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取保候审办理妥当,连潮换好衣服,取回了手机等个人用品。
他没有立刻离开这里, 而是借来充电器连上手机, 再以最快的速度开了机。
他收到了非常多的消息——
来自亲朋好友的问候;来自同事的关切……
然而其中没有任何一条,是宋隐发来的。
这当然在连潮的预料中。
然而当点进微信聊天框, 看见宋隐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一个月以前,他的心还是不免沉了下去。
旷野失去了风, 海洋失去了蓝鲸。
连潮的世界变得一片荒芜, 不知道自己的落点该往何处。
暂时没有回复任何人的消息, 连潮离开了看守所。
天刚下过雨,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湿气。尽管是阴天, 自由的感觉终究暌违已久,值得珍惜。
连潮却似乎提不起劲,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自大门走出后,连潮拿出手机打算打车。
冷不防地,他忽然听到一声:“连队——”
回过头,连潮看到了不远外街角那辆熟悉的宾利。
紧接着有两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徐含芳和姜南祺。
连潮从律师徐源那里听说了, 姜民华已被无罪释放。
然而对于徐含芳来说,丈夫回来了, 她却又丢了儿子。
不仅如此,儿子犯的罪, 似乎足以导致死刑。
大概这段日子她都寝食难安,看上去一下子老了不少。
姜南祺也变了很多。
一直以来他都被保护得很好。
大概是这个原因,他成长了二十几年,都没能真正变得成熟。然而现在不过短短一个月, 一切就都变了。他不仅看起来成熟了,更似有了几分沧桑。
“连队,好久不见。你……”
徐含芳先一步开口道,“你方不方便上车?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大概能猜到她想问什么,连潮点点头,终究答应了。
餐厅选在了一家私密性很好的中式包厢。
菜很快就上齐了,却几乎没人动筷。
徐含芳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着抖。
勉强喝下一口热茶,她看向连潮,终于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连队,现在没有外人,也没有录音。你跟我说句实话……那些事,到底是不是他做的?外面那些传言,还有……还有他‘失踪’,是不是因为他真的……”
看着眼前的徐含芳,连潮想到的,是她第一次约自己见面时的情形——
“连队对我们家的事,应该多少有些了解吧?”
“连队,我今天是为了宋宋才来找你的。我只是不希望他越陷越深。”
“我一直觉得……宋隐父亲的死,和他脱不了关系。”
“大门的门锁完全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只有宋宋卧室的窗户大开着,窗台处还采集到了凶手的脚印。”
“简单的推理,我也会做。连队……如果凶手一直是随机作案,他怎么知道那一天,宋宋的窗户偏偏没有关?
“他怎么知道,偏偏是同一天,宋禄喝醉了无法反抗?”
“我感觉宋隐这些年一直在和一些奇奇怪怪的人联系。其中就有那个‘雨夜杀人魔’!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但我担心他越陷越深,我……我怕他真的走上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
“我告诉你这一切,是希望你能阻止他。
“我觉得只有你能阻止他了。”
……
现在的情况是怎样呢?
徐含芳是否认为,自己没能阻止宋隐,反而把他推向了那条万劫不复的道路?
她是否从来,都没有相信过自己的亲生儿子宋隐?
姜南祺呢?
他会否相信,自己一直崇拜尊敬的哥哥,居然真的是杀过很多人的邪教头目?
如果宋隐知道这一切,又该怎么想?
连潮的眼睛似乎没有一丝光亮。
他的目光来回扫过徐含芳和姜南祺的脸,似乎想要搞清楚他们的每个微表情。
仿佛他们但凡流露出一丁点怀疑,他就会替宋隐感到委屈。
沉默许久后,连潮反问:“你真的认为,他是凶手吗?”
这句话,连潮是替宋隐问的。
似乎也是替自己问的。
现在似乎只有他愿意试着相信宋隐是无辜的。
于是他在努力寻求认同者。
“我……”
徐含芳一时语塞。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没了言语。
一旁,姜南祺忍不住开口道:“我是不信的。至少刚开始不信。可是……可是连队,我哥他为什么跑呢?
“如果他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不回来解释清楚?妈这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我们都……”
被至亲之人怀疑,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连潮无从想象。
这一刻,他甚至庆幸宋隐不用直面这一切。
这顿饭后来是三人的沉默声中吃完的。
一餐毕了,连潮先去付了款,然后他看向徐含芳问:“宋隐小时候住的地方……也就是宋禄被杀的地方,还在吗?”
徐含芳有些惊讶,但也点了点头:“在的。出了命案,房子不好转手。再说我也不想转手。毕竟我一直对那案子有疑惑,想着也许保留着那里的一切,有一天就能搞清真相……”
连潮果断道:“我想去看看,有劳你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车停在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外。
踩着雨后积水的道路一直往里走,不知不觉间,连潮跟随徐含芳的脚步,来到了一栋房子前。
外墙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砖红色。
连潮一眼看到的,是嵌在这片砖红里的那扇窗户。
窗户里就是宋隐当年住过的卧室了。
按照所有人现在对他的指控——
多年以前的那一天,他故意没锁这扇窗户,以便让福音帮的某个人顺着窗户怕进屋,杀了他那喝得烂醉如泥的父亲。
然而关于这扇窗户,还有一件不为人知的事。
宋隐告诉过连潮,他曾于12岁那年的雨夜打开这扇窗,让那个正在躲避小混混们追赶的Joker躲了进来。
如果宋隐并不存在一个“前男友”,这件事难道也是他虚构出来的?
此后他每一次看见下雨、听见雨声,露出的反胃表情,难道都是表演?
再来,如果不久前宋隐登上游艇,并不是被Joker强行带走的,而是出于主观意愿;如果他说的有关游艇的一切都是谎言……
他锁骨的那些红痕是谁制造的?难道也是他自己?
怎么可能呢?
自己该如何相信?
连潮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这并不能缓解胸口沉闷的窒息感。
“连队,我们……我们进去吧?”
单元楼门口传来徐含芳的声音。
连潮近乎麻木地点点头,跟着她与姜南祺走进单元楼。
他麻木地看着徐含芳输入密码,再看着她打开房门。
“我时常来这里打扫。密码门的电池也随时充着的。这里一切都维持着原样,连队你……你尽管进来查看。”
客厅并不大,与餐厅被一个博古架隔开。
连潮进屋后,目光快速将之扫视了一遍。
他似乎能看到,宋隐当年曾蜷缩着身体躲在这间屋子沙发的角落,又或者茶几的旁边。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味。
宋禄正举着酒瓶寻找他。
“兔崽子你在哪儿?!滚出来!滚出来!!”
一种尖锐的疼痛攥住了连潮的心脏。
再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缓步走到宋隐的卧室前,“嘎吱”一声把门给推开了。
微光从客厅斜射进来。
清晰可见的浮尘在其中缓慢起落。
时间仿佛在这间屋子里凝滞了。
房间不算大,墙面上留着几道清晰的旧划痕。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被套已被收走,只剩光秃秃的床板,隐约散发着些许霉味。
走进这间房的时候,连潮步履缓慢得近乎虔诚。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扇窗。
“啪嗒”一声响,雨滴忽然打上了窗户。
命运有时候竟巧合得如此玄妙。
居然又下雨了。
淋漓的雨声中,连潮的心脏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他一步步走到窗前,然后缓慢地抬起手,将手掌平贴在那片冰凉的玻璃上。
玻璃的触感粗糙而真实。
手掌贴上去的那一刻,连潮却感到自己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12岁那年宋隐曾看到过的一幕。
那一晚的雨应该也很大。
几乎能和现在的情形能完美重叠。
贴着窗户,细密的雨声不断回响在耳边。
连潮仿佛能亲眼看见那个人狂奔而来,拍打起这扇窗户。
窗外出现了那张少年人的脸。
雨水顺着他额前漆黑的发梢滑落,淌过挺直的鼻梁,冲刷着脸上的血渍与污泥。
他看起来非常狼狈,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连潮就这样隔着漫长的时空与少年对视。
他仿佛回到了迷宫的镜面峡谷,与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四目相对的瞬间。
下一瞬,他看见窗外雨中的少年嘴唇开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你好?你在家的吧。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能打开窗,让我进去躲一躲吗?”
……
连潮将掌心紧紧压在了玻璃上。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仿佛想穿过这层阻隔,抓住窗外那个少年,又或者……扼住他的喉咙。
然而眼前所见皆是幻影。
连潮并不能真的穿越时空,阻止这里曾发生的一切。
他的呼吸似乎窒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看向窗台内侧。
这里有着些许积灰,但他似乎能看见,多年前,一双属于12岁宋隐的手,是如何从这里伸出去,拨开了那道锁扣——
“咔哒。”
一声并不存在于现实中的轻响,蓦地在连潮脑内炸开。
那不是锁开的声音。
更像是某种更致命的开关被启动的声音。
潘多拉魔盒被打开。
从此宋隐的世界裂开一道缝,闯入了一头怪兽。
“咔哒”“咔哒”“咔哒”……
寻常的开锁声,此刻居然成了梦魇般的存在。
连潮不由按住太阳穴,感到那里一跳一跳地传来永无止息的剧痛。
然而紧接着他想起的,是与之相似的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是什么?
自己似乎不久前刚听过……
它好像……它好像很重要。
对,它很重要,我必须把它想起来。
可它到底是什么声音呢?
电光火石间,连潮想起来了。
“咔哒”——
这是徐含芳刚才开门时,门锁发出的声音。
然而在那之前呢?
在门打开之前,徐含芳按下了6个数字!
这段时间连潮实在经历了太多,大脑一直处在恍神的状态,属于刑警的敏锐暂时离他远去,以至于他居然忽视了刚才那6个数字的含义!
此时,凭借绝佳的记忆力,他回想起那6个数字,当即心跳如鼓,立刻离开卧室,冲进客厅,再蓦地对上徐含芳望过来的、显得极为惊讶的目光:
“连、连队,你没事吧?你出了很多汗……”
连潮只是问:“开门密码是多少?950614?”
“是。是950614。”徐含芳不解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这密码是谁设置的?”
“宋隐。当年我嫌麻烦,懒得看说明书,让宋隐设的……连队,到底怎么了?这数字有什么问题吗?”
“他哪年设的密码?”
“13岁吧。我记得很清楚。他过13岁生日那天,他父亲丢了钥匙,进不了家门,在走廊里破口大骂……第二天,我就换成了密码锁,让宋宋设置的生日。”
连潮心跳得越来越剧烈。
他重新回到卧室看向那扇窗户。
窗外雨依然在下。
可他似乎看到了阳光正穿透云雾而出,让整间卧室的阴霾都无迹可寻。
连潮始终不愿相信宋隐从一开始就在骗自己。
但他找不到任何和他持同样观点的人。
他也找不到任何真凭实据。
不仅如此,哪怕相信宋隐后来没有误入歧途成为邪教的一分子,连潮自始至终,也对宋隐当年到底有没有参与谋害宋禄一事,心存疑虑。
可是现在一切都在这声“咔哒”中明朗起来——
宋隐不是杀人凶手。
从来都不是!
950614,这是连潮的生日。
他的那对父母太过有名,许多记者是守着他出生的。
也就是说,全国人民都可以上网查到他的生日。
包括那个Joker。
连潮现在明白了,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Joker,从遇到宋隐的一开始,就伪装成了自己。
当年他一定告诉宋隐,95年6月14日这天,是他的生日。
但那其实是连潮自己的生日才对!
那会儿宋隐年纪太小,他受到Joker的蒙蔽,把青春的悸动给了他,还把房门密码设置成了他的生日。
可宋隐根本没有“故意不锁窗户”。
他反而和往常一样锁住了窗户。
然而Joker根本不是从窗户进来杀人的。
他堂而皇之地走了正门。
因为他猜到了宋隐的房门密码!
“大门的门锁完全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只有宋宋卧室的窗户大开着,窗台处还采集到了凶手的脚印……”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只能是因为Joker从大门进屋后,去到宋隐卧室,故意把窗户的锁打开,再把窗户推开,最后还特意留下了脚尖朝向屋内的脚印,以误导警方,让所有人以为他是从窗户进来的!
他为的就是把宋隐拉下水,变成他的同谋!
“咔哒”——
齿轮合上了,转动了。
一切都严丝合缝起来。
连潮彻底明白了一切。
950614这串数字,也许不是法律意义上的铁证,却足以在连潮心中的,形成证明一切的绝对证据——
Joker根本不可能是宋隐杜撰的!
密码是宋隐13岁那年设置的。
那年连潮也不过17岁,他尚未配合父亲接受任何采访,没拍过任何广告,根本没有公开露过脸。
不仅如此,两人相隔十万八千里,生活上完全没有交集。
这种情况下,宋隐怎么可能凭空喜欢上连潮,还喜欢到把家门密码都设置成了他的生日?
排除巧合,就只剩下一种解释了——
这个生日,是另一个试图冒充连潮的人告诉宋隐的。
所以,除却隐瞒了Joker的真实容貌外,宋隐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确实遇到过Joker,也确实在容易受到影响、容易被迷惑的青春少年时期,短暂地喜欢过对方。
对于宋隐的喜欢,Joker心知肚明。
然而他选择的是利用这份喜欢,把宋隐推进深不见底的炼狱。
窗外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消片刻,整间屋子果然重新被阳光笼罩。
连潮心中的最后一丝一缕都消除了。
然而紧随其后而来的,是另外的隐忧。
“关于宋隐,无论你有任何猜测,或者有任何情绪,必须用刑警讨论案情的语言去包装。
“一旦你失控,或者说破些不该说的话……不但会害了你自己,更可能立刻危及宋隐的安全。”
到这一刻连潮才真正明白,徐源为何会说这句话。
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了,温叙白为何甘愿挨那一拳。
原来他当时基于直觉猜测到的一切……全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