机,以几乎同样的轨迹,从隔壁木屋的门口飞出来,落在不远处,发出了另一声“啪”。

那个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如有千钧——

对方信任了自己!

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了下来。

随之涌上心口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快意,与一股奇妙的、微弱的、却又真实存在的暖流。

连潮不由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有些干哑,却带着真实的宽慰。

“就是这样。谢谢你也能信任我。”

隔壁没有传来回应。

但连潮隐约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呼气声,仿佛对方刚卸下千斤的重担。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其实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隔壁屋的那个人随时可能按下手里的打火机。

所以刚才连潮其实也在赌。

赌对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刚开始听到“游戏规则”后,对方并没有展开任何行动,看来是陷入了犹豫——

要不要按下手里的打火机,杀死一个陌生人。

他还是个中学生,骤然陷入这样极端的局面,当然会害怕、会迟疑。

可他终究做出了正向的选择。

这意味着在极端恐惧的情况下,他依然能被唤醒善良和勇气。

冒着生命危险,连潮释放出了绝对的善意。

而对方并没有辜负这份善意。

这无疑值得欣慰。

来凤芒山走这么一遭,被绑架的连潮直面了关于人性的可怕恶意。

可因为隔壁屋的人,他也看到了人性中的闪光点。

关于做人原则,关于善与恶,他一直以来的坚守,果然是有意义的。

那是一份在绝境中、在极短的时间内,建立起来的、无声的同盟与信任。

连潮好奇过隔壁屋的那个人是谁。

他曾想过,如果有朝一日遇到他,一定会对他当面道谢。

他没有想到,那个人竟然会是宋隐。

从温叙白那里听到这件事开始,连潮就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握住了。

“连队,我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这是连潮刚来淮市就任第一次见到宋隐时,他抬头望向自己时说出的那句话。

在“迷宫”里看见“另一个自己”后,连潮自以为听懂了这句话,那是宋隐在借自己的脸,怀念他所喜欢的Joker。

可是现在他似乎才真正读懂这句话的含义。

年少之时,宋隐曾陷入过两难抉择。

连潮知道,他曾经扔出的那枚打火机,或许帮宋隐做出了选择——

不要成为一个杀人犯。

可是现在呢?

现在他居然亲口对宋隐说出了那句:

“但我觉得,你确实欠温叙白一个解释,和一句道歉。

“如果你早点把那个人的样貌告诉他,他不会中枪,以至于差点命都丢了。”

是他亲口把吕正德、李安宁的死,温叙白的中弹,甚至整个迷宫行动的失败……全都归咎于宋隐的。

也许正是他的指责,才导致宋隐做出了现在这样决绝的选择。

连潮意识到,这无异于,自己曾在悬崖边拉了宋隐一边,现在却又亲手将他推下了深渊。

河水的波光碎成千万片锋利的刀刃,每一片都精准地刺入连潮的心脏。

这是剜心之痛。

让他连灵魂都好像疼得颤栗了起来。

连潮忍不住弯腰,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心口。

温叙白皱起眉来,上前一步道:“连潮?你……没事儿吧?关于我刚才说的疑点,你什么想法吗?”

连潮似乎有些庆幸,他几乎是背对着温叙白的。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了面部表情。

再次侧过头朝温叙白看去的时候,他面部表情有着惯有的冷峻与严肃,叫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然后他沉声开口道:“也许协会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数,珍姐知会了宋隐,让他提前行动。

“事发突然,并且紧急,宋隐也就没来得及告诉你。”

“你的意思是……”温叙白的眉头皱得更紧,“协会从珍姐那里得知两个人会在9号见面后,也就有意让她告诉宋宋,需要提前一天行动。

“协会怀疑宋宋有可能还是警方的人,他们故意这么安排,就是为了打乱警方的计划?”

“确实存在这样的可能。

“宋隐之所以会提前取下那枚牙齿里的设备,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Joker那个人的手段,你我领教我。他绝不会轻易相信宋隐。”

说着这话,连潮转过身朝商务车走去。

很快他就走到车边,径直拉开车门,在副驾驶坐下。

温叙白却还站在河边。

他瞳孔深深地看着连潮,将嘴唇抿成了直线。

风吹来滚滚热浪,让他觉得很燥,他忽然也很想抽烟。

良久,做了几个深呼吸,温叙白终究回到驾驶座上,一脚油门把车重新朝省道上开了去。

·

东南亚,丛林深处。

天光被浓密的树叶遮挡。

泥泞蜿蜒的小路不知通往何方。

邹川混在一支沉默的队伍里艰难前行。

他的身边紧跟着两个孔武有力的壮汉,他们一人手里拎着一杆枪,邹川大气都不敢出,队伍里其他人也是如此,没有人敢在枪口下造次。

虫鸣声吵得人头疼,丛林散发着浓烈的腥臭。

邹川抹一把自己那被棍棒打过的、犹显疼痛的后颈,汗水正不断地往下淌着。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局面会失控到这般地步。

两个月前,邹川在招聘网刷到了一条招聘消息——

“东南亚跨境物流专员,月薪五万包吃住。”

他第一时间意识到,这则招聘大概率是来自“园区”。

这不是真的招聘,是骗人去做电信诈骗的。

邹川是学新闻的,一直有颗做调查记者的心。

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干,年轻的时候,他由于“不会来事儿”,以及经常做些领导口中“没有流量、也就没有意义”的新闻,一直不被领导待见。

在某次与领导大吵一架后,他从很多人挤破头想进入的某传媒集团辞了职,转而做起了自媒体。

邹川的视频风格不是非常接地气,数据相对比较平,这条路也就走得非常艰难。

但是他靠着“坚持真实”的风格,以及十年如一日的视频质量取胜,慢慢积攒了不少忠实的、高质量粉丝。

近来,由于平台方面的计算规则调整,以及短视频平台的冲击,邹川的长视频数据一下子低迷了不少。

他为此惆怅了很久,一直想做个能震惊所有人的专题。

看到这条消息后,一个疯狂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滋长起来——

能不能装作应聘人,混入园区,拿到第一手的内部影像和资料?

有了这样的想法,邹川开始研究起相关案例,并分析了可行性和风险性,最终他认为可以一试。

于是他制定了自以为周密的计划,准备好了隐蔽摄像头,设置了紧急联络人,甚至偷偷在衣物夹层里缝进了微型定位器。

他告诉自己,不求一次就能做多深入的调查。

他只是先和对方接触看看,一旦确认危险,立刻抽身。

就这样,邹川展开了行动。

应聘流程非常简单,他装作有些担心的样子,对对方说道:“那边会不会不安全?”“你们不会骗我吧?”

对方提供了颇有说服力的说辞。

可为了不被怀疑,他在一开始还是拒绝了。

直到一个月,他才又联系对方:“哥,我实在是没钱了,上次那活儿,还有吗?”

很快,邹川收到了工作Offer。

对方给他买了机票,甚至还是头等舱,并表示会派车去机场接他。

邹川看过案例,甚至与有被骗经历的小演员做沟通。

小演员表示,下了飞机之后,只要不上对方的车,就能平安回国,他当时就是下飞机,见到对方后察觉到不对劲,然后自己赶紧买了返程机票才逃掉的。

因此邹川的打算是,下飞机后,在机场与对方接触一下,试试对方深浅再说。

他会自行提前购买好返程机票。

如果情况不对,他立刻坐飞机回国。

这种情况下,他至少拍到了对方来机场接头的人的脸,那也已经是很不错的素材了。

如此,邹川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他下飞机后去个厕所的功夫,就被人用黑布蒙住头敲了一棍子——

手机、录音笔、微型摄像头、定位器……

所有设备全被搜走,邹川连传递信号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被像牲口一样押着,辗转进入这片茫茫丛林。

此刻,他不再是调查者邹川,只是又一个落入网中、前途未卜的“猪仔”。

“快点走!磨磨蹭蹭找死?”

左边的壮汉忽然踹了邹川一脚,再用长枪的枪托顶在他的后腰上。

冰凉的触感让邹川浑身一僵。

他咬着牙不敢吭声,只得快速加快了脚步。

不久之后,邹川偷偷抬眼,只见前方隐约出现了河岸的轮廓,浑浊的河水泛着墨绿色,岸边停着两艘简陋的木船,几个被押着的年轻人蜷缩在船头,眼神里满是绝望。

“到地方了,先登船,明天一早进园区。”

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园区”这两个字,惊雷般炸在邹川脑子里。

那是搞电诈的地方。

进去的人再也见不到天日,直到最后一丝价值被榨干。

职业底气和侥幸心理,在绝对的恐惧面前,瞬间分崩离析,邹川的身体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的所有设备都被收走了。

现在就算混进园区,他也无法再拍摄任何素材。

他没有必要再进去了。

现在不跑,他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跑了。

他会把命丢在这里!

花衬衫开始清点人数了。

这个时候,队伍前方的一个青年大概有了和邹川一样的想法,忽然转身狂奔起来,不多时就“砰”地一声跳进了河中。

“操蛋玩意儿!别跑!”

两个壮汉立刻朝那人追了过去。

邹川自知或许这就是他能逃走的唯一机会。

说时迟那时快,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后颈的疼痛转过身,奋力朝着与河岸相反的丛林深处狂奔。

“站住!追!”

呵斥声传来的同时,一颗子弹擦着邹川的耳边飞过,蓦地钉入旁边的树干。

被子弹打出来的木屑飞起来,划破了邹川的脸,血珠立刻滚了下来。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有片刻的停留,只一昧地凭着本能往丛林深处跑。

灌木上尖锐的刺不断划伤他的脚踝和小腿。

那种刺恐怕带着毒,很快他两条腿就感觉到了剧烈的、带着灼热感的疼痛。

可他根本不敢停。

跑了约莫十几分钟,邹川的眼前出现了一条河。

河水湍急,裹挟着泥沙奔涌向前。

他刚停下脚步,身后追逐的脚步声就又清晰起来。

没有时间用于犹豫,邹川立刻纵身跳进了河水里。

河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裤,他用着最大的力气往对岸游,途中好几次被浪头打翻,呛水呛得胸口闷疼。

好不容易游到对岸,邹川瘫在湿滑的河滩上喘着粗气。

他刚想回头看看追他的人还在不在,却感到身下的土地突然变得十分松软。

这、这里根本不是陆地深处。

而竟是一片延伸向大海的滩涂!

天色在这一刻暗下来。

邹川根本无法分辨方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离追捕者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滩涂的淤泥裹着他的脚掌,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没跑几步,他的脚下突然一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猛地卷入海中。

滩涂的尽头居然是大海!

涨潮的海浪正汹涌而来,带着刺鼻的咸腥气息,瞬间将邹川吞噬。

冰冷的海水灌入胸腔,窒息感席卷全身,邹川拼命挣扎了几下,就彻底失去了力气。

最终他眼睛一闭,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邹川被一阵温热的阳光晒醒。

他的喉咙干涩得发疼,后颈像是要断了,双腿仍然剧痛,身体好像会在下一刻彻底散架。

然而活着的感觉毕竟很好。

他迅速爬起来,紧接着他发现,自己眼前有一片无比美丽的、纯白到几乎没有一丝杂质的沙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