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潮明显瘦了一些。
他的下颌和唇周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不长,但终究磨掉了几分他身上惯有的精悍利落。
在脱口而出“宋隐”两个字的时候,大概连他都没有意识到, 自己现在最想知道的, 不是什么时候能出去,而是宋隐现在怎么样了。
连潮清楚地记得, 不久前他与宋隐一起去医院探望温叙白的时候,对方曾主动看向自己, 大概是想做些解释。
可连潮当时本能地拒绝听任何解释。
他被当成了替身。
他在这场感情里卑微到了极致。
现在宋隐向他解释, 几乎无异于感情里上位者的施舍。
已经卑微至此, 连潮哪里还能再受得了半点施舍?
可当宋隐真的没做解释任何后,连潮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那一刻他意识到, 他的心里原本还存着些许期待——
也许还有千分之一的概率, 宋隐并没有把自己当替身。
然而宋隐真的没有再解释,就好像连这千分之一的概率都被掐断了。
而最为关键的是, 李安宁死在了迷宫里,吕正德至今昏迷不醒。
如果自己当时思考得更周全一点;如果自己留在展厅,让吕正德去追杀手……
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巨大的内疚压垮了连潮。
他哪里还有精力与心情去计较自己在感情上的得失?
在层层重压,种种变故之下, 连潮知道自己暂时没有办法处理他和宋隐的感情问题。
他得先确保战友接受到了最妥善的治疗,对他的家人致歉, 乃至推动功勋和赔偿金的申请……
此外还有一件格外重要的事。
那便是抓住Joker,铲除邪教, 为无数被害者伸冤。
要做的事情太多,连潮实在没有时间留给宋隐。
不仅如此,他尚需要时间整理自己的心情。
在迷宫里见到的那一幕太过突然,人如连潮, 也难免有了手足无措的时刻。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被愤怒、失望、悲伤、震惊等等负面情绪包围。
这个时候贸然找宋隐沟通,他难免会在情绪的操控下,说出不可挽回的话,或者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坏情绪需要时间来降温。
让自己忙碌起来,或许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那个时候连潮也没有想到,他还来不及做任何事,竟然先被自己人逮捕了。
当然,他虽然对此感到了突然,却没有太过意外。
大概在迷宫里,看见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人”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么一天。
无论如何,看守所的铁门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墙,强行将连潮和所有急需处理的大事隔离开了。
对于那些事情,他短期内无能为力,只能暂时放下。
于是这个时候,他似乎可以专注地,只思考跟一个人有关的问题了——宋隐。
夜深人静之时,躺在看守所狭窄坚硬而又冰冷的床上,连潮睁开双眼,看到星光从那道窄窄的窗户透进来。
他想起了宋隐的眼睛,以及他的各种眼神。
在温叙白的病床边,他瞧向自己时欲言又止的眼神;在牧华府,他对自己说了声“再见,麻烦你了”然后转身离去前的眼神……
宋隐很久没有露出那种眼神了。
那种他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随时将与之告别的眼神。
连潮意识到,他应该彻底把宋隐伤到了——
他指责了宋隐。
那不是连潮原本想表达的意思。
他这个总指挥员才该为所有一切负全责。
可话终究是他在情绪的裹挟下说出口的。
也许那无异于往宋隐的胸口捅了一刀。
多次为破案熬到深夜的宋隐,不顾代价不计得失也要找到真相的宋隐,为了护住尸体不惜以命相搏的宋隐……
这样一个宋隐,在面对自己的指责时,该有多难过?
宋隐不该无缘无故隐瞒Joker的长相。
这背后一定还有别的缘由。
可自己连问都没问过他一句,就直接给他定了罪。
关于Joker,宋隐确实欠我一个解释。
可我又何尝告诉他,自己找来秘密调查孟丽萍的调查员查到了什么线索呢?
其实自己距离真相,本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可惜就差了这么一步。
世事往往如此。
连潮是在自己办公室被带走的。
从市局到看守所的路上,他迎来了无数或熟悉、或尚有些陌生的同事们的各种眼神。
当然,有很多人看起来是相信他的,比如一直跟着他的蒋民、郭安全、乐小冉等等。
但还有一些人,他们的眼神清楚地写着惋惜、惊讶、错愕、畏惧,又或者幸灾乐祸。
连潮没有做过任何歹事,本该问心无愧。
可面对昔日战友不信任的眼神,他难免也感到了心寒。
他完全能想象,如果这种眼神来自他所信任的人,比如蒋民、温叙白,又或者宋隐,他的心情会跌落至何种境地。
现在他意识到,他偏偏把这种不信任的眼神给了宋隐。
即便宋隐把自己当替身,这段时间,两人之间至少积累了战友情和兄弟情。
至少他是信任自己的。
可是自己辜负了他的信任。
来看守所的路上,自己面对同事不信任的眼神时感受到的难过与心寒,恐怕不及宋隐在面对自己指责时,所感受到的万分之一。
所以他实在……实在迫切地想知道,宋隐现在如何了。
隔着一道玻璃,徐源看向连潮。
他推了推眼镜,想起温叙白的叮嘱,于是道:“我过来的时候,是温队来接我的。他与汪厅通过话,找我沟通一下初步的情况,至于其他人,我还没有见过。
“宋隐先生这边的话,考虑到你也许会问起,温队倒是特意告诉过我,最近宋隐一直请病假,没去市局。”
关于宋隐现在的情况,肯定不能如实告诉连潮。
否则他搞不好会失控,不肯配合。
徐源是资历极深的老律师,做事做人极其稳重,也惯会演戏,轻易让人看不出破绽。
他暂时把非常缺觉、精神状态十分糟糕的连潮给糊弄过去了,接下来把时间全都高效地用在了沟通案情上。
这次见面结束后,差不多每隔一周,徐源就会来一次。
两人第四次见面,距离连潮被捕已过了一个月。
这个时间点,是徐源仔细斟酌过的——
刚好处在刑事拘留提请批准逮捕的黄金救援期末尾。
正是向检察院提交辩护意见、争取不批捕或未来不起诉的关键窗口。
这次见面,徐源注意到连潮的状态好了很多。
比如他脸上的胡渣刮干净了,眼神也重新变得锐利。
这种事情,最怕的就是当事人不肯配合。
见到他这样,徐源内心是欣慰的。
与此同时,他的内心也是喜悦的。
只因案情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警方在宋隐所住的老宅,发现了数张高精度、高光透性的人皮面具,它们的模样和连潮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在宋隐家中的书架上,有他折起来的、给予了他犯案手法灵感的推理小说《阴兽》。
在宋隐住处的洗手台上,有数个存放着连潮身体毛屑、头发等生物检材的玻璃瓶。
警方打开宋隐的电脑后,还看到了他的游戏账号,果然在一个名为“福音帮”的帮会中,且有一封来自“春潮带雨”的、暗指两人合谋杀死了宋禄的邮件——
【坏人已解决完毕,不用谢】
……
种种线索,全都指向宋隐。
而最为重要的是,现在他畏罪潜逃。
这几乎坐实了,他就是真凶,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省去不必要的寒暄,徐源开门见山,同时如释重负地说道:“连队,我们的目标不是上法庭为你辩护,而是在案件移送审查起诉前,就说服检察院,此案存在无法排除的合理怀疑,达不到起诉标准。
“好消息是,现在我们团队的策略奏效了,案件有了突破性进展……”
不知不觉间,徐源的语速变得快了些,似乎透着一种想尽快翻篇的意味。
“现在已经发现了别的嫌疑人,检察院那边已经动摇了。我们团队已经提交了紧急法律意见,你很快就能办理取保候审的手续,后续不起诉的希望非常大!”
“别的嫌疑人?谁?”
连潮下意识皱了眉。
其实之前几次会面,徐源也提到了这么一个人。
不过他太过圆滑,每次连潮想追问,都被他打太极似的回避了。
两人会面的时间非常紧张,连潮只得作罢。
直到此时此刻,连潮终究忍不住追问了这么一句。
徐源推了推眼镜:“总之呢——”
连潮盯着他的双眼骤然锋利:“告诉我,是谁。”
“对了连队,我要提醒你,在取保候审期间——”
“徐律,我非常感谢你这段时间为我付出的时间和精力。上次见面,我拜托你探望宋隐。他的状况怎么样?”
“……”
不对。
太不对了。
这段时间,连潮是跟温叙白通过数次电话的。
可宋隐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简直安静得不正常。
刚开始连潮以为他是被自己伤到了。
可电话里温叙白对宋隐的避而不谈,此时此刻徐源的讳莫如深,再到这数次会面,徐源只和自己谈了大致的脱罪思路,却完全没有触及更核心、更细致的东西……
来自本能的怀疑与不安,蓦地席卷了连潮的心脏。
他一下子站起来看向徐源,不可置信地问:“你说的这个人……该不会是宋隐?”
徐源沉默了很久,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将它递给连潮:“在宋隐家里,警方找到了这本书。
“连队,在看这本书前,你先听我一句劝——
“现在咱们首先要做的,是从这里出去。
“无论你想做什么,总要先恢复自由,是不是?
“看完这本书,你就会明白……”
“明白什么?”
连潮的眼神无比锋利。
可与之相对的,他触碰到书本封面的手指,竟然微微有些颤抖。
就像他指尖碰到的不是书,而是刀。
“你会明白……”徐源喉结一滚,开口道,“从遇见你开始,宋隐全部的作案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