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受害者共性

很快, 立夏了。

江南的梅雨季尚未真正来临,淮市却已蒙上了一层潮湿的气息。

连潮收到了不予起诉的告知书,得以回到帝都。

不过他并没有在那边待太久, 很快就重新来到了淮市。

虽然已基本洗清了嫌疑, 但连潮毕竟被羁押过一段时间,身份十分敏感。

此外, 他还与目前的最大嫌疑人宋隐有过恋爱经历。

程序和舆情方面的阻力,导致他暂时无法恢复原职。

不过局长李铮力排众议, 多方斡旋, 最终为他争取到一个折中的安排——

以“刑侦顾问”兼“特别调查员”的身份归队, 协助处理刑侦大队积压的旧案,并主导对相关未尽线索的梳理。

连潮的办公室仍是原来那间, 案卷与人员调度也大多经过他手。

明眼人都清楚, 他只是暂时失去了“刑侦大队长”的头衔,但实权基本还在, 一切都跟从前差不多。

话说回来,去请连潮的时候,李铮还挺不好意思开口。

只因连潮一旦回市局,工作还和从前一样多, 但薪资和奖金都会大打折扣。

他猜想连潮这样的身家,本是不在乎这些的, 但他不能替连潮不在乎,不能把这种话当做劝说的说辞。

好在连潮非常配合, 即刻答应下来。

李铮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考虑周到,在连潮回来前,还特意找了王永昌,千叮咛万嘱咐, 不能仗着现在官比连潮大就不听指挥。

“王副队,以前那些事情,我心里都清楚,只是顾及过往情面,没有多说什么……但你要心里有数啊。对案子上点心,好好配合连潮。再有什么娄子……你给我上交警队去!”

就这样,连潮重新回到了市局办公。

在其余人的眼里,他比以前更严肃、冷峻、沉默寡言了,但除此之外,好像没有什么不同。至少工作中如此。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

张泽宇自杀了。

迷宫行动的当晚,黎欢打开了张泽宇进迷宫前递给自己的那封信。

深感震惊、大为失望之余,她也抱着尊重他的想法,按照他的嘱咐,把这封信通过自己的微博发了出去。

“这世上没有鬼神。那么就由我来要做杀死韦一山这种人的恶鬼。”

“这是一个很有名、很有人气,或者说很有流量的地方。我希望这份流量能为我所用,我希望我的杀人壮举能被看见、被议论、被书写,让无数‘韦一山’看见!”

……

这是张泽宇亲笔写下的句子。

他自诩为以暴制暴的英雄,或者他期待舆论会把他包装成神,就像曾有很多人夸他是洞潜届的一颗新星一样。

然而现实是舆论全在抨击他。

“瞎了眼了,我以前居然粉了他?”

“他自诩为英雄,害黎欢和李安宁的时候怎么说?”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本质还是个傲慢无知、优越感爆棚天龙人,和他批判的韦一山并没有不同!他把其他人都当成了他用来实现所谓‘理想主义’的工具人!”

……

张泽宇是否是因为这些舆论而自杀的,不得而知。

总之,在某次与律师会面结束后,他用磨尖了的牙刷,捅进了自己的颈部动脉。

去世前他借纸笔留下这么一段话:“我在墨西哥Dos Ojos的一个完全隔绝了自然光的洞穴里,看见过绝美的风景。

“我身处一个彻底被黑暗吞噬的世界。当我把手电筒打向身侧,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密布于岩壁上、未经世人所见的方解石结晶。

“那一刻,千万颗细微的晶粒仿若在瞬间被唤醒,它们闪烁着璀璨的碎光,如同我所能独占的,一片伸手可触的星辰。

“大概这就是我爱上洞潜的原因。

“遗憾的是,那样的风景,此生我再也看不见了。”

夏可欣、汪凤喜、马厚德接连死去。

无数人注目的迷宫展馆发生了枪击,还死了一位民警。

不仅如此,案件还涉及经济犯罪、邪教阴谋,先后有连潮、宋隐两位刑警被认作是犯罪嫌疑人。

本就错综复杂的局面,因为张泽宇的死,又掀起了新一轮的波澜,警方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来自各方面的压力。

现在相关案件已由省厅方面的专案组接手,该组由省级的经侦、刑侦方面的骨干专家强强联合组成。

李铮的老同学就在专案组里。

为了打探案件相关的消息,李铮不惜动用到了偷藏的私房钱,请该老同学吃黑珍珠餐厅。

“我已经把连潮叫回去办案了,你跟我透个底,他确实没有嫌疑了,是吧?别的你不能说,这总能说的!”

李铮当然认为连潮是无辜的。

他故意用这样的措辞,只是为了打探案件相关的信息。

老同学便道:“他要是不无辜,不能放他出去啊。再说了,你有没有发现一个疑点?”

李铮捧哏般顺着问:“嗯?什么疑点?”

老同学道:“宋隐消失后,警方查出了一系列对他不利的证据,再加上有温叙白的证词,现在大家普遍都认为——

“Joker这个人并不真实存在,他更像是一个代号,福音帮里很多人都可以戴上面具,扮演成他。

“当然,目前看上去,这些人全都听宋隐的差遣。宋隐才是真正的主谋。

“……先不谈宋隐的问题吧。说回Joker。

“先甭管Joker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又或者皮下到底有几个人,既然福音帮派出了一个戴面具的Joker长期在外活动,我们先假设他是一个人。

“而这个人,张泽宇和韦一山都见过很多回。”

“嗯。没问题。”

李铮赶紧点头,“这两人见到的那个Joker,无论是谁扮演的,总归都来自福音帮,且都怀有同样的目的。我们就先把他看成是一个人!”

“嗯,结合张泽宇和韦一山的证词,这个Joker每次出现在他们面前,都会戴一张面具,并会刻意压低声音。

“而唯独在迷宫事件里,Joker没有戴平时那张面具,而是用3D打印制造的人皮面具,伪装成了连潮。

“Joker心机深沉,想借迷宫事件一次性达到多种目的——盗画,杀林喆,并将所有一切罪名,都嫁祸给连潮。

“他之所以非要杀李安宁和吕正德,是希望没人能证明连潮的时间线。”

话到这里,老同学忽然一顿,问李铮:“那么问题来了,这个Joker为什么在最后的迷宫事件里,才扮演成连潮呢?

“更早之前,在见到张泽宇、韦一山的时候,他为什么不扮演成连潮,而是要戴面具呢?”

李铮搞推理的能力确实不行,一时真没想明白。

他赶紧给老同学倒了杯酒精含量很少的果酒:“嘶,对啊,他为什么不呢?”

“因为他无法掌握连潮的全部行踪。

“也就是说,他无法确保一件事——‘连潮一定不会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老同学进一步解释道,“如果可以,我想Joker当然希望在迷宫里,顺手把韦一山和张泽宇解决了。

“但他的主要目的不在于此,韦、张二人不过是他用来声东击西的工具。一旦做不到,他只能放弃。

“韦张二人很可能会活下来,这是Joker早就能想到的事。

“那么他也能想到,一旦他把一切嫁祸给连潮,警方会详细盘问韦张二人,每次见到连潮的具体时间点。

“可由于Joker无法掌握连潮的行踪。他也就不能确保,韦张二人与Joker见面的某个时间点,连潮不会被这个城市其余地方的监控录下,或者被其他人目击。

“甚至有可能,韦一山在见Joker的时候,连潮正在市局给大家开会!这不彻底穿帮了吗!”

李铮当即一挑眉:“明白了!尽管Joker想将所有罪名嫁祸给连潮,但他不能时刻扮演成连潮,他只能戴面具,以掩饰自己的真实容貌。

“否则,警方前脚刚抓住连潮,后脚抓住韦一山和张泽宇一审,发现连潮居然同时出现在了两个地方……

“警方能立刻发现连潮是无辜的,转而追查其他人!那Joker就白策划这一切了!”

“对。正因为这个细节,我们能认定,连潮是无辜的。”

老同学慢悠悠地喝了一杯酒,“至于宋隐……”

至于宋隐。

如果他就是策划了一切的幕后者,他会那么轻易地,将几张“人皮面具”,大咧咧地摆在自己外公住的老宅吗?

还是那句话,甭管Joker是否真实存在,皮下又有几个人,姑且把他当成一个整体的人看,那么可以对他做一个侧写——

心狠手辣,执行力强,深谋远虑,心思极为缜密。

然而宋隐手里那几张人皮面具被发现的方式,根本就不符合这些侧写。

当然,这些事情,老同学没有明说。

李铮再关心宋隐,也只能继续尝试着侧面打听。

而由于李铮当年参与过“雨夜杀人魔”的调查,还真叫他打听出来一点东西。

专案组认为宋隐身上尚存在太多疑点。

不仅如此,通过现场复勘、目击者走访等,专案组还发现了其余问题。

总的来说,宋隐是不是主谋,不能轻易盖棺定论。

考虑到福音帮事关重大,该专案组会和温叙白所在的邪教相关的专案组做频繁的沟通。

此外,他们决定从源头,把一切彻查清楚。

源头在哪里呢?

那起跟“雨夜杀人魔”有关的连环杀人案!

那起连环杀人案原本已于九年前结案。

“雨夜杀人魔”被认为是孟小刚。

他亲口承认了这件事,随后与数名警察在新龙村同归于尽。

但现在看来,孟小刚也许只是Joker找来的背锅侠。

这种情况下,从这起连环杀人案入手,也许能查到跟Joker有关的线索。

由此,李铮组这个局,原本为的是向老同学套话。

然而这顿饭吃着吃着,他倒成了“被审问”的一方。

“那案子的卷宗什么的,都在市局那边呢。你们要查的话,随时过来,我们肯定配合!”

说着这话,李铮看了一眼账单,不免有些呕血。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怪不得人家能混到省厅去呢!

李铮打算吃完这顿饭,就去找连潮。

在处理积压的旧案之余,他们市局也可以着手那起连环杀人案的调查工作。

如果他们能先一步搞清真相、掌握主动权、乃至找到宋隐,无疑是一件好事。

当然,李铮也存了些许私心。

万一上面要追究他当年办案不利的责任,他提前查到真相,兴许还能争取一个将功补过。

然而李铮尚未找过来,连潮也已经决定对那起连环杀人案,从头做一次梳理了。

夜色已深,连潮没回家。

他在办公室架了个白板,写下了疑似跟“雨夜杀人魔”有关的八起命案。

头三起命案集中发生在2007年、2008年之间。

第一位死者是一个12岁的小女孩,晚上6点,她被母亲叫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包盐,下楼后就再没回来过。

三天后,她的尸体在小区附近的垃圾桶里被发现了。

那几天雨水几乎就没有断过。

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正孤零零地在垃圾桶里淋着雨。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手臂,被留下了一个由三角形和一条竖线构成的伞状伤口。

第二位死者是个31岁的男人。

和老婆吵架后,他摔门离家,彻夜未归,次日一早,他的尸体在小巷里被人发现。

那夜同样下了雨,他的手臂也有一个伞形印记。

第三位死者是个52岁的独居女人,她的丈夫很早就去世了,儿女则在国外。

没人知道她晚上为什么会离开家,次日被人发现的时候,她的尸体躺在靠近一个广场舞聚点的河边。

她那被雨水冲得发白的小臂上,依然有一个伞形印记。

这三起案件发生后,媒体立刻将这个可怕的杀手,命名为了“雨夜杀人魔”。

相关报道铺天盖地,把那把“伞”渲染成了无数人畏惧的符号,搞得淮市人心惶惶,谈之色变。

案件的第二阶段,则集中发生在数年后的2011年。

6月的一个雨夜,42岁的孟丽萍死在了家中。

9月的一个雨夜,一个名叫周宇的62岁富商死在了文化公园。

案件的最后一个阶段,集中在2014年、2015年。

2014年12月死的是一名28岁的女教师,她的尸体被发现于海边的一个小码头上。

2015年4月,名叫石秋雨的37岁画家死在了画室。

2016年3月,宋隐的父亲宋禄死在家中。

绝大部分情况下,连环杀手之所以难以被找到,是因为他们作案具有很大的随机性,很难通过排查受害者的社会关系来锁定。

不过通常来说,受害者都有着某种共性——

英国的开膛手杰克杀的都是性工作者,并且都是女性。

死于美国黄道十二宫杀手的受害者都是年轻人,年龄基本集中在16岁到29岁之间。

国内也有个知名的连环杀手,他叫徐广才,杀的都是外来务工的女性。

——可是雨夜杀人魔呢?

连潮举着笔,将“孟丽萍”“宋禄”,还有死在文化公园的“周宇”这三个名字划去了。

不出意外,这三个人都是Joker杀的。

Joker是模仿作案,真正的连环杀手另有其人。

连潮的目光一一扫过另外五个受害者——

他们的共性,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