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色的灯光让杜明哲看起来愈发苍白瘦弱。
他拘谨地交握着双手, 口齿倒是依然清晰。
“带走林晓晓的时候……我没想让她死的……”
“那段时间我妈一直在闹脾气,她觉得我不关心她,不在乎她, 反复念叨着, 我是天底下最不孝的孩子……
“我的心里很难受,却一直不知道怎么解决, 直到……直到我看到了林晓晓那个孩子。”
“那天我看到天气预报,说要下暴雨, 于是决定动作麻利点, 快点把活干完。
“虽然过程有些艰辛, 但我总算提前完工了,刚去到巷子口想要上车, 雨就落了下来……
“我记得, 当时行人匆匆,全都在往家里跑, 雨是真的下得很大,但林晓晓和她妈妈的争吵声,比雨声还大。”
“她年纪还小,却对妈妈说了很尖锐的话。
“那种话, 我从来都没对母亲说过,为什么母亲却说, 我居然是这世上最不孝的那个?”
“所以我把林晓晓带回去了。我只是为了向母亲证明,我并不像她说的那样。
“我只是想告诉她……这世上有很多人, 对待父母都很差劲。我跟他们全都不一样,我对她非常好。”
说到这里,杜明哲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他的眼神也短暂地呈现出了慌乱与恐惧。
很快,他伸出食指, 似乎是下意识地在大腿上画了一个三角,还有一条竖线,然后他的情绪就慢慢平复了下来。
停顿片刻后,杜明哲再道:“我带林晓晓回家,并向母亲说明缘由后,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奇怪……
“一开始我并没有理解她这表情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她对林晓晓表现得很温柔,她会主动招呼她吃东西,给她夹菜,甚至自己推着轮椅去到厨房,亲手给她切了水果。
“我甚至都有些嫉妒林晓晓了。
“因为母亲已经很久没有对我那么温柔了……”
“后来……后来林晓晓在客厅看电视,我去主卧帮母亲换药,就在那个时候,她悄悄对我说,不准我和林晓晓学坏。
“‘林晓晓这么做,不可取。她的母亲没教育好她,那就由我来教育。’母亲是这么对我说的。”
“后来母亲把林晓晓叫进主卧,要求她跪下。
“林晓晓当然不愿意,于是母亲要求我,强迫她下跪领罚。”
“林晓晓应该是吓到了,见母亲手里握着水果刀,我又站在她背后,也就没敢跑,真的跪下了。
“印象里……母亲似乎是要求她跪了一天一夜,不准她吃喝,直到她肯认错为止。”
“可是林晓晓始终不肯认错。
“不仅是这样……慢慢地,她不再感到害怕了。她似乎只是觉得母亲的行为有些奇怪,没觉得她真会伤害自己……所以她站了起来,想要跑……
“母亲叫了她几声,没叫住,就这样彻底被激怒了。
“她大概是觉得,如果真叫这小孩跑了,哪天我也会有样学样吧。总之,她气急败坏地,让我一定要抓住林晓晓。”
“我按照母亲说的话做了,我告诉林晓晓,没有妈妈十月怀胎的辛苦,我们哪有看见这个世界的机会?
“林晓晓年纪还很小,但好像很聪明。她一边挣扎着想要挣脱我的双手,一边反驳说,又不是我们主动想要出生的,我们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她还提到了‘道德绑架’这个词。”
“她的话没有说完,那是因为……她晕了过去。
“我和她都没看见,母亲是什么时候拿着一个烛台出现在她身后的……”
“走路会加重母亲的病情,甚至要她的命,所以她平时都会坐轮椅……但她并不是完全不能下地的。很多时候我都会忘记这一点,把她当瘫痪的人对待……
“总之,母亲把林晓晓砸昏了过去,然后对我说,林晓晓传播的是邪说歪理,让我千万不要听。
“我想告诉她,除了她,我不会听其他任何人的话。可是已经晚了。”
“再后来……母亲哭了。
“她看起来好脆弱,也好可怜。
“我觉得自己很无能,为什么总是让母亲掉眼泪呢?”
“她始终认为,我会听信林晓晓的话。无论我怎么解释,她都听不进去,她哭得好像要碎掉了……
“于是我就捅了林晓晓一刀。
“我想向母亲证明,除了她,这辈子我不会被任何人左右。”
“血水飞溅起来,染红了母亲的脸。她果然停止了哭泣……那个时候,我总算觉得自己又有用了。
“然后……母亲对着我微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她看起来好美丽,也好温柔。她以前每次做了麻食叫我去吃的时候,都会露出这种笑容。”
“我时常怀念她这样的笑容。
“所以,为了让她高兴,我又捅了林晓晓几刀,直到她彻底咽气……”
·
“雨夜杀人魔”案,在杜明哲被带入审讯室的四十八小时后,基本宣告侦破。
当然,案件尚有诸多细节、疑点,需要在后续冗长的司法程序中逐一核实。
但这一系列案件,系杜婉晴、杜明哲母子二人共同主导,这个事实已经确凿无疑。
案件的影响并未局限在江南地区。
杜明哲的供述涉及继父的死亡,以及北山“野狼沟”等诸多问题,这些供词如闪电般,劈开了西北某市尘封了二十年的几桩悬案的迷雾。
当地警方紧急重启调查,在野狼沟底找到了数具早已白骨化的遗骸。
经过DNA比对与残留物证分析,那里不仅有杜明哲继父赵铁军的尸体,还有另外几个与杜婉晴有过来往的男子的尸体。
杜婉晴是在医院病房里,得知儿子已招供一切的。
她因糖尿病足急性感染导致的高烧,暂时让她逃脱了手铐与牢笼,但她终究逃脱不了警方的审讯。
在这个过程中,她哭得声泪俱下,瘦小的身体抖如糠筛,抽噎着表示自己对一切都不知情。
后来一不留神被警方发现了言语里的破绽,她又改称,一切都是杜明哲逼她做的,全程语言流畅,细节充沛,仿佛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老赵的事情……确实只是意外啊。
“我当时之所以抛尸,是慌了,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主要是我当时不相信警察!
“那片区的警察,我认识的,老刘,他追求过我,被我拒绝了。然后他就记恨上了我!他肯定会判我死刑的……所以我才不敢报警……
“早知道……早知道的话,我不会那么做的。我没有杀人啊!”
“其他男人?我不知道的。
“谁跟踪过我,发现了野狼沟,然后效仿我吧……我一个弱女子,我能杀什么人啊?谁会相信这种事啊?!”
“后来……后来来了淮市,那些事情,也都是杜明哲主谋的。是他把人骗回家杀掉的。他心理有问题!
“是,他变成这样,我也有责任,我没把他教育好……但主要原因在他啊。我看是他亲爹基因有毛病吧!
“很多事情都是他……都是他逼我做的,如果我不照做,他会把老赵的事说出去……我一个生着重病的女人,我能怎么办?我害怕啊……我都是被他胁迫的!”
“求求你们,看在我也是受害者的份上,看在我病成这样……原谅我,给我一条活路吧!”
“我没有必要说谎啊……我病这么重,还能活多久呢?我干嘛说谎呢!我没有必要的嘛!”
“真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们怎么能不相信我呢?”
……
雨还在下着。
江南的梅雨季似乎永无止境的沉闷。
去医院见过杜婉晴一面后,连潮又带着蒋民去审讯室见到了杜明哲。
他先是跟杜明哲就一部分案件细节做了确认,随后便提到了杜婉晴的口供问题。
“她把这一切都推给你,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吗?”连潮问。
杜明哲微笑着摇摇头:“我知道她会这么说。”
“你怨恨她吗?”
“……我不知道。和她成为共谋,这件事既让我感到恐惧,又让我感到甜蜜。我终究是和妈妈最亲密无间的那个人。我和她共享着,这份不能与其他任何人讲的秘密。”
轻轻呼出一口气,连潮目光一沉,再问:“石秋雨之后,为什么没再杀人?因为车祸导致的残废?”
杜明哲回答得很诚恳:“残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在那之后,淮市似乎在打击邪教,到处都在加装摄像头,我知道,一旦再做这种事情,我会很容易被抓住……
“当然,我一直知道,我早晚会被抓住,但我终究还想多照顾母亲几年。”
“方便说说,你是怎么出车祸的吗?”
“当年……不知道谁在冒充我杀人。我怕他给我和母亲带来麻烦,想把他找出来,于是很关注网友们对这件事的爆料……
“那个时候,我应该是在一个本地论坛上看到的爆料,爆料人说,‘雨夜杀人魔’姓孟,他杀了自己的母亲。
“我跟母亲提到过这件事……在我看来,那个人编的故事漏洞太多,不可能是真的,但是母亲却生了疑心……
“‘你该不会也想杀我,才觉得这个故事是假的’,‘明哲,你会不会觉得我是累赘,会不会想要杀我’……她反复说着这些话,后来还哭了。
“于是我答应她找到那个人,打探清楚事情的原委。
“母亲既然对我起了疑心,我总要想办法让她安心,对吧?所以……我就按那个人提到的地方找了过去,不过我什么也没看见,只看到了很漂亮的风景。
“那是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有高悬的瀑布、翡翠一样的石头……我至今记忆犹新。”
“再后来我就下山了。
“不知道怎么,下山路上忽然有野猪冲出来,我下意识想要避让,一不小心就把车开下了悬崖。幸好那山崖不算陡峭,沿路又有很多石头和树木遮挡,我侥幸捡回一条命……”
漂亮风景。
世外桃源。
高悬的瀑布。
翡翠般的石头。
这些词汇让连潮的一双眼眸逐渐变深变沉。
他紧紧盯着杜明哲问:“你说的山,是什么山?”
“凤芒山。”杜明哲道。
果然如此。
连潮的心脏重重一跳。
“那个风景很美的地方……是不是还有几个木屋?”
“你怎么知道?你也去过那里?”
连潮几乎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宋隐那张脸就这样在他的脑中浮现。
“我给那个地方取名叫‘悬川天砚’。8年前……我也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
“那天晚上,放走你的人是我。”
……
“那晚我对Joker提出,应该把你放了,并且大家应该在事情闹大前,趁着夜色赶紧离开凤芒山。
“他同意了,然后我才去解开了那把锁。”
“我只是想膈应温叙白。
“他这个人很讨厌。真的很讨厌。他凭什么……”
……
“他凭什么带你去凤芒山?凭什么让你……发现当年那些事?
“我有……我有自己的步骤。连潮,我会告诉你的,我都会告诉你的。你们不懂,我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才行……”
……
真正的雨夜杀人魔,已经找到了。
宋隐与这一系列案子相关的嫌疑,起码可以洗清了。
可是还不够。
远远不够。
凤芒山。
悬川天砚。
如果我再去一次那里……
能不能找到所有真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