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虚假前男友

《阴兽》这个故事很短, 连潮却看了很久很久。

徐源全程提心吊胆地隔着玻璃盯向他的表情,不敢恍神片刻,生怕他反应过激, 拒不配合, 导致整个计划都被破坏。

不过连潮一直低着头。

徐源并不能把他的表情看清楚。

他只能看见连潮的下颌线崩得很紧,目光很规律地、以某种恒定的速度读着一行行文字。

读完一遍后, 连潮很快看起了第二遍。

这回他的速度放得更慢了,目光偶尔会在某些段落上来回逡巡, 每当这个时候, 他的喉结也会极其缓慢地上下滑动一下, 像是咽下了某种艰涩的东西。

他翻动着纸张的右手指关节泛着明显的青白,手臂肌肉线条因格外紧绷而看起来非常僵硬。

将这篇小说看了第三遍后, 连潮闭上了眼睛, 向后靠上了座椅靠背。

然后他举起双手,两只手掌并举, 盖住了整张脸。

徐源彻底看不见他的表情了。

但他能感觉到某种创巨痛深,隔着一道玻璃传过来,让他这个旁观者也不由感到心中一恸。

连潮维持着双手掩面的动作,维持了很久很久。

徐源好几次想出言提醒, 却终究欲言又止。

直到会面时间结束的前一刻。

连潮总算放下双手,抬起了头。

徐源蓦地对上了他那双不知何时变得通红的眼睛。

乍一看, 连潮似乎还算平静。

但仔细看去,他嘴角两侧的肌肉不可遏制地轻微颤动着, 分明是拼尽了全力,才勉强稳住了现在的表情。

开口说话的时候,连潮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我要立刻见温叙白一面。”

徐源动作一顿,迟疑道:“以你现在的在押嫌疑人的身份, 直接要求见办案体系内的刑警……程序上非常敏感。”

“所以需要你以辩护律师的名义提出。”

深呼一口气,连潮将手掌按在桌面上,语气上扬了几分,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理由可以是……辩护方需要与办案单位的相关人员,就新出现的重大嫌疑人的相关线索、以及本案可能存在的方向性错误进行紧急沟通,这关系到是否继续错误羁押。你比我更知道该用什么法律条文去申请。”

这一番话,连潮说得清晰而有条理。

徐源凝视他片刻,感觉到他眼神里濒临崩溃的情绪,似乎在一刻被强行收拢,全部化作了某种带着钝痛的锋利。

再度推了推眼镜,徐源终究点了头:“明白了,我可以申请一次谈话。理由是‘发现可能影响案件定性并与在侦另案存在重大关联的新情况,需当面沟通’。

“我可以推进支队给温叙白那边发函,最终让他凭借专案组侦查员的身份参与。

“但是连队,我要提醒你,这种谈话需要在正式的提讯室进行,全程会有录音录像。

“届时,你和温队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记录在案。

“关于宋隐,无论你有任何猜测,或者有任何情绪,必须用刑警讨论案情的语言去包装。

“一旦你失控,或者说破些不该说的话……不但会害了你自己,更可能立刻危及宋隐的安全。”

·

两日后,连潮见到了温叙白。

提讯室方方正正的,连窗户都没有,看起来比律师会见室更加冰冷肃穆。

一张金属桌将空间一分为二。

连潮与温叙白相对而坐,徐源握着一堆文件坐在侧方。

高清摄像头从角落俯视而下,红色的录音指示灯持续亮着,空气似乎在这间屋子里短暂地凝固了。

徐源轻咳几声,走程序般介绍了本次会面的情况。

接下来他便把这里交给了连潮与温叙白。

两个人望着对方,俱是沉默不语。

后来还是连潮先有了动作。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在温叙白紧绷的脸上:“温队,那本《阴兽》我没有看懂。

“事关重大,有劳你当面向我解释一下,这本书暗示着宋隐用了什么样的作案手法?

“又或者,他通过这本书获取到了怎样的‘作案灵感’?”

温叙白喉结动了动,用很快的语速道:“宋隐在遇见你后不久,声称自己存在一个名叫Joker的前男友。后来见到我,他也是这么说的。

“哪怕在一个月前的案情大会上,听我转述了我所知道的信息后,所有警察也都觉得,Joker是真实存在的——

“正是Joker杀了孟丽萍,也杀了宋禄,还找了孟小刚当替死鬼,让他死在了新龙村。

“宋隐通过扮演受害者,让你我,让所有人都认为,Joker一直试图对他洗脑,把他拉进邪教。而他一直守住了底线,并没有被拖下水。

“多年后的现在,宋隐声称自己又被Joker找上了。

“他声称他是被Joker带上韦一山的游艇的。他还声称,Joker并不想伤害他,与他见面,只是为了和他叙旧……

“我们当时信了宋隐的这些话。但其实仔细想想……他说的这些东西非常荒谬,不是吗?

“连潮,你仔细回顾一下——

“正是宋隐开天眼般分析出来,Joker会引导韦一山和张泽宇在迷宫互杀,你我这才一起策划了迷宫行动。

“由于事发紧急,张泽宇和韦一山杀人在即,我们连一整天的准备时间都没有,就匆忙带队去了迷宫。

“当然,当时在我们的视角里,我们只是阻止两个人杀人而已。这不是什么需要动用到太多警力的行动。我们只要向上级报备一下即可。

“但现在看来,我们彻底被宋隐摆了一道。

“所以连潮你明白了吗?

“《阴兽》里,静子的前男友其实是不存在的。她一手捏造了这个前男友,并一人分饰两角扮演着他。

“对于Joker,你我从来只闻其名,却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他的人,这是因为,宋隐其实也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个前男友。

“当然,他不能无缘无故进入邪教,当年趁他年纪小,一定有一个角色引他入邪教……但那个人是Joker吗?未必。

“总之,宋隐进入邪教后,一手策划了父亲的死。

“他编造了一个并不存在的‘Joker’,将一切都推给了他。

“他当年之所以找上李局,向他举报孟小刚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无非是贼喊捉贼,自导自演。

“我想,这是因为他也恰好要去考大学了,他要暂时离开淮市,不妨也就趁势让所有人以为,凶手死在了新龙村的大火里。

“总的来说,‘Joker’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个代号,福音帮里的很多人都可以扮演他。

“就好比迷宫行动里,作为福音帮高层的宋隐,安排了两个人来盗画杀人。他可以指认其中任何一个是Joker。只不过后来我们都认为,戴着人皮面具装成你的那个人是Joker而已。

“我想更多的时候,扮演着Joker的恰是宋隐自己。

“这些年宋隐一直游走在正邪两面,有着双重的身份。

“他在你我面前声称Joker重新找上了他,威胁着他,只是为了利用我们。就像故事里的静子利用男主那样。

“有了这样的视角,很多事就清晰了。

“宋隐抓捕朱晨期间,不慎落水,恰好被Joker救上游艇……可Joker怎么知道他会在什么时间,执行什么任务?

“只能是因为,那次虚假的所谓海上救援,根本就是宋隐安排的。我想是因为那幅画很重要,他要亲自参与到拍卖会中盯着它……”

连潮听完了。

他全程没有打断温叙白,像是真的听进去了。

温叙白讲完这一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紧接着他抬眸对上的,却是连潮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瞳色极黑,像是吞噬了所有光亮,看得温叙白几乎心一颤。

“那么我想知道,张泽宇和韦一山是怎么说的?”

连潮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他们应该见过Joker。”

“是。但他们每次见Joker的时候,Joker脸上都会戴面具,声音好像也刻意压低了。”

温叙白道,“支队的人为了搞清楚真相,按照两人的说法,制作了差不多的面具,之后让不同的刑警戴着面具,分别出现在他们面前,并且压低了声音说话……

“他们其实根本分辨不出来皮下有没有换人。”

“你的意思是,宋隐作为福音帮头目,能安排不同的人装成‘Joker’,去与不同人沟通?”

“是。我们计算过了,如果是你一人分饰两角,有时候时间上太赶了。

“就好比Joker与迷宫设计师见面被拍那次,我们虽然没有找到你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其他地方的明确证据,但经调查,一个小时之前,你还在城市的另一头。

“虽然理论上,你有可能赶得上与设计师见面,但时间还是太赶了。有另一个人扮演你,这才合理。

“另外,韦一山还说,Joker告诉他,自己在警队有内应。现在看来,这个所谓的内应宋隐,分明是主谋才对。”

连潮似乎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

他再问温叙白:“你的意思,我在迷宫遇见的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福音帮的某个人在宋隐的授意下,戴上人皮面具伪装的?”

“是。”温叙白道。

“可我自认看得很清楚,那是一张无比真实的脸。”

“当时你的身体两边都是镜子,镜子里有无数张你和对方的脸,光线又被折射得很具有迷惑性,你没有看清楚,也是正常的。

“事实上,在迷宫外围声称见过你的王永昌和梁舟,事后回忆了一下,也没有把人脸看清楚。因为当时那个Joker是走在逆光里的。总之——

“总之,宋隐安排一个人扮演成你,就是想把一切嫁祸给你。这件事他早就开始做了。

“你还记得,我们去张泽宇的庄园蹲律师的事儿吧?

“现在经过调查,我们发现那个时候,就有人扮成你了。王永昌和梁舟声称当时在庄园后面看到了你。

“然而真相应该是,有人扮演成你,故意支开了王永昌和梁舟,以便掩护从庄园里盗走了潜水服的同伙离开。”

身体继续前倾,连潮周身呈现出了极强的压迫感。

仿佛他不是犯罪嫌疑人,而依然是站主导地位的刑警大队长。

“那么温队,那些指向宋隐的物证,比如人皮面具、生物检材、书,它们的原始发现位置,有执法记录仪的全程记录吗?

“物证提取前后,现场物品陈设的全局照片是否完备?有没有哪怕一秒钟的镜头中断,或者非勘查人员单独在场的可能?”

温叙白微微皱了眉,但也迎着他的目光道:“取证程序符合规范,全程记录。你有任何质疑,可以通过书面材料的方式递交。”

“好,那么现在,宋隐他人在哪里?”

“我不清楚。即便我知道,也不能告诉你。连队,你确实被他骗了,被他利用了。但你们之间也确实存在恋爱关系。

“考虑到即便知道真相,你可能也难以相信他是幕后操控一切的人,依然对他有情,甚至继续被他迷惑……因此,后续与他有关的侦查细节、追捕行动,抱歉,我什么都不能透露。”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气氛沉默到近乎窒息。

连潮的身体保持着前倾的姿势,良久未动。

他甚至也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表情,五官好似一寸寸冻结了,整个人从最初的紧绷,变成了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点了一下头。

不过他点头的姿态非常别扭,也非常缓慢,仿佛浑身上下的每个关节都在抵抗。

“明白了。所以从头到尾,没有Joker,没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只有宋隐。

“宋隐利用我策划了一切,留下这些可笑的‘证据’后潜逃了。而你们,终于‘查明’了真相。”

连潮用的几乎全是温叙白用过的词,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砸出来的,分明不意味着认同。

闻言,温叙白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好,既然证据链如此完美,逻辑也如此清晰,我被说服了。”

连潮忽然这么开口。

他的身体向后靠回椅背,看起来像是抽离了,放弃了。

一旁,徐源暗暗松了口气,以为最危险的关口过去了。

然而只见下一刻,连潮用那双莫测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死寂般的眼睛看向温叙白,问:“我配合,不问宋隐逃去了哪里……但还有一个问题,问问应该也无妨。

“温队,他人现在平安吗?

“大家共事一场,他也帮过你不少忙。尽管现在他的嫌疑最大,但一切尚未板上钉钉……所以我想,这个问题对你来说,不该有什么避讳。”

温叙白将手心掐得更紧。

他当然听懂了连潮的弦外之音。

喉结又滚动了几下,他道:“他还在逃逸的路上,想来是平安的。”

“嗯。那么他过得好吗?”

“应该是还好的。连潮——”

“如果你们的推理有问题,如果真的存在一个Joker……宋隐回到他身边,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你又凭什么,把宋隐推到他身边,让他过那种生活?

“温叙白……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要求宋隐做了什么?

你让他以什么样的方式接近Joker?

你凭什么把他推进地狱?

在把他推进地狱后,你又凭什么能堂而皇之地说出一句“他过得还好”?!

……

温叙白面上血色尽褪。

紧接着在他瞳孔骤缩的注视下,连潮霍然起身,右手握拳,抬起——

“哐——!!!”

一声闷响,连潮的拳头重重打在了温叙白的颧骨上。

巨大的冲击让温叙白猛地偏过头去,几缕发丝被拳风带起。

他的脸颊迅速泛起红痕,嘴角或许磕到了牙齿,渗出一丝血迹。

徐源惊得站了起来。

连潮则继续盯着温叙白,眼眶赤红,眼里好似翻涌着惊涛骇浪。

温叙白缓缓转回头,用拇指抹去嘴角的血迹。

他看了一眼指腹上的鲜红,然后抬头,看向角落的摄像头:“记录员。刚才发生的是私人肢体冲突,源于我与连潮之间的旧日积怨和情绪失控。”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连潮,里面是只有对方能读懂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警告,似乎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我本人不予追究。

“此事与本案审理无关,请勿记录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