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 姜南祺、徐含芳带着他们为姜民华请的律师,忧心忡忡请宋隐吃了顿饭。
律师叫于又华。
饭桌上,他一脸严肃地对宋隐道:“现在的证据对我的当事人非常不利。经侦方面, 姜总涉嫌的是职务侵占罪。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他可能会面临两起谋杀罪的指控!”
不待律于又华进一步解释。
宋隐先问:“马厚德和夏可欣这两个人的死, 支队那边怀疑和姜叔有关,是吗?”
闻言, 于又华不由面露惊讶。
他今天上午才好不容易见了当事人姜民华一面,并与正在办理他案件的警察做了沟通, 也就刚了解清楚情况。
姜民华的公司并非他独有, 是有国有企业入股的。
事态进一步往严重的方向发展的话, 他甚至会涉嫌侵占国有资产!
不仅如此,现在姜民华更疑似与两起杀人案有关。
上级支队不管是经侦、还是刑侦, 对本案都相当重视, 保密工作也做得非常到位,同单位不同部门的警察都不了解具体情况, 更别提下级单位了。
律师于又华实在想不明白,宋隐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瞥见于又华的表情,宋隐自然猜到了他此刻的想法。
律师既然这样想,上级支队估计也会这样想。
自己的处境实在太被动了。
“于律, 请说说具体情况吧。”
宋隐开口道,“关于这两起杀人案, 目前有什么证据指向姜叔?”
于又华道:“关于调查过程,警方没有说太多, 毕竟我是辩方律师。不过与他们充分沟通后,我搞清楚了大致情况。
“我的当事人姜总,每年都会给一家慈善机构打钱,不久前刚打了60万。至少在他眼里, 那是慈善机构。
“但现在经侦发现,这家机构是空壳公司,且最近刚打了60万给海外的私人账户。
“警方锁定了这个私人账户,并利用反洗钱系统和支付平台数据库对账户的活动进行了监控。
“经过监控,他们发现,就在前天,与这个账户关联着的一张银行卡,居然在淮市的一个民宿产生了交费记录!
“顺着这条线索调查,警方搞清楚了这个账户的所有者的身份。他具有犯罪前科,曾多次因为盗窃、抢劫罪入狱!
“甚至三年前他就被指控犯下了一级谋杀罪,只是后来因为证据不足而释放了!
“总之,经侦调查姜总的各种支出,本来是想梳理清楚他在经济方面犯罪的情况的,不料却跟刑事案件关联上了。
“马厚德出事时的那辆车,又是姜总名下的,这下更说不清楚了……
“支队那边现在怀疑,收到60万的那个有犯罪前科的人,是姜总请来的杀手,就是他杀了马厚德。”
宋隐不由问:“那夏可欣呢?她的死,为什么也会和姜总关联上?”
“支队顺着杀手的消费记录,找去了民宿。杀手不在,也不知道是不是收到风声跑了。不过他没来得及收拾,很多行李就留在了民宿里。
“支队的侦查员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大量的夏可欣的照片,以及记录着她的生活习惯、喜好的笔记本等等。
“不仅如此,支队还找到了一个手套。经过检查,那上面有夏可欣的血!
“现在他们怀疑,这位杀手可能也是杀了夏可欣的人。他不知道怎么混上了游艇,然后戴着这幅手套,杀了夏可欣。
“在支队眼里,这件事似乎也能侧面佐证,这人现在的身份就是一个职业杀手!
“虽然还没有直接的证据说明,杀手杀死夏可欣,也是因为接到了姜总的指示。
“但夏可欣和马厚德是师徒关系,而姜总这两年恰好和他们有很多业务往来……
“因此支队的警官们在考虑,也许夏可欣和马厚德不小心知道了姜总职务侵占的秘密,于是双双被灭口了。
“支队那边这么怀疑,也不是没有根据的,据艺术园区的保安说,曾看到姜总和马厚德发生过严重的争执。
“姜总提供3D打印出来的材料给马厚德用于文物修复。而姜总被举报的罪名细节里,恰恰有虚增材料采购价格、伪造技术服务合同等等。
“支队认为,马厚德可能发现打印出来的材料不符合自己的要求,进行调查后,发现姜总进行了技术造假之类的。
“当然,这方面,我对姜总有信心,我们是问心无愧的!但脏水泼起来容易,澄清起来就麻烦了,需要很长的时间!”
果然。自己都猜对了。
宋隐眼神当即一凛。
Joker猝不及防地举报了姜民华,让他被警方控制。
紧接着,他杀了马厚德,并将他的死,以及夏可欣的死,全都嫁祸给姜民华,利用他转移了警方的全部注意力。
这样不仅能让张泽宇被无罪释放。
而更为重要的是,宋隐和连潮会因为与姜民华的那层私人关系,被警察大部队排除在外。
他们无权要求、或者说服上级,调动大量人马来日夜监控着“无辜”的张泽宇。
主要警力全都会被派去调查姜民华。
张泽宇不会再受到过多的关注。
他得以能成为Joker的刀,替他杀死想要杀死的人。
“怎么……怎么会这样?”
向来精致的徐含芳再无心思打扮。
她面色苍白,散着一头长发看向宋隐:“宋宋,这该怎么办啊?那手套上的血……会是铁证吗?这……”
“不会的。”宋隐看向母亲道,“真凶是一个和马厚德、夏可欣都有密切关系的人,很容易获取他们的东西。
“马厚德能用人皮作画,搞不好也会用到人血,比如夏可欣的血。真凶了解他,也就有办法偷走这部分人血材料。
“当然,也可能夏可欣曾戴着那副手套,在马厚德工作室帮忙削木头什么的,她不小心受了伤,把沾了些的手套放到了那里,事后被真凶伺机拿走了。
“总之,核心原则是,只要证据链不完善,警方不可能光凭这个,就为姜叔定罪。”
徐含芳和姜南祺的表情依然紧张。
宋隐只能再道:“你们不用担心。警方只是暂时被误导了,但证据链不完善,他们终究会发现姜叔是清白的。
“再退一万步,就算警方和检察院方面都有问题,坚持认为姜叔是凶手,我们也可以找证据链的漏洞,把刑事辩护工作做好,姜叔绝不会成为杀人犯。
“真凶故意举报姜叔,给他泼脏水,不是冲着他去的。姜叔是否入狱,对他根本没有影响,他也不在乎。
“他只是想给警方打个时间差,达到其他的目的。”
徐含芳和姜南祺的表情总算轻松了一些。
宋隐再看向律师于又华:“于律,有劳你想办法打听到这么多。夏可欣、马厚德之死的相关情况,我了解得差不多了。现在我想问问姜叔涉及的经济犯罪的情况。
“你刚才说,他是因为职务侵占被抓的?”
于又华点点头,解释道:“是,虽然公司最大的股东是姜总自己,经营上也主要是他说了算。但毕竟国有资产入了股,资金还不少。这要是搞一个涉嫌侵占国有资产的罪名出来……问题就严重了。
“不过你也放心,我和我的团队,在刑事辩护、经济犯罪辩护方面,都很有经验。我们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帮助姜总。”
“这里面没有洗钱的事?”
“没有。完全没听说。”
倒也可以理解。
宋隐这么想着。
姜民华被举报一事,应该就是Joker主导的。
但他不能以“洗钱罪”来污姜民华。
毕竟举报人,是要填写真实可信的举报材料的。
那么想要说清楚姜民华参与洗钱的方式,这份举报材料恐怕也把马厚德和韦一山合作洗钱的事情讲出来才行。
可是这种行为等同“自爆”。
警方顺藤摸瓜,会把马厚德、韦一山全部揪出来。
Joker不能让自己的合作方,比如韦一山的利益受到损失,当然不能提到“洗钱”二字。
不仅不能提,他决不能让警方往这件事上去怀疑。
等等……不对,我忽视了一点!
宋隐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关键点!
一直以来,在宋隐看来,Joker举报姜民华涉嫌经济犯罪,继而把“买凶杀人”的罪行推给他,目的无非有二——
第一、让自己和连潮基于回避原则退出本案的调查。
第二,让姜民华担上杀死夏可欣的罪名,这样张泽宇会立刻被无罪释放。
但其实这两个目的,又可以合并为一个目的——
Joker想让张泽宇做他的一把刀,替他杀死一个人。
可仔细想想,如果只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Joker何必绕这么一大堆圈子?
既然Joker有办法拿到有夏可欣血的手套;既然他可以在姜民华捐款的资金去向上做文章,让它变成买凶的钱……
仅凭这两件事,Joker就可以把杀死夏可欣的罪名直接安给姜民华,让张泽宇被无罪释放,让自己和连潮出局了。
——所以,Joker何必杀死马厚德?!
Joker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
并且他很喜欢一石二鸟,通过一件事达到多个目的。
因此,他绝不会仅仅是为了让张泽宇杀人,而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杀死马厚德,一定还别有原因。
经过仔细的思量,宋隐倒是又想到了一个可能。
汪凤喜死了。
韦一山担心警方因为她的死调查马厚德,于是想杀马厚德灭口。Joker就这么替他出了手。
但……真的只是这样吗?
韦一山让他杀人,他就心甘情愿地替他杀了?
Joker以职务侵占罪举报了姜民华。
表面上看,他没提到洗钱,是为了保护合作方韦一山。
但他毕竟杀了马厚德。
而马厚德又是姜民华的重要合作伙伴……
这种情况下,他其实反而会引导警方深入调查马厚德。
试想,接到真实可信的举报材料后,警察会把姜民华的所有账务,以及主导的各种合作做细致的梳理。
由于马厚德做事隐秘,于是警方刚开始可能并没有怀疑他洗钱,也没有察觉到任何问题。
然而现在经过Joker的嫁祸,姜民华有了杀死马厚德的嫌疑,至于杀人动机,很可能跟双方的合作有关。
这种情况下,警方一定会对两个人的合作展开进一步细致的、深入的调查。
那么,他们其实是有相当大的概率,察觉到马厚德洗钱行为的,最终还是会查到韦一山身上去。
所以……Joker走这步棋,哪里是在帮韦一山?
他根本还是要把韦一山拉下水!
也许韦一山相对比较谨慎。
也许韦一山身边帮手比较多。
也许还有别的什么掣肘,所以Joker只能兜一道圈子,不至立刻让韦一山发现他的真实目的。
那么现在,可以回到最初那个问题了。
Joker想让张泽宇杀谁?
为了把张泽宇弄出公安局,他费了这么大力气……为什么他不亲自动手,或者找组织里的人动手呢?
是不是因为那个人防着他,他必须设局才行?
既然把韦一山拉下水,都需要兜圈子才行。
同理可得,杀死韦一山这件事,应该也很不容易。
——绕这么一圈,Joker想杀的人,是不是就是韦一山?
宋隐知道自己掌握的信息太少。
他不知道Joker背后到底还有什么样的势力。
那么也许他刚才的很多推理,都离真相有所偏差。
但换个角度看,Joker想杀韦一山,也是有可能的。
Joker费这么多功夫,做这么多设计,也许就是为了让证据线索与姜民华、马厚德、韦一山这三人产生密切关联。
他设了一个大局,把他们三个紧紧绑在了一起。这种情况下,当韦一山死了,故事就会在他那里得到闭环。
与之相对的是,Joker却能完美隐身。
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他的存在。
他可以实现一场完美的谢幕。
在宋隐看来,事已至此,要么,自己是因为在游艇上见了Joker一面,在推理的过程中,走入了先入为主的误区。
也许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擅自揣测。
也许Joker早就离开了淮市。
真凶也好、举报姜民华的人也好,通通另有其人。
再要么,Joker就是在下一步大棋。
马厚德、韦一山……他要杀死他们全部。
他之所以没有在举报姜民华的时候提到洗钱,也只是不想让引来韦一山的怀疑,让他不至于立刻跑路而已。
现在就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
Joker到底要为什么非要把姜民华拉入局中?
仅仅是为了让我基于回避原则出局?
这有没有可能也是我先入为主的思维误区?
有没有可能,喜欢一石二鸟的Joker,这么做还别有用意?
姜民华很早就开始往那个“慈善机构”捐款了。
这说明Joker早就因为某种目的盯上了他。
Joker不会早在数年前,就预见到自己会杀马厚德,更不会预见到自己的杀人手法。
所以他在姜民华资金账户上的埋线,最初目的一定不是为了把杀人罪名嫁祸给他。
那么,Joker到底想利用姜民华做什么?
宋隐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缠上了。
他的心脏、血液、四肢,全都因此变得异常冰凉。
几乎不可遏制地,他想起了一件往事——
江南地带的梅雨季,闷热而又潮湿。
蝉鸣聒噪声中,宋隐盘腿坐在破旧的网吧里。
他眉头紧锁,紧紧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游戏画面。
他操纵的角色又一次在复杂的迷宫副本里弹尽粮绝,被蜂拥而至的小怪淹没。
“挑战失败”这四个字弹出来的时候,宋隐重重叹了一口气,脖颈和额头皆被细密的汗珠爬满。
“这副本要求在规定时间内打败boss、拿到宝箱、再离开迷宫……时间根本不够,小怪太多了。
“直接去打boss的话,会被小怪群殴,血掉得太快,很容易死;先清小怪再去拿宝箱,打Boss的时间又来不及了。”
Joker轻轻笑了笑,在自己那台电脑上,操纵角色进入同一个单人副本。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灵活地跳动。
相对应地,屏幕里游戏角色行走的路线,也很灵活。
只见他没有走常规路线,而是引着一小波怪物,冲向另一波更密集的怪群,在它们即将交汇的瞬间,用一个范围攻击技能同时削弱了两边,再趁它们行动缓下来之际,直朝大Boss奔了去。
“不能把‘拿到宝箱’、‘清理小怪’和‘击败Boss’看成了三件独立的事。”
Joker为宋隐传授着通关秘诀,“宋宋,你的每一个技能,甚至跑的每一步,都应该同时为多个目标服务。”
游戏里的大Boss双手举起镰刀,开始蓄力了。
这是他要放大招的前兆!
读条已经开始。只要进度结束,镰刀就会斩下,有着近乎毁天灭地的力量。
这个时候Joker操作角色往迷宫入宫方向跑去,紧接着又引了一群小怪跑了回来。
恰好这时,读条结束了。
大Boss的镰刀高高落下。
Joker按着方向键操纵角色往旁边一滚。
轰——
镰刀斩杀了所有小怪!
“宋宋你看,这个副本教会我们一个道理——
“永远不要只为单一目的去做一件事。那样既没有效率,还容易被人看穿。
“我们的每一个举动,都是一步棋,也许在一开始它们看起来毫不相干,甚至互相矛盾,但最终会结合在一起,达成我们真正想要的目的。”
所以,是不是现在每一个看似独立的环节,都在Joker的棋盘上紧密咬合,共同推动着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终局?
宋隐抬起头,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明媚,他却只觉得置身于一个巨大而冰冷的阴影之下。
Joker的棋,下到哪一步了?