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最好的妈妈

被带入审讯室后, 杜明哲抬起头,看向了头顶那盏刺眼的、泛着冷白色光芒的灯。

灯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却并没有移开目光, 依然坚持看着。

他当了一辈子的透明人。

现在总算站在了聚光灯下。

如同出现了幻觉一般,他看到眼前的聚光灯变成了彩色, 仔细看,那是一个个的色块, 每一块里都播放着他的一段人生。

原来他的人生已经过了这么长。

可是为什么, 回忆起来只需要短短数息?

杜明哲首先回忆起来的是母亲。

不是常年卧榻的那个生病后的母亲, 而是他还生活在西北的时候,那个曾经对他笑得很温柔的母亲。

“你要先学会写妈妈的名字才行哦。”

“记得妈妈叫什么吗?”

“喏, 我再教你一遍, 杜婉晴。温婉的婉,晴天的晴。”

杜明哲没见过自己的外公外婆, 据说母亲早就和他们断绝了关系。

杜明哲也没见过母亲离开家前的模样,关于她的从前,他都是从母亲的一个闺蜜嘴里听说的。

“你妈妈以前在大学里,可是校花呢。

“她也是中文系有名的才女, 是舞台上聚光灯追着的人。

“有的人生来就该是当公主的,你妈妈就是这样。所以你看, 我们都宠着她。谁叫她漂亮呢,这是她应得的。”

“不过啊, 你外公外婆看不惯她。他们不喜欢她化妆,还不让她穿裙子……他们确实太不开明了。

“他们呐,希望你母亲去体制内工作,以后也嫁一个同样是体制内的老公, 就这样安稳地过一辈子。

“可那样的日子有什么盼头呢?”

“幸好你妈妈遇到了你爸爸。

“你爸爸很优秀,为了和他在一起,她书没念完,就跟着他跑到了西北来……虽然这很可惜,但也是因为这样,你才能出生,是不是?

“你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妈妈,还有这么一个优秀的爸爸,你真的好幸福啊!”

杜明哲想,那个时候自己确实很幸福。

他的父亲经营着一家当铺。

那是他从自己的父母那里接过来的铺子,虽然赚不到什么大钱,维持生活倒是不成问题。

父亲贪图享乐,没有什么做生意赚大钱的心思,铺子基本都是交给聘来的伙计打理的,他总是出去打牌喝酒,很少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尽管如此,他每次回家,都会给自己带好吃的、好玩的,杜明哲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他的。

那个时候的母亲应该也活得很幸福。

父亲长相俊美,气质风流,很会哄人开心。

母亲就这样被他哄得千里迢迢嫁了过来,连学业都不要了。

她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不喜面食,却愿意为了父亲做他喜欢的麻食。

杜明哲沾了父亲的光,每天都有不同花样的麻食吃。

可是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

当爱情的多巴胺褪去,出身极好的、从小习惯了锦衣玉食的母亲,开始意识到自己在过苦日子了。

她嫌弃西北的风沙,厌恶父亲的口音,讨厌他不上进,埋怨衣食住行都太过简陋。

父亲也变了。

他逐渐没了耐心哄母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后来他们开始频繁地吵架。

从他们的争吵声中,杜明哲惊讶地发现,父亲竟跟当初那位口口声声、对着自己夸赞母亲的那位闺蜜在一起了。

在有一次“捉奸在床”后,母亲闹起了离婚。

说来父亲也奇怪,明明已经移情别恋,为何偏偏不肯离?

他把母亲从江南骗了过来,变心了也不肯放她走。

杜明哲实在搞不清楚他的心理。

再后来父亲就死了。

据说是因为在小三的床上得了“马上疯”。

小时候杜明哲不懂这个词的含义,长大了才懂。

那位“闺蜜”也死了。

据说她去殡仪馆看过尸体,晚上回去就自杀殉情了。

然而他们是街坊邻居里的“奸夫□□”,这样的殉情没有得到任何人的赞美,只得到了唾弃。

相反,母亲收获了所有人的同情与怜悯。

她继承了父亲的当铺,成了这里的女主人,更是获得了每个人的称赞。

“这个女人是个能当家的!”

“是啊,她能抗事儿!还能帮那位对不起她的丈夫打理家业呢!”

“我看她比她那死鬼老公能干!”

……

杜明哲至今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窗户,他被雷声惊醒,看见铺子方向还亮着灯,便举着伞寻了过去。

他发现母亲在整理父亲的遗物。

背对着门,母亲站在一排高大的黑漆木柜前。

柜子上是密密麻麻的抽屉,每个都像一口小棺材。

母亲收拾出勉强还算值钱的一块怀表,几枚镶了宝石的领扣,一沓借据,一股脑地放进了一个小抽屉中。

做完这些,她走到一旁的账台处。

她铺开一张裁剪好的黄竹纸长条签,用毛笔蘸了墨,极认真地写上了几行小字。

写完后,她将那张签子对折,折出了一个三角形。

然后她用细麻绳将这个三角穿过,挂在了刚才存放父亲遗物的那个抽屉前的铜钩上。

三角形的纸签垂挂着,在油灯的光晕里微微晃动,就像一把缩小的伞。

杜明哲好奇地看着,母亲提起笔,在那三角形纸签的背面,沿着正中的折痕,从上到下画下了一道笔直的竖线。

墨迹新鲜,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

“妈,这道线是什么意思?”

杜明哲这样问过母亲。

母亲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用笔杆轻轻敲了敲身后那一片望不到头的、标着号码的抽屉:

“这道竖,是‘死当’的记号。画上了,这件东西在人世间的前一截路,就算走到头了,从此与它的旧主两不相欠,也两不相干。”

杜明哲懂了。

哪个抽屉前有这样一把伞,就代表物品的主人,已经无法赎回它了。

有时候是因为赎回期已过。

有时候是因为旧主人去世了。

三角形,代表封存。

一道竖,则代表归处。

这个符号,就像一句冰冷的判词,宣告着一件物品,与这个世界上另一个人的联系的终结。

很快,当铺生意急转直下。

母亲本不是做生意的料。

更何况她接手时,铺子本就因父亲疏于管理而显颓势,又接连遭遇了几宗大额“打眼”的损失,家底很快被掏空。

为了维持体面和周转,她咬牙借了高利贷,利息滚得像戈壁上的风滚草,母子俩的生活彻底坏了起来。

随之变坏的,还有母亲的脾气。

她变得易怒、阴郁,对杜明哲动辄打骂。

“都是你……要不是怀了你,我怎么会跟那个没良心的来这鬼地方!我的人生全毁了!全毁在你们父子手里!”

“不该怀上你……如果不是怀了你,我早念完大学,拿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了……”

“都是你。你怎么会来到这世上?!”

“你怎么还赚不了钱?白养你这么大了!你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杜明哲很难过。

可他甚至无法讨厌母亲。

在他看来,母亲之所以变,都是被父亲和“闺蜜”的背叛逼的,被穷困逼的,被债主们逼的。

当然,也是被自己逼的。

是啊,如果不是怀上自己,她还会在家乡当万众瞩目的公主,她不至于嫁来这个荒凉的地方……

母亲过得这么苦,可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自己确实一点用都没有。

杜明哲永远记得从前那个会教自己看书写字、极有耐心的、会微笑着给自己做麻食的母亲。

他愿意付出所有,换回从前那个温柔的母亲。

母亲还不上钱,债主很快上门闹起了事。

那个时候,是一个姓赵的男人帮了母亲。

他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颇有些积蓄。

他替母亲还了债,然后把她娶进了家门。

嫁给老赵后,母亲的日子眼看着就好起来了。

老赵路子多,能赚钱,也舍得给她花。

母亲又穿上了时髦的服装,用上了高级的化妆品,有时候还能吃上老赵托人从南方捎来的点心。

母亲脸上重新有了血色,眉眼舒展了开来,也总算又会对杜明哲露出微笑了。

她又变成了杜明哲记忆中的那个总是很温柔的母亲。

杜明哲的心里对老赵充满了感激。

不是感激他让自己过上了好生活,而是感激他能让母亲重新对自己展开笑颜。

可惜好景不长。

一日,老赵的皮毛生意遭了灾,一批货被查了,说是不合规,全给没收了。

他因此欠了一大笔钱,家里存的那点钱瞬间见了底,债主再次找上门,比上次更加凶悍。

过了几天捉襟见肘的生活后,母亲脸上的温柔与笑容,皆像潮水般退去。

她咒骂老赵是个“没用的窝囊废”、“骗光她钱的丧门星”。

杜明哲也重新沦为了她的出气筒。

“你们都一样!都是来克我的!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摊上你们这些债鬼!”

杜明哲至今记得那一日的情形。

他放学回家推开门,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不祥的预感让他的心跳格外剧烈。

他下意识关上门,沿着血腥味走到卧室,看到了头发散乱,脸上身上都沾着血点的母亲。

老赵一动不动地仰面躺在地上,脑袋下方有一大摊血。

听到脚步声,母亲抬起头。

她的脸上泪痕交错,看起来有一种非常凄艳的美。

看到杜明哲的那一刻,她的嘴唇哆嗦得厉害,眼泪哗地往下流,声音又轻又飘,带着一种像小孩耍赖似的祈求:

“我……我不是故意的。”

……

“明哲,你救救妈……我们吵架,互相推搡了一下,我……我也没想到……妈害怕……你帮帮妈,好不好?”

她手脚并用爬过来,抓住杜明哲的裤脚,像是抓住了唯一能救命的浮木:

“妈这辈子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你也只有妈。除了我,谁还能照顾你保护你呢?”

“不能叫外人晓得……求你了,明哲,就这一回,你不要报警……你帮我,帮我处理掉他!

“处理掉他,等回来后,妈还给你做麻食,好不好?要西红柿鸡蛋口味的,对吧?我还记得你最喜欢吃这个口味的!”

那一刻杜明哲脑中浮现的,是母亲折出来的那个三角形,以及她在上面画出的那道竖线。

死当。封存。

了断干净。

深夜,母子俩把尸体裹紧捆牢,装上货车,再将车开去了北山。

开车的是母亲。

前年她跟老赵去北山那边运过一次货,曾路过一个名叫“野狼沟”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悬崖,崖壁陡直,一眼望不到底,丢个石头下去,好久都听不见回音。

凭着记忆里的路线,母亲很顺利地找到了野狼沟,然后母子俩一起合力,将尸体拖到悬崖边,扔了下去。

数日后,母亲红肿着眼睛对邻居们哭诉,老赵这个没良心的,偷拿了家里最后一点现金,跟一个在东北认识的野女人跑了。

她演得像真的一样,那种被再次抛弃的可怜相,引得女人们陪着她一起抹泪,男人们则纷纷责骂姓赵的不是东西。

杜明哲站在人群外,看着母亲表演。

刚开始他感到很慌乱,也感到了无尽的恐惧。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回到卧室拿出纸笔,一遍又一遍地在纸上画下一个三角,再画下一条竖线之后,他的心逐渐平静了下来。

封存。

他想他只是在封存一个生命而已。

跟封存当铺里的那些死物没什么不同。

审讯正式开始后,杜明哲没有沉默,没有挣扎,很快就交代了一切,就好像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是,林晓晓……是我带走的。

“那天她从小区里走出来,站在路边不动,哭得非常厉害……雨下得很大,周围没什么人,我打着伞走过去,然后我告诉她,我听到她和母亲吵架了。

“我还说,我以前也讨厌过母亲,但后来就不讨厌了。

“我还说我有一个这世上最好的母亲。

“我问她愿不愿意去见见我的母亲。

“她说……她说她愿意。”

隔壁观察室里,透过单面玻璃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局长李铮的内心很是有些复杂。

当年“雨夜杀人魔”的案子,他不是主要负责人,但也是重要的参与人。

这个案子是他的一块心病。

相对应的,凶手则成了他的心魔。

在他一直以来的想象里,这个凶手残忍、凶悍、聪明、有谋略、足够冷静、强大到不可战胜……

可他没有想到凶手看上去这么脆弱。

仿佛随随便便就能被碾碎。

随便换做一个不知情的人,看到他此时的模样,恐怕也很难相信,他竟会是那样可怕的连环凶杀案的凶手之一。

想来,哪怕自己当了一辈子警察,对于“人心”二字,也始终看不透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