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商务车行驶在宽敞的省道上。
驾车的是温叙白。
连潮坐在副驾。
两人皆目视前方。
道路两旁挂着红云的凤凰木快速倒退。
沉默许久之后, 温叙白总算开了口:“齐傲局长……前天亲临茂县。我和厉总队一起接见了他。
“情况比我们预计得要严重。我们专案组有独立办案的权利,不过但凡涉及跨国交涉一类的行动,全部要先汇报给齐局。另外, 有关于福音帮的任何调查进展, 也要第一时间知会齐局。
“其实相当于,齐局已经全面接管了一切。给我们专案组明面上的‘独立’, 只是给厉总队和我们这些人一个面子。”
换做从前,自己跟了一年的案子, 转眼被其他更高层面的人接管了, 温叙白绝对是不甘心的。
不管对方是多大官, 他会尽最大可能争取自己的权益。
然而这个时候,他的语气却听不出任何抱怨。
意识到这一点, 连潮的脸色一沉, 变得极为难看。
显然,情势已经十分危急, 以至于温叙白顾不得计较了。
瞥一眼副驾驶方向,温叙白再直视着前方道:“你当时怎么没来?我本以为你会立刻赶到这边的。”
“要做一些私人安排。”
连潮显然不愿明说,只道,“不过不要紧, 会议纪要我看过了,也和齐局通过电话。后续我也会直接参与到行动中。所以……你现在其实可以告诉我了。在你们的行动计划里, 宋隐就是去当卧底的,是吗?”
温叙白没有直接承认。
不过他的沉默已然说明了一切。
连潮呼吸都重了一些。
他蓦地转过头来, 目光凌厉地盯着温叙白:“所以呢?现在情况怎么样?形势是不是很严峻?他还……他还安全吗?”
温叙白仍没有开口。
沉默了大概有一分多钟,他看一眼道航,打着方向盘向右并线,往省道出口开了去:
“前面有条河……我把车停那儿, 然后我……我跟你先说一件事吧。事已至此,你有权知道这件事。”
三分钟后,温叙白把车停在了河边。
烈日当头,河边的空气堪称闷热。
温叙白抓着自己的衬衣领口抖了抖,试图让自己凉快一些。
但这显然没什么用处,于是他很快放弃了。
垂着眼眸,盯着前方闪烁着无数细碎阳光的水面,他想起的,是悬川天砚的那个飞流直下、溅起无数珍珠的瀑布。
“宋隐他……本来不需要这么做的,这对他百害无一利。但他终究这么做了,我认为他很重视你。所以我相信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温叙白总算开了口。
很少见地,连潮拿出一支烟抽了起来。
白色的烟雾顺着他立挺英俊的面部轮廓往上淌,他侧过头看向温叙白,哑着声音问:“他的哪些话?”
半晌后,只听温叙白道:“连潮,我替宋宋说一句,他从来没有把你当做过所谓的……替身。他早就喜欢上你了。你别误会他。”
连潮没接话,只是重新垂眸看向面前的河流,又抽了一口烟,也不知道信没信这话。
温叙白侧过头来看向连潮:“是真的。当年你被绑架后,曾被要求玩过一个‘游戏’,是吧?
“连潮……宋隐告诉我,当时你隔壁屋子里的人,是他。”
河边的风正卷着热浪掠过。
连潮夹烟的手指悬在半空,整个人像是化作了久久不会动的雕像。
他身上的所有表情、动作,乃至呼吸都褪去了,只剩下一双眼睛还望着水面,那里面映出的粼粼水纹,宛如他第一次去到悬川天砚,见到那个瀑布的时候。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连潮指间那支烟的烟蒂逐渐积攒,直到终于不堪重负,落在了微微蜷曲着的手指上。
手指蓦地被烫红了。
可他好像浑然不觉。
见到这一幕,温叙白倒是及时伸手拍了连潮一把他。
烟蒂被震得簌簌落下。
连潮反应过来什么,下意识后退半步,像是魂魄总算归位。
不过他的目光仍似没有焦点,只是默默捻灭了烟,拿出一张纸巾,把剩下的半截烟头包好,一个字都没说。
收回视线,温叙白双手插兜,重新看向面前的河流,回忆起了当初宋隐向自己坦白这一切时的表情。
他记得宋隐那张苍白瘦削的脸,漂亮到不可思议的眼睛,以及说话时一张一合的唇。
这件事其实就发生在不久之前。
可现在温叙白回想起来,莫名觉得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宋隐像是就要融化在回忆里,彻底变得不可触及。
深深吸了一口气,温叙白又道:“……总之,宋隐觉得你拯救了他。在他的心里,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
“自那以后,他一直对你保持着关注。他只是脸皮薄,没找到合适的理由接近你。
“Joker那个人,是在宋隐最茫然、最没有依靠、也最容易被忽悠的年纪趁虚而入的。
“宋隐也许对他动过心,但那只是一种很懵懂的感情,而绝不是什么真的爱情……
“而在宋隐发现Joker的真实目的后,对他就更谈不上喜欢了。或者说,就算他真的喜欢过Joker……他喜欢的也只是Joker伪装出来的、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假人。
“总之连潮,你千万不要误会宋隐把你看做所谓的替身,否则就是把宋隐看轻了,也把你自己看轻了。”
湿热的风掠过连潮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似乎并没有因为温叙白这些话感到半分宽慰。
相反,他的一双眼睛逐渐沉了下去,愈发冷冽凌厉,似乎凝着化不开的阴郁,连将周遭的热浪都能吞噬殆尽。
温叙白瞧连潮一眼,一时也拿不准他的意思,只是略作停顿后,继续道:“我收到宋隐的消息后,立刻去到了茂县。
“他的一位线人在茂县,据说曾经当过徐若来的护工和保姆……她的代号是‘珍姐’。
“珍姐并不是完全站在我们这边的。或者更准确的说法是,Joker一直盯着她,她不敢反水。
“但珍姐诚实地把这一切告诉了宋隐。宋隐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把自己交给了她。
“宋隐告诉了我珍姐的家庭住址,并与我做好了约定——
“一旦阳台上没摆任何花,就代表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他应该已经顺利被珍姐带到了Joker的面前。”
呼出一口气,温叙白再道:“刚去到Joker那边的时候,宋隐一定无法使用任何通讯设备,没有任何与外界联络的机会,直到他取得Joker的信任。
“因此我做好了暂时无法和他取得联系的准备,也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我过来这边,原本没打算留这么久。
“我来,一方面是和这边的同僚打个招呼,毕竟以后恐怕要常和他们沟通。
“另一方面,我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宋宋和线人沟通出了问题,万一他遇到什么危险,我好及时支援。
“宋隐的身上有一个隐秘的信号发射器。
“一旦他发现任何危急情况,可以立刻发射这个信号器,我们收到信号,将立刻赶过去支援。
“另外,这个信号发射器也有定位的作用,方便我们随时获知宋隐的位置。如果发现他长久地停留在一个地方不动,我们也会及时赶去支援。
“这个发射器非常隐蔽。
“我们拔了宋隐的一颗大牙,为他制作并佩戴了一个特殊的临时牙冠,信号发射器就藏在里面。
“受到目前的技术限制,发射器的电力维持不了太久。不过足够撑到他见到Joker,暴露出对方的具体位置。
“当然,宋隐的安全,一定会被放在首要位置。
“考虑到敌人的狡猾,我们跟他说好了,如果他发现敌人有检查他牙齿的倾向,他可以提前找机会,将发射器取出并销毁。
“而一旦发射器被销毁,我们这边也会同步收到信息。”
连潮的目光变得更沉。
烈日之下,河水之畔,他整个人似乎都被一圈冷硬又晦暗的气场紧紧束缚住了。
沉默地听到现在,他总算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现在信号发射器,是不是已经被销毁了?”
“……是。不过信号发射器,是在他珍姐的家里被销毁的,时间就在他去珍姐家的当天,但是……”
温叙白的语气跟着一沉,“珍姐可能提前知会过宋隐,告知对方会检查口腔。所以他以如厕的名义,在卫生间偷偷取下牙齿里的设备,销毁后扔在垃圾桶里,这是合理的。
“我们后来也的确是在珍姐家厕所的垃圾桶里,找到的信号发射器。
“结合阳台上确实没有花这一点来看,宋隐的行动应该还算顺利。我们必须相信他对形势的判断能力。
“啊对了,还有一点忘了说。
“宋隐毕竟是去当卧底的,他要假装被珍姐算计了。因此他还要装作,想帮珍姐逃离组织的样子。
“因此他让我们停了一辆比亚迪在一个叫十里路的地方。当然可以想见的是,珍姐不会上去。
“如果有任何意外发生,他会上那辆比亚迪,以便逃离茂县。或者他会想办法,找人去到那辆比亚迪里,对埋伏在里面的便衣传递消息。
“不过这步棋也没派上用场。
“看起来,宋隐的行动应该是顺利的。
“按理,他只是暂时没法取得Joker的信任,暂时还无法联系我们而已。可是……
“可是我终归不放心,对珍姐这个人的人际关系做了一番调查,也对她住所周围的邻居挨个做了走访。
“我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连潮的声音更加沙哑了:“什么样的不寻常?”
“宋宋和我们约定的行动时间,是5月9日。
“也即他见到珍姐,被珍姐带走的时间,应该是5月9日。事实上,他牙齿里的那枚信号发射器,确实是5月9日被销毁扔掉的。但是——
“经过走访,珍姐的邻居们表示,曾看到她拎着许多虾回来。他们问她要做什么,她说要做油炸虾饼。
“后来,多位邻居都表示,果然在那天闻到了虾饼的味道。由于那味道非常浓郁,有股与传统广式炸虾不一样的风味,所以他们印象很深刻。
“可是连潮,这件事发生在5月8日,那并不是宋隐和我约定的时间。你说这是为了什么?”
明明烈日当头,连潮整个人却像是彻底被阴霾盖住了。
河流拍打着两岸,水声涌动。
他想起的是悬川天砚的瀑布声。
瀑布声好大。
当时他被迫参与那个“游戏”时,这样的声音就一直徘徊在他的耳边。
如果……如果温叙白刚才说的是真的。
如果宋隐在那个时候就对自己抱有了好感。
如果他真的早就对Joker没有了感情。
那他这次去找Joker,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此之前,其实连潮没有就这个问题深想。
大概是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仍然下意识地觉得宋隐还是喜欢Joker的,只不过不认同对方的犯罪行为而已。
可是如果真相并非如此。
甚至如果早在悬川天砚那里,宋隐就已经恨上了Joker……
恐怕他不是去当卧底的。
他是去杀Joker的。
温叙白发现的疑点,正是最好的佐证。
宋隐之所以提前一天展开行动,无非是为了彻底切断被温叙白他们追踪到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