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不在场证明

经过连续数日高强度的工作, 胡大庆带领的技术组,与蒋民带领的侦查一组合作,通过大数据交叉比对与线下摸排, 查清楚了杜明哲离开绿化公司后的行踪。

杜明哲在车祸截肢后, 离开了金盾绿化工程公司,转型成了一名网约车司机。

开网约车的时候, 他用的是比亚迪。另外他还有一辆小型货车,偶尔承接一些不需要下车搬运的短途货运。

与此同时, 侦查员们也锁定了杜明哲在玉河村19户的住址, 对他和杜婉晴展开了密切关注, 确保其处于监控之下,插翅难飞。

另一边, 郭安全与乐小冉从“金盾绿化工程公司”取得了非常关键的证据。

他们将十年前现骨干的工程合同、详细到日的排班表、工资发放记录, 与五起“雨夜杀人魔”案件的案发时间、抛尸地点,从地理信息和时间轴两方面进行了严格的比对。

结果显示, 在每一起案件发生期间,杜明哲所负责的绿化维护片区,均与最终抛尸地存在高度重合。

时间、空间的两条线索,形成了无可辩驳的交叉印证。

最后, 郑晨所在的侦查组,对苏琴案进行了完整的案发经过推演。

这期间他们着重分析了当年杜明哲的“不在场证明”。

侦查员们想尽办法联系上了杜婉晴当年同病房的病人, 当时在医院的医护人员等等。

经了解,杜婉晴住的病房里, 还有一位糖尿病的病友。

便是他的家属曾对警方表示,杜明哲一直在医院照顾母亲。

当然,除了他们,医护人员也是这样表示的。

当年警方的摸排范围非常广。

考虑到杜明哲和他的两位工友, 在周五晚8点后就离开了度假村,和死者苏琴没有任何交集,侦查员们只对这三人的不在场证明进行了简单的核实,也就排除了他们的嫌疑。

直至现在,郑晨所在的侦查组才总算对这份“不在场证明”,进行了深度的挖掘——

杜婉晴是个很讲究、甚至有些娇气的人,用对此事还有印象的护士的话来说,她显得非常“不好搞”。

刚开始杜婉晴住的是三人病房,然而总是因为“是否要开空调”“是否要开窗户”“卫生间能不能挂毛巾”等琐事与同病房的人发生争吵,后来护士被闹得没法,给她换到了双人房。

周五晚7点左右,杜婉晴同病房的病友忽然病重,先是被送进了抢救室,后来又被送进了ICU,家属慌了,值班的医护人员也一度手忙脚乱。

与此同时,杜婉晴那个时候,病情其实已经稳定了,基本不需要护理,周末再观察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周一就可以出院了。

因此,周五那天晚上,除了护士偶尔会来查房外,杜婉晴的病房里没有其余外人在。

儿子没回来时,她给儿子打电话,要求他做恶事也好;等儿子回来,她与他商量杀人的事儿也好,都没有人听见。

这晚,凌晨2点左右,同病房病人的家属,曾回病房收拾东西。

他表示,他把杜明哲吵醒了,挺过意不去的。

杜明哲却说不要紧,反倒问他家人怎么样了。

“总算是从抢救室出来了,人已经进ICU了,医生说目前情况还行……我算是稍微松了口气吧。

“害,不过也休息不了呢,我得抓紧时间,过来把这两天的脏衣服收拾一下,拿回家用洗衣机洗洗吧,反正ICU也不让进……希望医生别给我打电话,哎,我爸遭罪,我们也遭罪啊!”

“你爸什么时候能从ICU出来?”

“不好说啊。医生说起码三天!哎,可真烧钱!你说说,他都得这个病了,让他忌口,怎么不听啊!”

话到这里,此人听到床上传来杜婉晴翻身的动静,大概知道她的脾气,当即压低了声音:“对不住啊,吵到病人了,我收拾完马上出去!”

“不要紧,你明天还来吗?有需要帮忙的吗?”

“我明天上午肯定来不了,得补觉啊。下午看吧,ICU进不去,但也想过来问问医生情况。”

“医生可不好找,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在办公室。这样,加个微信,等医生来了,我告诉你。”

“太好了。谢谢。谢谢你啊杜兄弟!”

这个人再来医院,是次日周六下午的6点左右。

他把自己和父亲的换洗衣服送了过来,顺便去医生办公室询问了父亲的情况。

他表示进病房的时候,看见杜明哲正在喂杜婉晴吃晚饭。

此人第三次见到杜家母子,则是周天下午的事了。

他接到了医院的电话,父亲可以提前从ICU出来,也就赶了过来。

他进病房的时候,杜明哲仍在。

因此在他的印象里,这对母子俩从未离开过。

找过这位病人家属,侦查员们又找到了值班护士。

从周五到周天,一共有早中晚三班护士,曾多次见过这对母子,有着这二人双双一直待在医院的印象。

“诶?杜明哲和杜婉晴啊?我有印象的!”

“毕竟当时警察也找过我们……这种事儿也不常遇到。”

“嘶,我记得杜明哲特别孝顺,平心而论,我对父母,做不到他对他妈妈那样。不过吧,他妈可就太奇葩了,当时我还是个新人,每次去病房和她说话,都要提前做心理建设的……害,也多亏这个,我至今对他们印象深刻……”

“周末他们在不在啊?我印象里,一直在的呀。”

“尤其是杜婉晴,她是病人,没出院的话,不能离开病房的呀。哦我想起来了,印象里,她中途好像提出过要去散步,但也就离开了两个小时……

“那会儿她情况已经很稳定了,我就让她儿子推着轮椅带她去楼下转转了。哎哟你是不晓得那个人的脾气,不如她的意,要翻天了……”

“是,现在医院不允许这样了。

“但是当年是可以下楼的,管理没那么严。”

“总的来说,周末那两天,杜婉晴已经不需要输液了,不需要我们去频繁换药什么的,但我们每次路过病房,总会往里面看上一眼的,另外还会时不时过去测血压,测血糖,还有体温什么的,杜婉晴一直都在啊。她不可能消失吧!”

“我应该能确定,除了散步那两小时,她一直在!”

“具体的时间啊……我翻翻排班表吧,实在太久远了……”

“啊,有了,那天我是中班,晚上10点下班。我记得我刚吃完晚饭,就看到了杜明哲,他用轮椅推着母亲去到护士站,对我们提出要去散步。

“嗯,我是晚上6点吃的晚饭,这么推算的话,他们是7点过一点点下楼的,后来是9点左右回来的。”

“能不能确保他们那段时间一直在医院?啊这……”

“这谁也不能一直盯着病人,是不是?我这楼上还有很多活呢。我确实不能保证他们没离开过。现在也查不了那会儿的监控。但我能肯定,9点钟左右,他们肯定回来了!

“因为我晚上10点就要下班了嘛,我肯定要确保,他们在我下班前回来。人不能在我手上丢了呀。”

“嗯?现在是改问杜明哲了吗?”

“我印象里他真的也一直都在……”

“周六那天的具体情况?我看看啊……喏,周六那天,是小柳值白班的。我帮你把她找来。”

“你们好。我是小柳。”

“这两个人呐?有印象的。”

“对,周六的时候,杜婉晴一直在啊。杜明哲?他也在的吧。”

“主治医师交代过,病人的情况都稳定了,除了血糖指标,其他的不需要特别留意。

“我上午下午,各去给对完全测了一次血糖。我记得她儿子那会儿也在啊!”

“咦?这么说起来……我是没有亲眼看到杜什么来着……他叫杜明哲是吧?

“嗯,我想起来了,我那会儿确实没有看到过他的脸。”

“我记得,我进病房的时候,听到洗手间有水流声,还有杜明哲说话的声音。”

“啊,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就说嘛,这件事我记了10年,肯定是有原因的!那对母子给我一种说不清楚的,细思极恐的感觉!”

“你们应该知道吧,测血糖要用仪器扎一下手指,我给杜婉晴这么做的时候,她忽然冲卫生间骂了句,‘我的手指都出血了,你不管我吗?’

“他儿子就很卑微地说,自己肚子不舒服,拉肚子耽误了,另外还要忙着帮她洗衣服什么的,等会儿就从卫生间出来了,绝对不会不管她。”

“类似的事,上午下午各发生了一次,我印象太深了,哪怕过去这么多年,也都还记得。

“我觉得吧,对于杜明哲来说,这样的原生家庭真的很恐怖。”

这几天,郑晨还找到了一个名叫马丽雯的人。

她现在自己开店做了老板,当年案发期间,则在那家医院做护士,曾负责给杜婉晴量体温。

“哦,我记得,我是夜班,早上8点下的班。

“早上我是6点去量的体温,那会儿我见到了杜明哲。

“我确定,我见到的是本人。他母亲很凶,他人倒还不错,挺有礼貌的。”

如此,母子俩营造出了一种他们一直在医院的情况。

但实际上,这其中有很大的运作空间。

周六整个白天,杜明哲应该都不在医院。

量血糖的护士两次都没见到他本人,只听到了他从洗手间传出来的声音。

现在看来,这恐怕是录音。

同病房的病人和家属恰好都不在,大概是因为发现了这个优势,母子俩决定加以利用,将杀人的想法付诸于行动,于是进一步商量起该如何制造不在场证明。

就这样,杜明哲提前录下了音。

次日母亲故意说那些话,便是为了在护士面前演戏,营造出儿子从没离开过的假象。

可以推测真实的案发过程,应该是这样的——

周五晚8点,杜明哲离开酒店。

8点20分,他返回了酒店,并在取东西的路上,遇到了前来度假的苏琴,对她产生了杀机。

8点25分,杜明哲往市区回,见到了母亲,并于凌晨2点见到了同病房病人的家属,通过不禁意的套话,问出了他和病人回病房的时间。

次日,也就是周日早上6点,护士给母亲测完体温后,杜明哲找机会偷偷离开医院,去到了度假村,看能不能找机会骗走,或者绑走苏琴。

命运似乎偏向了杜明哲,而没有庇护苏琴。

苏琴下午偏偏去到了没有监控的地方散步。

杜明哲就这样得手了。

可以想见,杜明哲应该是用封闭的工程车,把苏琴绑到了医院附近。

由于度假村距离市区有一百公里,等他再次回到医院的时候,天色稍微有些晚了。

但他终究还是及时赶了回来。

于是就有了下午6点,同病房的病人家属前来送换洗衣服,看到他给母亲喂饭的一幕。

周六晚上7点,杜明哲用轮椅推着杜婉晴去散步。

然而实际上,他是带着杜婉晴去杀人了。

晚上9点,他把母亲送回病房,装作在病房睡下,却又在夜深人静,伺机偷偷离开医院,把尸体送到了老码头。

一番排查下来,所有证据都支持杜明哲和杜婉晴联合起来杀人的事实。

连潮拿到《拘留证》后,亲手带着人去到玉河村,将母子俩带回了市局。

这期间出了一个小插曲。

杜婉晴的糖尿病足感染突然加重,被紧急送往市人民医院。

因此杜明哲会先一步接受审讯。

被逮捕的时候,杜明哲刚结束一单网约车业务,将车缓缓停进自家院门时,忽然被数名警察包围。

“双手举过头顶,下车!”

连潮拉开车门,把枪指着他的同时,沉声呵道。

杜明哲照做。

他没有做任何反抗,只是在下楼的时候,转过头看了一眼那扇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

阳光照进了这个小院。

却永远照不亮那扇窗户。

数秒后,杜明哲回过头。

他那张好像已经忘了改怎么做表情的、无比僵硬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古怪的微笑。

然后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准备被手铐铐上的姿势:“你们终于找到我了。”

这个时候杜明哲的目光再朝周围看了去。

他看到了许许多多用警惕目光看着自己,并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警察。

杜明哲不由感觉到了一丝怪异。

他是穿梭在城市最底层的,从不被任何人注意的背景板。

在监控不发达的年代,他这样的人,哪怕当街杀人,似乎也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

唯一能看见他的人,就只有他的母亲了。

哪怕她歇斯底里,喜怒无常,她的眼里始终有自己。

甚至她必须要依赖自己,才能活得下去。

除了母亲,其他人通通看不见我。

可是现在,居然有那么多人用枪对着我。

就好像我是什么很重要的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