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白说这句话的语气, 其实是有些得罪人的。
但想来他的年轻气盛,黄勇行早有耳闻,此时倒也没计较, 而是请他去到会议桌前做进一步的阐述。
温叙白走上前去, 面向众人道:“淮市虽然不是一线大城市,但也是长江三角区的重要经济枢纽。
“我查过了, 位于淮市某生物材料实验室,三年前就有相关科研论文发表, 他们研发的仿生皮肤材料, 在光泽、纹理甚至在轻微透光性上, 都已接近真人皮肤,这不是科幻, 而是已经能实现小规模产业化的技术——”
“等等, 温队你说的这家生物材料实验室,该不会是姜民华手底下的吧?”
负责办理姜民华案件的经侦也恰好在场, 这会儿不由开口问道,“有这样技术的公司,淮市应该找不到第二家了。修复那幅古画用到的材料,或者说生物墨水, 也是这家公司提供的,我没说错吧?”
此人一语毕, 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众人的目光开始在温叙白和那位经侦同事之间来回扫视,纸张翻动、喝水、记笔记的声音全都停了下来。
李铮的脸更是直接绿了。
不动声色地吸一口气, 温叙白强行把所有个人情绪压下:“总之,目前一部分针对连潮的指控,建立在‘看到了他的脸’这一前提上。但如果这个前提本身就存在问题呢?”
黄勇行当即道:“可不是只有一张脸,还有血迹、头发等生物检材。难道这些也可以假冒?”
温叙白声音干涩, 但回答得很快:“当然。”
“怎么假冒?总不会是,有一个人经常待在连潮身边,能轻易获取他的头发,甚至血?”
“……确实存在这样一个人。”
“谁?”
人群中,一名支队刑警霍然起身,语气显得有些不可置信:“你说的难道是……是宋老师?
“我知道,他跟连队走得很近。
“不仅如此,他还是……是姜民华的继子。听说姜民华一直想让他回公司办事,而不是当法医——”
宋隐相当优秀,整个江澜省的公安系统里,几乎人人都听过他的大名。
甚至支队这边也多次向他伸出橄榄枝。
只是他没有同意罢了。
一时间,会议室内不由议论纷纷,似乎没有人敢轻易相信那个可怕的事实。
黄勇行也皱了眉。
他当即看了温叙白一眼,不由想,难道之前他说的不想轻易怀疑的同僚,并不是指连潮,而是宋隐?
黄勇行当即再看向人群中的李铮:“李局,宋隐和连潮是什么关系?他竟能随意取到他的……血吗?”
李铮绿着脸,但也不得不说实话:“宋隐和连潮是……我不知道他们发展到什么地步了,但他们之间,或许已经发展出了恋爱关系。他们一直住在一起。”
会议室内又是一片哗然。
黄勇行眉头皱得更紧,他瞧向温叙白:“我不太理解。宋隐底子干干净净的……他有什么动机呢?”
“动机的话……也许要从很久以前说起了。”
温叙白抬眸看向了李铮。
他的喉结无声滚动了好几下。
但最终他还是开了口:“李局,这个故事,或许要由你来讲会比较好一点……你还记得‘雨夜杀人魔’吧?
“当初是宋隐检举了凶手。
“你们认为他的名字是孟小刚。
“然而现在经过我们专案组的调查,孟小刚很可能不是那起连环杀人案的真凶。他只是真凶的替死鬼罢了。
“真凶是邪教组织‘万福灵通互助协会’的一员。当时他为了引身心迷茫的青少年入教,利用了网络游戏这个渠道。他在游戏里创立了一个帮会,叫‘福音帮’。而宋隐……我们目前已查到,宋隐也是这个帮会的一员。”
会议室里的讨论声越来越大。
以至于温叙白不得不轻轻拍了拍桌子,这才得以继续道:“宋隐从小被父亲宋禄家暴,被邪教分子盯上了。
“那个人代号是‘Joker’。
“他在网吧,以打游戏的名义接近宋隐,并和他逐渐熟悉。后来也是他……他杀了宋禄。
“宋隐有没有参与这场谋杀,并无确切的直接证据能说明。不过凶手是从他的卧室潜入的。这是不容忽视的事实。
“因此,目前存在的一种可能是……宋隐发现父亲又因为酒精而人事不省,故意没有锁卧室的窗户。然后他离开家门,联系了Joker。Joker也就帮他杀了父亲。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们发现……
“这位Joker,其实是……是宋隐的前男友。
“当年宋隐年纪小,还在遭受原生家庭带来的创伤,他趁机给宋隐洗脑,让他加入了邪教。
“诚然,宋隐是受害者,但是他现在……”
温叙白这一番话,委实惊起了千层浪。
会议室内,大部分人都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有人下意识地摇头,有人则望向李铮,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否定的答案,更多的则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不会吧?宋老师难道是一直是邪教分子?”
“要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他已经混成邪教头目了吧。或者至少是高层。”
“这也太吓人了……”
“说起来……徐若来不是他外公吗?我上次碰见他,他还参加了一次跟他外公作品有关的艺术沙龙呢。”
“所以,他是有可能参与洗钱案的?”
“真是人不可貌相。”
“可是我真不敢相信啊。怎么会这样?”
“哎,知人知面不知心!”
“嘶,如果孟小刚不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那……当年那场行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当年的行动,我虽然没参与,但印象深刻啊!我老同学就是在新龙村牺牲的!
“我记得,孟小刚当时绑了个人质,我们警方去救人质时,屋内居然有炸弹!好多人都因此光荣了!”
“对了,警方是怎么知道孟小刚住那儿的啊?如果孟小刚不是真凶,这一切简直像是设计好的……”
“我记得,是有人向警方检举了孟小刚的。也是他告诉警方,孟小刚的住处的。现在看来,那个人有问题吧!”
……
支队的一位领导看向了李铮:“诶老李,那起案子,我也有印象的。当年好像是有人找到你,向你提供了线索吧?那个人是谁,还记得吗?”
李铮的脸色相当难看。
顶着所有人望过来的目光,他叹了一口气道:“那个人是……是宋隐。”
“这什么情况?”
“难道宋隐真有问题?”
“我就说嘛,一直感觉他心理有问题……”
“太可怕了。所以,宋隐和Joker当年在谈恋爱?Joker找了孟小刚这么个替死鬼,想让他作为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被定罪。与此同时,他又想顺便杀几个警察。宋隐就配合他,故意向警方检举,说孟小刚才是凶手?”
“不会吧?这也太吓人了!”
……
“行了。”
说出这句话的是李铮。
此刻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简单地用难看二字来形容。
“嘭”地一声,他把保温杯重重放上桌,滚烫的茶水蓦地撒出来,把他的袖口溅湿了,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在座诸位,大部分都是办案经验丰富的老刑警,更应该懂得办案要讲证据的道理。
“可是刚才诸位在做什么呢?恕我直言,不像是在分析案情,更像是在编织故事,或者说一种……基于人际关系和过往经历的主观臆测!
“我们不该凭这种臆测去怀疑任何人!
“否则我也可以说,我有我的判断,我从不认为宋隐和连潮中的任何一个是凶手。尤其是宋隐。我看着他长大的。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但我的判断不重要,诸位的‘感觉’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证据!
“在没有证据之前,过度聚焦于个人关系和过往创伤进行推测,不仅可能带偏侦查方向,更可能……冤枉了曾与我们并肩拼命的人!”
话到这里,李铮站了起来。
他从来最会做人,极擅长搞人际关系,在官场如鱼得水,这会儿却似乎再没心思顾及这些。
顾不得会得罪人,他道:“话说回来,连潮和宋隐现在都是我手底下的人。宋隐更是我看着长大的。关于他们的调查,我理应避嫌!这会,我看我是不宜参加的!
“反正这些案子都转到上级部门了,跟我没多大关系了。我这就先告辞了,你们大可继续‘合理怀疑’!如果要就迷宫行动追究我的管理责任,我也认!”
说完,李铮不再看任何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一时无人说话,陷入了死亡般的沉默。
片刻后,还是黄勇行敲了敲桌子,对众人道:“李局劳苦功高,对手底下每个人都很重视,跟大家的大家长似的,这次估计实在是……他情感上接受不了,这才有了刚才的举动,我觉得大家是可以谅解一下的。
“但话又说回来,情况并非李局刚才说的那样。
“我们今天会议上公开讨论的一切,绝非主观臆测,而一定是有足够的证据支撑的。
“我相信温队也不会无缘无故,去怀疑我们的同僚。
“就在四天前,我去医院探望温队的时候,他亲口说过,他有一些怀疑,但不能轻易说出口,要做些调查,落实了才敢告诉大家——”
黄勇行看向温叙白:“那么温队,我相信你今天之所以发言,是因为已经掌握了证据。
“你现在能把这些证据做些分享吗?”
温叙白没看黄勇行。
他的目光掠过会议室里的众人,落到了自己座位上的黑色公文包上。
那里面放着的,正是江户川乱步的那本小说。
沉默了一会儿,温叙白用带着沙哑的语气道:“嗯。我确实调查到了足够充分的证据。不过事关专案组查到的一些机密信息,不宜在会议上直接公布。
“黄队,等下我们单独讨论吧。”
这日从支队的刑侦大楼离开,已经是深夜了。
温叙白和专案组的组长历军一起坐在商务车的后座。
前排座椅后方是一道固定的黑色隔音墙,将车厢前后彻底分为两个独立空间。
司机不仅看不到后面,还按要求额外佩戴了隔声耳机。
这是为了确保他们接下来的谈话,不会有只言片语被第三人听见。
温叙白侧头看向窗外。
路边霓虹的光斑快速在他的视野里倒退,远方的摩天大楼却恒定的灯火通明,像另一个秩序井然、辉煌宏大的世界,与此刻泥沼般的现实毫无瓜葛。
这一刻,温叙白忽然心生恍然。
他忍不住想,如果半年前他没来淮市……这一切还会发生吗?
说起来,这一切纠葛,应该是从宋隐遇到那个Joker开始的,又或者从更早以前,那个叫孟丽萍的女人选择医学专业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自己本该是这个故事的局外人,本该与这一切都毫无关联,可是……
可是现在自己终究无法摆脱这一切了。
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究竟会把宋隐推到什么样的境地?
温叙白简直不敢想象。
他的心好像破了个洞,不算疼,但觉得空,每次有风吹过,那里就又酸又涩。
然而风几乎一直都在吹。
这种压抑的难受也就一直存在。
窗外闪烁着的霓虹斑点,似乎凝结成了宋隐那张脸。
望着这张脸,他忍不住地想要直视自己的心——
一直以来,他把宋隐当成什么呢?
几年前遇到宋隐,因为性向问题,他本能地选择回避。
半年前与宋隐重逢,因为连潮,他依然要回避。
然而此时此刻,他忽然意识到,在这次事件之前,在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他只是因为“兄弟妻不可欺”这种原则问题,才没有和宋隐有更进一步的暧昧发展的。
大概由于从前在情场上过于无往不利,对于看中的猎物也向来手到擒来,所以温叙白是有些“轻视”宋隐的。
就好像他之所以没和宋隐在一起,仅仅只是因为他顾及兄弟的感情,为人讲原则,并且考虑到性向带来的现实问题,这才没主动追求宋隐所导致的。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居然一直存着这种近乎是滑稽的想法。
并且他也才意识到,他居然对宋隐有了那种微妙的、也许可以用暧昧二字来形容的心思。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去到连潮家,发现宋隐居然和他睡到了一起的那天?
从假装要追求宋隐,试探他性向的那天?
亦或是……这件事发生在更早以前,只是他迟迟没有意识到,或者故意回避了?
温叙白不知道。
他似乎也无暇追溯了。
他只知道,从今天他指认宋隐这一刻开始,或者说从他决定把宋隐推向Joker身边那刻开始,他是彻彻底底地不可能,也没有资格和宋隐在一起了。
无关连潮,无关性向,也无关其他现实方面的顾及。
单是因为他对不起宋隐。
温叙白忍不住苦笑。
他居然在彻底“失去”宋隐的这一天,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对他抱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能被宋隐这样的人爱上……
该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叙白,你还好吗?”
出声的是旁边座上的历军,本次专案组的组长,一位鬓角已见灰白、眼神依然锐利如鹰的老刑警。
温叙白缓缓将头转过来。
车窗外的流光一明一灭,他的脸色苍白得跟鬼差不多。
历军瞧得眉头紧锁。
温叙白涩声开口:“历总队,我没事。我只是……”
“嗯。”历军点点头,目光平视前方。
过了一会儿,他语调沉稳地开口,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这个决定不是你私自下的。你将事情的原委汇报给了我,最终由我来拍板决定。
“所以,责任在我这儿,轮不到你来扛。
“宋隐这条路,是目前唯一能摸到‘鬼’的路。那个Joker,我们跟了这么久,连个实影都没有,太被动了。现在有人愿意从里面往外递消息,在风险可控的情况下,值得一试。”
顿了顿,历军侧过脸,看了温叙白一眼,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但也有老刑警特有的沉静。
“今天会上那些话,你不得不说。不说,连潮出不来,这条线也铺不下去。”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沉得近乎冷酷,“保护卧底,第一条就是切断他和过去的一切明面联系。
“从现在起,在内部档案里,宋隐就是有重大嫌疑、在逃待查的人员。这盆脏水,暂时得泼在他身上。不过……
“只要行动成功,端了窝,拿到铁证。今天泼出去的脏水,他日我一定亲自给他擦干净,不该他背的罪,绝不让他承担半分。”
沉默了一会儿,历军的表情变得愈发严肃。
他盯着温叙白道:“有一点你要特别注意。我刚才说的一切,是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
“而在我看来,目前最不可控的,是宋隐本人。
“今后哪怕是专案组,也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他是卧底这件事。他向你单线汇报,你向我单线汇报。我不会直接与他接触。这种时候,你的判断格外重要,你在与他的沟通过程中,也要格外注意。我担心——”
温叙白不由问:“您担心什么?”
历军道:“我担心他个人的心理状态。今后你既是宋隐唯一的联络人,也是第一道保险栓。你的判断,直接决定他是‘刀’还是‘雷’。
“所以叙白,打起精神来!给我把他盯住了,盯紧了! 但凡他的情绪或判断有走偏的迹象,立刻按住,向我报告!”
·
这日下午。淮市。景隆看守所。
律师会见室内。
这个房间狭小、方正,无任何多余装饰。
唯一的窗户开在高处,焊着铁栏,透进一片天光。
房间被一道厚重的防暴玻璃隔成内外两半。
内侧的门打开后,连潮在管教陪同下走了进来。
他穿着统一的看守所识别服,天蓝色,过于宽大,衬得他身形有些落拓。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收得很紧,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不过他的脚步很稳,坐下的时候腰背依旧挺直。
一位名叫徐源的、刚从帝都赶来的律师坐在连潮对面。
他隔着玻璃看向连潮,目光从他手腕的手铐滑过,再往上看向他的眼睛。
及至管教和其余警察全部离开,房门也关上后,律师才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并准备好了纸笔,自我介绍道:
“你好,我叫徐源,受汪厅的委托而来。
“他身份特殊,暂不便与你见面,但非常关心你的处境。
“从此刻起,你的法律权利由我负责。接下来,请你将案件的所有情况,尤其是警方讯问你的每一个细节,毫无保留地告诉我。我会和你一起讨论辩护方面的策略。
“当然,过程中有任何疑问,也尽管——”
连潮果然开口问了问题。
不过这个问题有些出乎徐源的意料——
“你见过宋隐吗?”
“他这几天过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