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带入审讯室后, 杜明哲抬起头,看向了头顶那盏刺眼的、泛着冷白色光芒的灯。
灯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却并没有移开目光, 依然坚持看着。
他当了一辈子的透明人。
现在总算站在了聚光灯下。
如同出现了幻觉一般,他看到眼前的聚光灯变成了彩色, 仔细看,那是一个个的色块, 每一块里都播放着他的一段人生。
原来他的人生已经过了这么长。
可是为什么, 回忆起来只需要短短数息?
杜明哲首先回忆起来的是母亲。
不是常年卧榻的那个生病后的母亲, 而是他还生活在西北的时候,那个曾经对他笑得很温柔的母亲。
“你要先学会写妈妈的名字才行哦。”
“记得妈妈叫什么吗?”
“喏, 我再教你一遍, 杜婉晴。温婉的婉,晴天的晴。”
杜明哲没见过自己的外公外婆, 据说母亲早就和他们断绝了关系。
杜明哲也没见过母亲离开家前的模样,关于她的从前,他都是从母亲的一个闺蜜嘴里听说的。
“你妈妈以前在大学里,可是校花呢。
“她也是中文系有名的才女, 是舞台上聚光灯追着的人。
“有的人生来就该是当公主的,你妈妈就是这样。所以你看, 我们都宠着她。谁叫她漂亮呢,这是她应得的。”
“不过啊, 你外公外婆看不惯她。他们不喜欢她化妆,还不让她穿裙子……他们确实太不开明了。
“他们呐,希望你母亲去体制内工作,以后也嫁一个同样是体制内的老公, 就这样安稳地过一辈子。
“可那样的日子有什么盼头呢?”
“幸好你妈妈遇到了你爸爸。
“你爸爸很优秀,为了和他在一起,她书没念完,就跟着他跑到了西北来……虽然这很可惜,但也是因为这样,你才能出生,是不是?
“你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妈妈,还有这么一个优秀的爸爸,你真的好幸福啊!”
杜明哲想,那个时候自己确实很幸福。
他的父亲经营着一家当铺。
那是他从自己的父母那里接过来的铺子,虽然赚不到什么大钱,维持生活倒是不成问题。
父亲贪图享乐,没有什么做生意赚大钱的心思,铺子基本都是交给聘来的伙计打理的,他总是出去打牌喝酒,很少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尽管如此,他每次回家,都会给自己带好吃的、好玩的,杜明哲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他的。
那个时候的母亲应该也活得很幸福。
父亲长相俊美,气质风流,很会哄人开心。
母亲就这样被他哄得千里迢迢嫁了过来,连学业都不要了。
她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不喜面食,却愿意为了父亲做他喜欢的麻食。
杜明哲沾了父亲的光,每天都有不同花样的麻食吃。
可是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
当爱情的多巴胺褪去,出身极好的、从小习惯了锦衣玉食的母亲,开始意识到自己在过苦日子了。
她嫌弃西北的风沙,厌恶父亲的口音,讨厌他不上进,埋怨衣食住行都太过简陋。
父亲也变了。
他逐渐没了耐心哄母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后来他们开始频繁地吵架。
从他们的争吵声中,杜明哲惊讶地发现,父亲竟跟当初那位口口声声、对着自己夸赞母亲的那位闺蜜在一起了。
在有一次“捉奸在床”后,母亲闹起了离婚。
说来父亲也奇怪,明明已经移情别恋,为何偏偏不肯离?
他把母亲从江南骗了过来,变心了也不肯放她走。
杜明哲实在搞不清楚他的心理。
再后来父亲就死了。
据说是因为在小三的床上得了“马上疯”。
小时候杜明哲不懂这个词的含义,长大了才懂。
那位“闺蜜”也死了。
据说她去殡仪馆看过尸体,晚上回去就自杀殉情了。
然而他们是街坊邻居里的“奸夫□□”,这样的殉情没有得到任何人的赞美,只得到了唾弃。
相反,母亲收获了所有人的同情与怜悯。
她继承了父亲的当铺,成了这里的女主人,更是获得了每个人的称赞。
“这个女人是个能当家的!”
“是啊,她能抗事儿!还能帮那位对不起她的丈夫打理家业呢!”
“我看她比她那死鬼老公能干!”
……
杜明哲至今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窗户,他被雷声惊醒,看见铺子方向还亮着灯,便举着伞寻了过去。
他发现母亲在整理父亲的遗物。
背对着门,母亲站在一排高大的黑漆木柜前。
柜子上是密密麻麻的抽屉,每个都像一口小棺材。
母亲收拾出勉强还算值钱的一块怀表,几枚镶了宝石的领扣,一沓借据,一股脑地放进了一个小抽屉中。
做完这些,她走到一旁的账台处。
她铺开一张裁剪好的黄竹纸长条签,用毛笔蘸了墨,极认真地写上了几行小字。
写完后,她将那张签子对折,折出了一个三角形。
然后她用细麻绳将这个三角穿过,挂在了刚才存放父亲遗物的那个抽屉前的铜钩上。
三角形的纸签垂挂着,在油灯的光晕里微微晃动,就像一把缩小的伞。
杜明哲好奇地看着,母亲提起笔,在那三角形纸签的背面,沿着正中的折痕,从上到下画下了一道笔直的竖线。
墨迹新鲜,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
“妈,这道线是什么意思?”
杜明哲这样问过母亲。
母亲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用笔杆轻轻敲了敲身后那一片望不到头的、标着号码的抽屉:
“这道竖,是‘死当’的记号。画上了,这件东西在人世间的前一截路,就算走到头了,从此与它的旧主两不相欠,也两不相干。”
杜明哲懂了。
哪个抽屉前有这样一把伞,就代表物品的主人,已经无法赎回它了。
有时候是因为赎回期已过。
有时候是因为旧主人去世了。
三角形,代表封存。
一道竖,则代表归处。
这个符号,就像一句冰冷的判词,宣告着一件物品,与这个世界上另一个人的联系的终结。
很快,当铺生意急转直下。
母亲本不是做生意的料。
更何况她接手时,铺子本就因父亲疏于管理而显颓势,又接连遭遇了几宗大额“打眼”的损失,家底很快被掏空。
为了维持体面和周转,她咬牙借了高利贷,利息滚得像戈壁上的风滚草,母子俩的生活彻底坏了起来。
随之变坏的,还有母亲的脾气。
她变得易怒、阴郁,对杜明哲动辄打骂。
“都是你……要不是怀了你,我怎么会跟那个没良心的来这鬼地方!我的人生全毁了!全毁在你们父子手里!”
“不该怀上你……如果不是怀了你,我早念完大学,拿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了……”
“都是你。你怎么会来到这世上?!”
“你怎么还赚不了钱?白养你这么大了!你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杜明哲很难过。
可他甚至无法讨厌母亲。
在他看来,母亲之所以变,都是被父亲和“闺蜜”的背叛逼的,被穷困逼的,被债主们逼的。
当然,也是被自己逼的。
是啊,如果不是怀上自己,她还会在家乡当万众瞩目的公主,她不至于嫁来这个荒凉的地方……
母亲过得这么苦,可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自己确实一点用都没有。
杜明哲永远记得从前那个会教自己看书写字、极有耐心的、会微笑着给自己做麻食的母亲。
他愿意付出所有,换回从前那个温柔的母亲。
母亲还不上钱,债主很快上门闹起了事。
那个时候,是一个姓赵的男人帮了母亲。
他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颇有些积蓄。
他替母亲还了债,然后把她娶进了家门。
嫁给老赵后,母亲的日子眼看着就好起来了。
老赵路子多,能赚钱,也舍得给她花。
母亲又穿上了时髦的服装,用上了高级的化妆品,有时候还能吃上老赵托人从南方捎来的点心。
母亲脸上重新有了血色,眉眼舒展了开来,也总算又会对杜明哲露出微笑了。
她又变成了杜明哲记忆中的那个总是很温柔的母亲。
杜明哲的心里对老赵充满了感激。
不是感激他让自己过上了好生活,而是感激他能让母亲重新对自己展开笑颜。
可惜好景不长。
一日,老赵的皮毛生意遭了灾,一批货被查了,说是不合规,全给没收了。
他因此欠了一大笔钱,家里存的那点钱瞬间见了底,债主再次找上门,比上次更加凶悍。
过了几天捉襟见肘的生活后,母亲脸上的温柔与笑容,皆像潮水般退去。
她咒骂老赵是个“没用的窝囊废”、“骗光她钱的丧门星”。
杜明哲也重新沦为了她的出气筒。
“你们都一样!都是来克我的!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摊上你们这些债鬼!”
杜明哲至今记得那一日的情形。
他放学回家推开门,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不祥的预感让他的心跳格外剧烈。
他下意识关上门,沿着血腥味走到卧室,看到了头发散乱,脸上身上都沾着血点的母亲。
老赵一动不动地仰面躺在地上,脑袋下方有一大摊血。
听到脚步声,母亲抬起头。
她的脸上泪痕交错,看起来有一种非常凄艳的美。
看到杜明哲的那一刻,她的嘴唇哆嗦得厉害,眼泪哗地往下流,声音又轻又飘,带着一种像小孩耍赖似的祈求:
“我……我不是故意的。”
……
“明哲,你救救妈……我们吵架,互相推搡了一下,我……我也没想到……妈害怕……你帮帮妈,好不好?”
她手脚并用爬过来,抓住杜明哲的裤脚,像是抓住了唯一能救命的浮木:
“妈这辈子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你也只有妈。除了我,谁还能照顾你保护你呢?”
“不能叫外人晓得……求你了,明哲,就这一回,你不要报警……你帮我,帮我处理掉他!
“处理掉他,等回来后,妈还给你做麻食,好不好?要西红柿鸡蛋口味的,对吧?我还记得你最喜欢吃这个口味的!”
那一刻杜明哲脑中浮现的,是母亲折出来的那个三角形,以及她在上面画出的那道竖线。
死当。封存。
了断干净。
深夜,母子俩把尸体裹紧捆牢,装上货车,再将车开去了北山。
开车的是母亲。
前年她跟老赵去北山那边运过一次货,曾路过一个名叫“野狼沟”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悬崖,崖壁陡直,一眼望不到底,丢个石头下去,好久都听不见回音。
凭着记忆里的路线,母亲很顺利地找到了野狼沟,然后母子俩一起合力,将尸体拖到悬崖边,扔了下去。
数日后,母亲红肿着眼睛对邻居们哭诉,老赵这个没良心的,偷拿了家里最后一点现金,跟一个在东北认识的野女人跑了。
她演得像真的一样,那种被再次抛弃的可怜相,引得女人们陪着她一起抹泪,男人们则纷纷责骂姓赵的不是东西。
杜明哲站在人群外,看着母亲表演。
刚开始他感到很慌乱,也感到了无尽的恐惧。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回到卧室拿出纸笔,一遍又一遍地在纸上画下一个三角,再画下一条竖线之后,他的心逐渐平静了下来。
封存。
他想他只是在封存一个生命而已。
跟封存当铺里的那些死物没什么不同。
审讯正式开始后,杜明哲没有沉默,没有挣扎,很快就交代了一切,就好像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是,林晓晓……是我带走的。
“那天她从小区里走出来,站在路边不动,哭得非常厉害……雨下得很大,周围没什么人,我打着伞走过去,然后我告诉她,我听到她和母亲吵架了。
“我还说,我以前也讨厌过母亲,但后来就不讨厌了。
“我还说我有一个这世上最好的母亲。
“我问她愿不愿意去见见我的母亲。
“她说……她说她愿意。”
隔壁观察室里,透过单面玻璃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局长李铮的内心很是有些复杂。
当年“雨夜杀人魔”的案子,他不是主要负责人,但也是重要的参与人。
这个案子是他的一块心病。
相对应的,凶手则成了他的心魔。
在他一直以来的想象里,这个凶手残忍、凶悍、聪明、有谋略、足够冷静、强大到不可战胜……
可他没有想到凶手看上去这么脆弱。
仿佛随随便便就能被碾碎。
随便换做一个不知情的人,看到他此时的模样,恐怕也很难相信,他竟会是那样可怕的连环凶杀案的凶手之一。
想来,哪怕自己当了一辈子警察,对于“人心”二字,也始终看不透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